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艺国际】沈明义（西安）|| 团圆馍（散文）

▼团圆馍（散文）

作者/沈明义

【作家/诗人风采】

★沈明义，生于1948年11月，陕西西安人，大学文化，中学语文高级教师，陕西省优秀教师，从事教育工作四十余年，曾任中学校长、党支部书记，退休后在某民办学校任职。喜好写作，曾有多篇论文、散文在报刊发表，业余时间也尝试写诗填词。

【作家/诗人作品】

团圆馍（散文）

沈明义

中秋节快到了，超市货架上摆满了月饼。京式的、秦式的、晋式的、苏式的、广式的、徽式的、港式的……种类繁多琳琅满目；五仁的、莲蓉的、豆沙的、蛋黄的、火腿的、腊肉的、鲜花的、水果的……各种口味应有尽有；铁盒的、纸盒的，包装美轮美奂，手提袋图案精致色彩鲜艳；价钱少则几十元，多则数百元甚至上千元，听了让人咂舌。我向来不喜欢吃又甜又腻的糕点。每年中秋节，儿女、外甥、侄子、亲朋少不了送月饼。我在一大堆月饼盒里挑来捡去，掰一块儿尝尝，应应景而已，总免不了叹息：“哪有我妈烙的芝麻盐团圆馍香啊？”

小时候过中秋节，母亲除了给外婆买一封青红丝冰糖馅的月饼送礼，很少给我们买月饼吃，烙一个大大的团圆馍就算是过节了。

记得有一年八月十五，母亲吃过早饭就开始忙活。从面瓮里搲几瓢白面放到瓦盆里，给泡软的酵头兑些温水，倒在面粉里搅拌，和成面团，然后盖上笼布放到灶台上发酵。母亲边和面边叮嘱我：“你拿上铲子到西岸子河塄上挖一把雪蒿，回来就给咱舂芝麻。”我走后母亲就淘洗芝麻，晾干放到锅里烧火焙熟。我挖雪蒿回来，就到邻居家借来小臼窝，把焙熟的芝麻一窝一窝舂成碎末。舂完再给里面拌点儿细盐就成了芝麻盐，用舌尖舔舔，咸咸的又油又香。

到后半晌，面饧好了，高高地胀出盆沿，圆鼓鼓软乎乎的。母亲给案板上撒些干面粉，把饧好的面团倒在案上摊开，用温水和些碱面，倒在上面反复揉搓，直到把碱揉匀，放在案头让再饧一会儿。又找来瓦当、剪刀、顶针、小竹筒、小梳子洗干净放到案边，招呼我扯一担笼麦秸放到灶下。一切准备停当，母亲开始做团圆馍，我在旁边打下手。母亲揪下一大块面团，再次反复折叠揉搓，然后一切两半，分别揉成光滑的圆面团，擀成两个一指厚、直径一尺多的大圆饼，给其中一个均匀撒上厚厚一层芝麻盐，再把另一个覆盖在上面对齐压实，沿边滚捏出一圈花边，两张面饼就严丝合缝成为一体。母亲又揪下一小块儿面团，让我捏个小兔子。她用大碗扣在圆饼中间拓出一个大圆圈，再用顶针在外圈间隔拓出两两相交的小圆圈，用小竹筒点缀些小圆点儿，把洗净的雪蒿粘在大圆圈内，像一棵枝叶婆娑的桂花树。这时我的兔子也捏好了，母亲用剪刀剪出兔子豁嘴唇、耳廓、脚趾，用小梳子给兔身、腿脚、尾巴上压出一排排细纹，用红豆点成眼睛，然后把兔子粘在圆圈内雪蒿旁边。这样一个精美的团圆馍就做好了。

