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拥军：让山村里的特殊儿童也能成为生活的强者

人物简介：吴拥军，全国教书育人楷模，河南省洛阳市栾川县特殊教育学校校长、教师。

我生在农村，长在农村。为了让我能走出农村的大山，父母连鸡蛋都舍不得吃，一个个攒起来，为我凑路费、生活费、学杂费和书费，他们披星戴月，翻越几十里山路送粮送柴、烧炭采药……他们含辛茹苦的身影永远印在我的脑海里。

童年时，只是拿了一段羊鞭草绳，就能开心地从村头跑到村尾；总是巴望着坏一个木桶，因此就会有一个轮毂铁环，推起来哐啷啷作响，那份快感超越了方程式赛车的轰鸣。瓦片方格、布头沙包、玻璃小球……这些乡村童趣也深深印在我的脑海里。

村小里没有任何体育场地、设施器材，老师边教学边种地，但是为了山里娃能参加乡里的比赛，他们用麻袋装上麦秆做成垫子，用竹竿、木棍等做成土制的跳高器材，从河滩捡来圆石头当作铅球，从河里挖来细沙铺成跳远的沙池，在田间小路、打麦场上让我们练习赛跑……老师们的这些努力也深深印在我的脑海里。

幼年时，我们这里没有电、没有公路，也没见过楼房，是父母的期盼和老师的努力点燃了我们这些山里娃心中的梦想：大山之外一定还有更丰富的世界。这些念头改变了很多山里娃的人生道路。父母和老师的辛苦，童年的快乐，对单调的大山之外的幻想，这些童年挥之不去的记忆也长期影响着我教书育人的行为，让我对农村孩子及他们的父母永远都有一种共情：要给他们更好的教育，更丰富的资源，更开阔的眼界和见识，更坚强的性格。这是我从教的一个出发点。

1991年，我师范毕业成为一名乡村教师，转眼间扎根山区基层学校已经35年了。从乡村初中到县城小学，从组建第一支山区校园管乐队到带领学生代表河南参加全国计算机大赛，从语文教学、班主任到教师信息技术培训，我都努力把城市孩子应该有的教育资源带进大山。随后，我从普通教育转岗到了特殊教育，为农村残障孩子擘画从不敢想的未来，这些更需要关怀的山村特殊孩子，激发了我从教以来最大的责任感。

2016年，我来到陌生的河南省洛阳市栾川县特殊教育学校，看着一个个残障儿童生活不能自理的艰难，看着一个个特教老师既像保姆又如母亲般工作的艰辛，看着一个个家长无奈而又充满期待的眼神，这一刻我坚定了信念：一定要让家长和山区的特教老师也能看到希望，一定要让大山里这些不幸的农村残疾孩子也能心中有梦、眼中有光，也有人生出彩的机会。

经过深入调研评估，我决定实施音乐康复课程。在大城市轻而易举的事情，对于小县城来说并不容易。学校没有专业老师，残障学生不识字、不识数、不识谱，根本听不懂什么是节奏、旋律、音高、时值。但是，孩子们对音乐有兴趣，再加上老师有耐心，我就坚定了自己的方向。一年时间，山里娃终于坐上大巴，第一次走出了栾川，带着架子鼓、非洲鼓，穿上了演出服，走上了郑州特殊教育艺术展演大舞台。第一次听到台下连绵不断的掌声与喝彩，孩子们在久违的笑声和泪水中与老师们紧紧地抱在一起，我和老师们满含热泪，心里就一个念头：“一切皆有可能，只要坚持和相信，这些孩子也能同样精彩。”

从省城郑州回来半年，打击乐队里一个家住深山沟、不知亲生父母是谁、从小跟着养父长大的男孩，还对山外的世界念念不忘：“老师，郑州烩面真好吃！”一句话深深触动了我和老师们，这一刻我又下定决心：寻找出路，一定要让孩子们再次走出去！一定要让他们有更多的见识和勇气，更大的自信，更坚强的性格。

