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年前,有一群流徙远迁的生民,自山西洪桐远道而来,翻阅山色,筛选溪泉,途经此地,被此地环簇的青山、潺潺的溪流、停泊的烟霞勾留,于是筑舍、安身、繁衍、生息,故而聚拢成了村落。斗转星移间,明月依旧是那轮明月,杨家堂已然是百载之后的杨家堂。
去天不远的绵延青山合围之下,一泓清溪迤逦绕村,簇拥着一座村落,或四野烟笼,春野浮绿;或绿树荫浓,夏莺千啭,或秋光冉冉,雁过留痕;或雪晴云淡,月落霜寒,四时流光,风物殊异。
层叠蜿蜒的梯田,稳住了此处的山,盛住了此地的水,聆听一切云烟来往。收留着往来的云烟。送迎着往来的云烟。从笔走龙蛇的阡陌中,望见的是百年的时光和苍穹之下,世代接续的力量之和。
枝条苍劲,共结连理的两棵大樟树参天蔽日地守在村口,根茎勾连在地底,枝叶相缠于云间,以繁枝密叶荫庇一方天地,千百来历尽风霜,依然迎风挺立,成为古村的灵魂。古树、古村和黛山,织就一幅古朴而柔美的山村风景画。
村色弥深,二十来栋泥土瓦房古民宅依山而建,层层耸峙的马头墙,翘首相对,高低起伏,错落有致,秀美且壮阔。穿行于黄墙黛瓦之间,山石铺就的村道曲曲弯弯沿着坡度伸展,苔痕自石阶的罅隙弥漫至斑驳的老墙,蔓生点染满眼的潮湿清幽。偶见素净的白墙,在风和雨的关照下,渐露出土黄的底色,点点斑驳,青石缝里,爬山虎的新叶,尚未萌发。
村舍大多以蛮石奠基、黄土垒墙,木梁柱、木门窗、小青瓦装点屋面。合院式民居,五间两厢或是七间四厢,建筑正中间为通风、采光、排水功能的天井,摈弃浮华的牛腿雀替,鲜有雕梁画栋,却于每幢老屋的院墙上端,一律用毛笔书写着《朱子治家格言》《孝经》《孝悌力耕》及《宋氏宗谱家训》里的文字,体现了宋氏一族“勤于耕作笃于读”的传统思想。陌巷深深,跫音不响,石路纵横,一砖一瓦蕴含历朝历代的生命之和,延续着原汁原味的古老气息。
堂前的春燕,穿花度柳,蹁跹而来,衔泥筑巢,走漏盎然的春光。成群的麻雀自树梢上落下又飞起,散布明媚的雀跃。“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颠”,鸡鸣虫叫、袅袅炊烟,喧闻着村落的生机。无论是原野上红红绿绿的色彩,还是田坎边袅袅的炊烟,又或是茂密山林的鸟鸣,菜地里绿油油的蔬菜,田野里金黄的稻穗……哪怕小河里嘎嘎吃着小鱼儿的鸭子,或者追赶路人的白鹅,每一处、每一物都充满了鲜活的生命力,给予乡亲们无限的热情。
于乡野村舍,等一场酉时日落,如黛的青山衔着浑圆的落日,任由余晖铺天盖地笼罩而下,将每一处淹没得如此细腻。黄昏下,整个村庄静若处子,颇有《诗经》里描绘的“鸡栖于埘,日之夕矣,羊牛下来”的闲适安宁之感。暮色仿若油彩将村庄一点点铺色,淹没得如此细腻斑驳的土墙在阳光下显现熔金的灿然,愈发铺展成“金色的布达拉宫”,那色彩里有着跌宕的旋律、温婉的柔情和迷蒙的暖意。河面上,碎银闪烁,再加上风的摇漾,柔美的金色线条以微小的弧度起伏着,那一定是破碎了的夕阳,洒落成斑斑点点的星光。村口的那两颗古樟树也沾染了暮色,樟叶在微风中瑟瑟,荡漾着灿然的霞光,迟暮晚归的农人牵着耕牛荷着锄头,晚霞的光影,仿佛将老人的轮廓、牛的棱角镀上一线金边,明暗的调和,将这一幕映衬得清晰明白,像极了一张静美的油画。村庄惬意得像是一首抒情的诗,酣畅淋漓地向人们铺展开浓浓的诗情画意,此刻,你站在村庄的任意地方,摊开手掌,就能够盛满光的影子,触碰空气里藏掖着的气息与温度,沉浸于村色如许,陶然于物外。
英国诗人库柏有一句诗:“上帝创造了乡村,人类创造了城市。”而周国平说:“在乡村中,时间保持着上帝创造时的形态,它是岁月和光阴。”杨家堂的存在,使得这些抽象的文字,有了具象化的诠释。在这里,时间不再被抽象成日历和数字,而是鲜活的每时每刻,值得人们深情地凝视。关于它的记忆,总是被时光淘洗得熠熠闪光,并引得人们在往后的人生里,不断回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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