于是开始烙馍，烧火自然是我了。烙馍不能用煤炭、硬柴，要用麦秸。麦秸较软，过火面积大，火力也容易控制。我抓把麦秸用火柴点着送进灶口，徐徐抽送风箱。橘黄色的火焰升起，舔着锅底向四周漫延。大铁锅烧热，母亲用油布在锅底上抹一抹，然后双手捧起馍饼，平平地放入锅里，轻轻地按住迅速转一圈，以免粘锅。馍的底面封住了皮，母亲两手抓住馍边提起一翻，正面又贴着锅底受热。烙馍急不得，不能一次放很多柴火，也不能用力拉风箱，否则火大了会把馍烧焦。所以母亲不断提醒我：“悠悠烧，少放柴火！” 我一手慢慢拉风箱一手往灶膛里送麦秸，烧烧停停，过一会儿又添把麦秸，尽量使铁锅均匀受热，让馍慢慢熟透。

在我烧火烙馍的时候，母亲又开始做饦饦馍。饦饦馍是给亲戚送的节礼。母亲把剩下的面团再揉搓成长条，揪成几十个拳头大的剂子，揉成圆团擀成圆片，包上芝麻盐封好口，再压扁擀成小圆饼，用云纹瓦当拓上花纹图案。我们村离阿房宫不远，据说村北的高岭是秦汉宫殿遗址，村民取土经常挖出古代的瓦片、瓦当、陶管、柱础石等，几乎家家都有完好的瓦当，有“长乐未央”“千秋万世”等文字图案的，也有鸟兽云纹图案的。不过村民觉得云纹图案好看，就用来做饦饦馍模子。拓上瓦当云纹的饦饦馍，就像一件件精美的艺术品，烙熟后给中间点个红点很惹人喜欢，是中秋节走亲戚送的主要礼物。两三翻后团圆馍烙熟了，母亲从锅里轻轻取出来放到箅子上晾着，又开始一锅一锅烙饦饦馍。

烙熟的团圆馍比入锅以前厚了许多，也大了许多。雪白的馍体烙上丝丝缕缕半焦黄的颜色，翠绿的雪蒿也变成暗黄色，玉兔的眉眼儿、尾巴、脚趾、绒毛尖儿也带着淡淡的黄色，真像一轮皎洁的圆月。

闻着香爨扑鼻的团圆馍，弟弟妹妹们早已馋涎欲滴，恨不得马上切一块儿吃。可母亲说：“不行！等月亮爷吃了再吃。”于是我们便等着天黑，盼着月亮爷早早升起。院子中间有一块用砖支起的青石，四四方方的，是母亲捶布用的，平常就当小饭桌。不等天黑，我们兄妹几个不用母亲吩咐就把青石擦洗干净，把团圆馍面南背北立在中间，两边各放一摞饦饦馍，前面摆上苹果、柿子、核桃、梨、枣等各样水果，正前方放一个小香炉，插上三柱香，每人一个小板凳围坐在四周，焦急地等待着月亮升起。

七点钟左右，伴着缕缕余晖，夕阳西下，天空像蒙上一幅黑纱，渐渐暗了下来。不一会儿，月亮就像一位羞答答的少女，牵着些闪闪烁烁的小星星，从层云中缓缓探出头来，露出她那美丽而洁白的脸庞。妹妹惊叫一声：“看，月亮出来了！”我们一齐举头望月。深邃的夜空映衬着一轮明月，皎洁的月光倾泻下一片清辉，静静地洒在地面，小院仿佛披了一层银色的轻纱。我赶忙把那三柱香点燃，香烟氤氲，明月和团圆馍遥遥相对，仿佛在尽情享用母亲烙的团圆馍。小弟突然指着月亮说：“月亮爷笑了。”母亲笑着说：“噢，月亮爷吃过了，你们可以吃了。我给你们去切。”捧起团圆馍回到厨房，切成大小均匀的三角形馍块，端出来放在石桌上。我们一哄而上伸手去抢。母亲喊道：“别抢！一人一角。”吃团圆馍是有讲究的，家里有几口人就切几角。如果有在外地工作或出差的，就给留一角，什么时候回来再吃。一人一角，一个都不能少，寓意阖家团圆。我们一人拿上一角香喷喷地大口吃起来，吃完了馍又吃水果，一家人团团围坐，笑语盈盈，边吃边赏月，享受着宁静而美好的时光。

小时候中秋节，我们都是这样过的。现在，月饼的花样不断翻新，种类繁多，饼形色泽诱人，饼馅口味五花八门，可再也吃不出母亲烙的团圆馍的味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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