我想到了体育，我坚信体育能改变一个人的身心状态，让人变得更积极更自信。当时，孩子们能参与的残疾人体育项目只有聋生的田径项目和智力障碍的特奥足球。但那时，山里的很多正常孩子连足球都没怎么踢过，让残障孩子踢足球，所有人都认为这是天方夜谭。我坚信这个方向对孩子的成长有利，就一定要去做。没有标准操场，学校就借场地训练；没有体育老师，就外聘教练，教练们一个个来了，怎么都教不会这些智力障碍的孩子，又一个个走了，他们实在没有这份耐心。于是，我们就自己边学边教，一个动作百遍甚至千遍示范，还是教不会，所有人无数次想要放弃，我甚至也打起了退堂鼓，这是不是在做无用功？不过，就这样放弃，我还是心有不甘，期待能有奇迹。于是我一遍遍和老师们说：“我们再坚持一下，让孩子们再试试看……”“再坚持一段时间，就当我们和孩子一起锻炼身体了”。

2017年，栾川聋哑小将一举夺得“洛阳市残运会”100米冠军，荣获金牌。这让我们所有人都看到了那束希望的光芒。我们一遍遍示范，也慢慢有了效果，我们的信心也一天强似一天。2018年，孩子们终于第一次坐上高铁远征福建，代表河南第一次走上了“中华人民共和国第十届残运会暨第七届特奥会”的足球赛场，与北京、上海、香港、澳门等各直辖市、特别行政区代表团的特奥健儿同场竞技。虽然我们只训练了一年，获得了团体第四名，没有拿到奖牌，但孩子们见了大世面，他们的改变非常大，他们敢大胆说话了，他们眼中有了光，他们心中有了希望。而老师的变化更大，我们坚定了体育这个方向，在日常教学中有了更多的耐心和信心。

接下来，我们在全国大型体育赛事中，个人技术项目取得了一枚亮铮铮的铜牌，这更惊艳了小县城的大街小巷。看到孩子们回到家乡面对鲜花、镜头和赞扬，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我和老师、家长默默地泪流满面，无论输赢，只要坚持，只要能让孩子们走出去，勇敢尝试、战胜自我，就是我们和孩子的最大胜利。

全国残运会足球比赛四年一届，哪里有更多机会，难道我们只有等待？

2019年，北京要开冬奥会的热潮已经传到了千家万户，让三亿人走上冰雪也应该包括这些特殊的孩子。这一年，“全国特奥冬季项目比赛”在黑龙江齐齐哈尔举办，栾川县有伏牛山滑雪场，我马上意识到这可能是孩子们走出去的又一次机会，冰雪项目以往是冷门，孩子们更容易出成绩，更能找到自信。

但是，河南省从来没有参加过残疾人冬季冰雪项目的经验，让智力障碍孩子参与更是难上加难，学校师生没有一个人到过滑雪场，孩子会不会受伤，会不会有意外？但只要能让孩子走出去，看看外面更丰富的世界，我觉得这样值得，只不过我们要承担更多的责任。

困难是显而易见的，河南省内没有一套越野滑雪的滑板和雪鞋，没有一个越野滑雪的专业教练。距离比赛仅剩40天时间，我想把所有不可能变成可能，分秒必争，千方百计凑齐了装备，从省外请了教练，组织孩子们克服千难万险，边学边练。

2019年12月，2276公里，由栾川22个孩子组成的河南省代表队顺利抵达黑龙江齐齐哈尔。没想到第一个问题就是气候适应问题，户外零下28度，室内外温差达40度，近一半学生都身体不适发烧感冒，但这些可爱的孩子都太珍惜这个见世面的机会了，怎么都劝不住，握紧拳头要出赛。500米，1000米，5公里，4*1公里，一次次坚强地站在起点线上，冲到了终点。5个比赛日，在全国15个省市代表队210余项次比赛中，一举斩获22金14银10铜共46枚奖牌，用实力创下了河南省冬季项目有史以来的辉煌成绩。

捧着闪闪发光的奖牌，孩子们和老师、家长抱在一起激动得泪流满面，早已忘却了无数难以想象的艰辛。他们无法用流畅的语言表达自己的情感，但用残缺的身体诠释出坚韧不拔、力争上游的精神，证明了我们山区的残障孩子也不是弱者，我们也有理想追求。这一刻也让我更加坚定，找到一个方向，给孩子更多机会见识世界、挑战自我，我们的孩子也能有灿烂的人生。

