面对面丨黑暗中的跳跃 专访巴黎残奥会跳远运动员邸东东

巴黎残奥会男子跳远-T11级别的决赛中，邸东东的一跳，以6.85米的成绩打破了尘封10年之久的世界纪录，他继东京残奥会夺冠后成功卫冕冠军。

在邸东东回国的第二天，我们对他和他的教练员王琳进行了采访。邸东东夺冠的过程中，他和王琳的配合是动人的一幕。他们参加的T11级别是视障等级最高的项目，运动员为全盲或接近全盲。行云流水的一连串动作中，是一支团队冲破黑暗的意志与决心。

团队中廉佳庚的角色是领跑员，他的任务是在邸东东起跑前帮他摆正方向。

记者：如果要和王教练之间把东东摆正，需要你做什么？

廉佳庚：带领他到跑道面对着教练，需要给他摆正，伸出左脚，让他脚找我的脚内侧凹进去的位置，找正，再抓住他的双手，反正给他摆正了。

通过听声辨位，邸东东向前起跑，王琳要选择最恰当的时机快速闪到一旁。

记者：你们俩的习惯是什么？

邸东东：我的习惯就是，可能他如果晚两步再撤开的话，我会觉得我离他的声音太近了，我会主动地去减速，因为本能地就会觉得我要撞上这个声音了。所以我当时就跟教练沟通，在一个我能跑直的一个距离内，尽量地去稍微提前一点停止这个声音。以前也尝试过很多次，就是一直在喊，教练一直在喊，喊到我起跳的那一步他才撤，我会有一定影响。

记者：减速了。

邸东东：对，我就会本能地往后缩。

记者：这个是教练和运动员之间，要建立什么样的默契？

邸东东：默契就是，我相信他，我相信他没有喊停的情况下，我就是完全直的。

邸东东和王琳的这种默契始于11年前。2013年，邸东东被选入辽宁省残疾人运动训练中心，开始短跑训练，从那个时候开始，王琳担任邸东东的领跑员。

赛场上，领跑员与视碍运动员通过牵引绳相连，为视障运动员指引方向，并维持速度和节奏，被称为视障运动员的“眼睛”。

之后，在王琳的领跑下，邸东东相继获得国内外大赛多项短跑项目的冠军。2017年，邸东东开始加练跳远，而王琳则成为他的教练兼引导员。

记者：由跑变成跳，对你来说这个转变，最关键的是哪？

邸东东：最关键的还是心理障碍，因为跑是有引导员陪着我一起跑的。然后跳，只有我自己在跑道上跑，只是通过声音来判断这个方向，所以这一点难度我认为是比较大的。

记者：这是一种什么感觉？

邸东东：恐惧的是，你不知道下一脚下去的是不是坑，或者有一些障碍的东西挡住你。

记者：是每一次都是这样，还是说渐渐训练了，就能够把这个劲儿给过去？

邸东东：每一次都会。

王琳曾经戴上眼罩，切身体会跳远给邸东东带来的恐惧感。

记者：真的去尝试的时候，你怕什么？

王琳：我尝试过是在100米跑道上，我站在了最中间四道我去跑，给我的感觉是什么？我的脚是永远着不了地。你可以看，所有盲人的跳远重心都很低，就像是蹲着跑，为啥？他抬起来之后他也找不着落点，而且晃，那个跑道就是1米2宽，一晃出去很难回来，尤其是速度上来以后也刹不住车。

跳远包括起跑、加速、起跳、空中姿势、落地等一系列动作，这些动作对于正常人来说轻而易举，但对于视障运动员来说，每一个动作都是艰巨的挑战。

记者：一个动作往往他要学多久？

王琳：他整个跳远我也记不清他具体哪个动作学了多长时间了，一般比如说腾空学完了，熟悉了就教下一个动作，就慢慢这么磨，也有可能穿插在里边就教别的了。这个过程当中，5年，我觉得5年可能都少了。

除了动作之外，听声辨位是视障运动员在跳远比赛中必须具备的能力。为了找到更适合的方法，王琳和邸东东进行了长期的摸索。

王琳：我认为从我嘴里边发出“来”这个字，是我能发出最大的声的一个字。

记者：尝试过什么字？

王琳：我尝过“啊”，但“啊”接不上，就一直“啊”，就没有那个节奏。我就感觉“来”这个节奏，一直可以给他打节奏。他在跑之前我有四个最大声，让他先定位我在哪儿，往后的声音都没那么大，我就使劲在喊，我让他定位找着我，他在那。至于说我那个“来”，那个节奏没有固定的，就是说我为了我自己感觉，让他怎么能听着，他节奏跑得舒服，我就怎么来。

然而，即使找到了合适的声音引导方式，也难免跑偏的问题。2018年亚残运会的比赛中，邸东东就因为跑偏跳到了沙坑外边。

在全力一跳中，跳到坑外，轻则崴脚，重则脊柱和尾骨都会受伤，后果不堪设想。每次比赛前，邸东东都会跟王琳讲，“豁出命就完事了”。

记者：为什么他会说每次跳就把命都豁出去？

王琳：其实东东训练的时候，六米七几、六米八几也跳过。但是只限于什么？比赛沙坑只有3米多宽，我们这沙坑8米宽。这个沙坑对盲人训练很友好，我跳歪了我就是歪了，我也在沙子里了，但是比赛的时候只有三米多，歪了，可能这一下这辈子也就最后一下了，最后一次跳了。

自2010年开始在辽宁省残疾人服务中心田径队工作，和残疾运动员朝夕相处中，王琳对何为积极乐观感受最深切。

王琳：不自卑，虽说视力不好，失明了，看不到，但是内心也是很丰富的。其实东东唱歌也很好听，也喜欢听音乐，内心世界包括自己娱乐生活都做得非常好，也从来没有抱怨过，从来没有。

2021年8月，在东京残奥会男子跳远-T11级决赛中，邸东东以6.47米的成绩摘得金牌。

2023年10月，他在杭州第4届亚残运会上，打破亚洲纪录获得冠军。

本届巴黎残奥会上，他再度夺得冠军。

记者：对你来讲成绩重要，还是一次一次地战胜恐惧，让自己能够跑得更快，跳得更远更重要？

邸东东：我认为肯定是跑得更快，跳得更远更重要，因为每一次对自己的一个突破，都是对自己的一次证明。

巴黎残奥会闭幕式上，邸东东与游泳运动员蒋裕燕作为旗手，代表中国残奥代表团入场。他在幼年时，因眼疾和意外事故失去光明，但奔跑和跳跃带他冲破黑暗，并且打破人类的极限，为人们展示体育的魅力和人生的美好。

记者丨董倩

来源：央视新闻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