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户限购一袋”：日本为何陷入米荒危机

“在日本传统文化中，稻米是一种神圣的作物，大米被视为稻灵的化身。”日本国立民族学博物馆名誉教授石毛直道曾在《日本的食文化》一文中如此写道。但自从今年7月以来，“米荒”阴云笼罩日本。超市货架上的大米被抢购一空，旁边贴着“一户限购一袋”的提示语。日本政府表示日本国内供不应求、游客数量激增是关键因素，但有专家分析认为，日本政府调控政策失误才是最根本原因。处在“米荒”危机中的日本普通民众，该何去何从？

大米短缺全怨游客？

2024年的夏天，日本民众不仅要忍受自1898年有记录以来的最高气温，还要面对有可能吃不上大米的困境。从今年7月底以来，日本许多超市出现大米断货或限购的情况，且部分新米价格上涨明显。根据共同社报道，日本总务省于当地时间8月30日公布的8月东京都消费者物价指数为107.9，其中大米类大涨26.3%。据日本广播协会报道，大米产区福井县于8月底开始销售新米，但价格明显上涨30%以上。比如花越前米正常价格应为10公斤3500日元（约合人民币173元），但新上市的大米价格为10公斤4780日元（约合人民币237元）。

在一个政府曾声称粮食自给率100%的国家，出现“米荒”现象实属令人震惊。根据《世界报》的数据，2023年日本粮食自给率还未达到38%，并且自从今年春季以来，大米短缺问题一直存在。据日本农业部表示，6月私营部门库存已降至156万吨，创下了自1999年有记录以来的最低水平。另一方面，大米需求在2023年6月至2024年6月期间增加了11万吨，达到702万吨。对此，日本政府将供需不平衡原因归咎于两方面。第一是游客数量的激增。数据表明2024年上半年，日本接待外国游客1778万人次，数量比2019年上半年增加100万人次。第二是2023年夏季酷暑导致农作物歉收。去年夏天平均气温比正常值高1.76°C，创历史新高。再加上降雨不足，从而导致暴露在高温下的稻米品质下降。去年在大米生产区新潟县生产的所有越光米品种中，只有5%被评为优质大米。

根据日本农林水产省前官员、佳能全球研究所研究主任山下和仁的解释，这些都不算主要原因。“即使每个月约有300万游客在日本停留一周，一日三餐都吃米饭，但仍然只占总消费的0.5%左右，更不用说很多游客一日三餐不可能全吃米饭。”事实上，大米短缺的根本原因在于日本政府50多年来推行的“减产政策”。山下和仁表示，由于面食和其他替代品的消费量增加，如果农民生产与以前相同数量的大米，则有可能出现供大于求的情况，导致大米价格下降。为了避免这种情况，政府推行水稻减产政策，同时向改种小麦或大豆等其他作物的稻农提供补贴。目前只有约60%的稻田得到利用，其他根据减产政策闲置，确保年产量保持在722.5万吨以下。“正因为生产管理如此严格，即使需求略有增加（比如游客数量增加），也会很快导致短缺。”

山下和仁进一步解释道，时任首相安倍晋三在2018年废除水稻减产政策实则是一个伎俩，他只是取消了水稻产量指标，农民减产补贴政策依旧保留。“我当时问过农林水产省的一名官员 ‘他们是否真的取消了减产政策’，他坚定地表示 ‘绝对不会，我们从来没有说过要取消’。”

除了减产政策，日本农业人口衰减也是大米储量不足的原因之一。日本出生率逐年下降，农业在年轻人心中被认为是一项艰苦、复杂和毫无兴趣可言的工作。数据表明，日本农民平均年龄为69岁，再加上化肥和能源成本的上升，今年水稻农场的倒闭数量将创历史新高。分析师饭岛大辅（Daisuke Iijima）警告称：“如果这种情况持续，未来大米供应可能无法稳定。”

大米对于日本民众的重要性

“米荒”危机持续，最受影响的还是日本民众。消费者开始囤货，进行“恐慌性抢购”（panic buying）。住在东京文京区的普通民众南太田（Minami Ota）告诉记者，她去了四家商店才买到一袋大米，质量比她平时购买的要低许多。“即使并不是每天都吃大米，但人们确实需要储存（大米）以备不时之需。”

这种“恐慌性抢购”突出了日本大米对于民众的重要性。日本米的好口碑在全世界有目共睹，相比较美国生产的大米，日本米更甜，黏性更强。原因在于日本稻米基本属于粳稻，一般一年只成熟一次，口感偏黏，具有剩饭不回生的特点。其中越光米又被称为大米中的“劳斯莱斯”。这种品种的大米于1944年开始培育，特质在于直链淀粉含量比较低，其他各成分比例平衡，所以口感紧实，即便冷食也能保持相当的弹性，因此常作为高级食物的原材料。不过越光米对生存环境要求较高，受到风雨影响后产量极易减少，因此价格相对昂贵。

另一方面，日本稻米的重要性不言而喻，甚至被称为日本文化的精髓。无论是在历史上还是当代，稻米与日本文化的多种形式和表达方式有着复杂联系。比如水稻种植是一项劳动密集型任务，单靠一人无法轻易完成。家庭将劳动力集中起来，共享水资源和灌溉设施。人们住在聚集在一起的房子，彼此严重依赖。从这个层面上看，水稻种植强调依赖性，强调集体利益和集体决策，强调家庭间的相处方式是和谐而非摩擦。这些作为原始稻米文化的标志在今天仍然继续塑造着群体意识。此外，日本也有一群手艺人将研究大米作为自己的毕生事业。在日本京都有一家只靠卖大米而闻名的料理店，老板桥本隆志希望让更多人体会到真正好吃的大米。他在全日本举行大米讲座，传授大米知识与文化，甚至将大米教育上升到国民教育，希望能有更多匠人研究大米，传承民族精神。

日本大米是唯一一个几乎全部由日本国内生产的谷物，因为它的重要性也体现在粮食安全上。山下和仁指出要想度过“米荒”危机，增产十分有必要。“如果可以取消减产政策并引进高产水稻品种，大米年产量将达到1700万吨。这样多出的大米产量也可以用于出口，为全球粮食安全做出贡献。但遗憾的是，目前官员还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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