此后，栾川县特殊教育学校代表河南省参加了多次全国性残疾人冰雪运动比赛，获得了无数的奖牌。2023年8月，河南省第八届残运会几十年不遇在洛阳家门口举办。我们以此为契机，让更多的孩子参与到体育运动中来。体育带给孩子的改变是巨大的，从身体到心理再到精神。小文琪从小到大没走过一步路，永远都是坐在轮椅里，精神状态并不好。他连筷子都拿不好，但幸运的是他可以参加铅球项目。项目负责老师就从拿沙包、拿皮球开始训练他，每天坚持，赛场上他以2米06的成绩获得了河南省第三名，他找到了自己的价值，精神面貌像换了一个人。一个脑瘫孩子康复十几年没有效果，但自从在运动上为自己设立了目标，她每天都刻苦训练，终于获得了400米跑项目河南省第一，她也发现了生命的意义。

向极限挑战，我们不是弱者！这就是体育给残疾人带来的价值感。

短短6年，行程万里，永不言弃。156枚奖牌，让一个个农村残疾孩子走出大山，走进全国，走向世界。2024年代表河南参加“全国特奥冰雪运动项目比赛”，在意大利世界冬季特奥会选拔赛17个项次获得全国第一，7名运动员进入“第十二届世界冬季特奥会”和2026年意大利米兰世界冬残奥会新周期选拔训练营，3名听障、肢体障碍运动员进入河南省残疾人运动队，创造了河南省冬季冰雪体育和山区残疾人体育项目的一个又一个奇迹。

有梦想谁都了不起。从栾川老君山下大南沟到首都北京天安门，从跨过学校门前那座小桥到登上万里长城……我们努力寻找和发现更多的机会，让孩子见识外面的世界，大山再也无法形成阻隔。努力寻找和发现更多的赛道，让孩子找到自己的专长，成为有专长的人，有生活能力的人，甚至是有技艺的人，成为生活的强者，自闭症孩子的作品参加比利时布鲁塞尔首届“融”文化国际少儿书画展，把自己对美的理解与世界分享。康教结合，我们还开设了购物、交通、银行等独特的生活能力课程，丰富了插花、茶艺、打击乐、美工等美育课程，拓展洗车、厨艺、种植、手工等智力残疾职业教育，用爱缝补残缺的翅膀，让残疾孩子也能感受美、发现美、创造美，也能实现人生出彩，更好融入社会，也有了用自己双手创造幸福生活的能力和勇气。

生命不曾完美，但努力的样子很美。大山里孩子身残志坚的故事，感动了千万河南人，也激励了所有人。我们的事迹得到了众多主流媒体的专题报道，让更多人得以了解、关注和支持残疾儿童特殊教育。

短短6年，在各级党委和政府、教育、残联、民政、残联等相关部门及社会各界爱心人士的特殊关爱和大力支持下，我们真正实现了冰雪项目进校园、足球进校园，建成了校园越野滑雪空中滑道，冰壶馆、五人制足球场、奥林匹克体育中心，学校成为全国“冰雪运动特色校”“残疾人特殊艺术体育人才培养基地”，河南省“示范性特殊教育学校”，洛阳市“基础教育先进学校”“先进特殊教育学校”，成为农村特殊教育的一个优秀案例。

我们所做的，从向着光、追逐光，直至成为光、散发光，让乡村残障孩子有了人生出彩的机会和信心。

强其骨，人无精神则不立，国无精神则不强。塑造人格，健全技能，快乐生活，融入社会，我们会寻找一切机会，探索更多出路，让更多的残疾儿童超越自我，收获自信，更好地适应社会、融入社会，今天，我们更要发挥辐射引领作用，让更多学校及残障儿童家庭参与到体育运动中来，给孩子更多展现自己的机会。

只要秉持教育初心，我们每一个教师都能让有限的教育生命绽放异彩，为推动教育的高质量发展、国家的繁荣富强贡献自己应有的力量。

（吴拥军 作者单位系河南省洛阳市栾川县特殊教育学校）

图片来源：作者供图

《人民教育》2024年第17期

作者：吴拥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