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周有粮,1976年人。我出生的那年公社的小麦大丰收,社员们欢天喜地的在晒谷场上庆贺。
作为队长的父亲看着蛮粮仓的麦子,高兴得眼泪都出来了。母亲抱着我走到父亲跟前,让父亲给我取名字。
父亲却依旧沉浸在丰收的喜悦中,嘴里不停的喊着:“有粮了,有粮了……”
母亲以为这就是我的名字,把我抱了回去。从这天开始,我就叫:“有粮”了。
“有粮,快跑。”素芬一把推开了围着我的几个小孩,拉着我的手就跑了起来。
我们一口气跑到了前队,后队的小孩才停下来追赶我们。
周寨分两个队,一个前队,一个后队。我个子比较小,又瘦,后队的有几个小孩总是欺负我。这天他们又把我围了起来。
好在邻居家的姐姐素芬及时出现,拉着我跑了出来。我已经记不清这是素芬第 几次帮我了。
我对素芬很依赖,她就像我亲姐姐一样,总是把我护在身后。我要是有什么好吃的,也总是想到她,哪怕再少,也要留一份给她。
有次,我去姥姥家玩,回来的时候,姥姥塞了两个苹果给我。我到家后,直接就分了一个苹果给素芬。
素芬比我大8岁,我14岁那年,素芬经常穿着花裙子,白凉鞋去镇上。
我从村里的大人口中听到素芬是去镇上相亲,我心里很是难受。感觉有特别重要的东西即将要失去。
那个晚上,素芬一个人在晒谷场上散步。我走到她跟前,直接道:“素芬姐,你能不能不要再去相亲了?”
素芬被我的话逗笑了。她笑着道:“我不去相亲,你娶我?”
“等我长大了,我娶你!”
素芬看着我坚毅的脸庞,脸上出现一阵错愕,眼神里的光芒又暗了下去。随即,笑着道:“等你长大了,再说。”
我以为素芬这是答应等我了。可不料,春节刚过,我就听到了素芬要嫁人的消息。
我心里一阵失落。我找到素芬,询问她:“你要嫁的人,你喜不喜欢?”
素芬反问道:“我喜欢又怎样?不喜欢又怎样?父母已经收了他的彩礼,婚期都定了。我还能怎样?我认命了。”
我没再说什么,转身,刚准备离开,素芬叫住了我,递给了我一个玻璃瓶。
那个玻璃瓶里面装着的是我十岁那年,我和素芬在晒谷场上数星星时,看到流星,许下的愿望。
素芬说:“等到她30岁的时候,再把这个玻璃瓶打开,到时候看看我们的愿望有没有实现?”
我看着玻璃瓶怔怔的出神,心里说不清再想些什么。“拿着吧!这个交给你保管。你长大了,一定要娶一个自己喜欢的姑娘。”
素芬要嫁的是山后洪庄的一户人家。那男的我见过,他为人很是憨厚,对素芬也很好。可感情的事说不清道不明,素芬就是对她没有感觉,不愿意嫁过去。
可那男的家里很有钱,拿了很多的彩礼给素芬的父母。最 终素芬的父母收下了彩礼,非让素芬嫁过去。
素芬出门子那天,男的骑着自行车来接她,她一步三回头的往村里望,眼睛一直再找寻着什么。
我心里突然有种感觉:“她也许是在找我?她希望我能送她?”
我去送素芬了。可我却是躲在竹林里一个只能我看见她,她看不见我的地方偷偷的送的。
素芬那天很漂亮,身上穿着大红色衣服,脚上穿着红皮鞋,头上戴着金色发簪,脸上也擦了浓浓的粉,嘴唇上还涂了一层唇釉,整个人仿佛是刚从画中走出来似的,光彩动人。
素芬走了,隔年她就有了一个孩子。她抱着孩子来回娘家时,还特意抱着孩子来我家串门,逗着刚三个月的孩子,让他向我喊:“舅舅”。
转眼间,素芬的孩子5岁了,素芬也已经嫁过去6年了。可我却一直都没法忘记素芬。
有次素芬和她老公生气,带着孩子回了娘家。我跑到素芬家里找她,“你老公是不是对你不好?要是对你不好,你就离婚,我娶你。”
素芬一脸不可置信的望着我看了半晌,才笑着道:“有你这样安慰人的吗?”
我其实并不是在安慰素芬,素芬也知道我说的是真心话。可她却故意这样说,我就知道她的心意了。有些话,不用说得很透。
我灿笑着道:“这不是想让开心些吗?”随即和她简单聊了几句,我就准备离开。
“我老公对我很好。”素芬对着我的背影说了一句。我抬起的脚步停在了空中,又放下,回头笑着说道:“祝你们幸福。”
再转头时,我的眼泪不争气的留了出来。素芬是要完全断了我等她的念想。
回到家里,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蒙着头嚎啕大哭。天亮,我擦干眼泪,带着那个玻璃瓶去了郑州打工。
本以为换个地方,就能把素芬忘掉。可心里终究还是放不下她。
我只得不停的加班,不让自己闲下来。不是忙碌能冲淡思念。是忙碌的时候,没有时间去思念。
转眼间,我就在郑州两年了。在我22岁生日那天,我打开了玻璃瓶。
素芬说:“要等到她30岁的时候才能打开玻璃瓶。”她比我大8岁,我22岁,她正好30岁。
我小心翼翼的缓慢的展开两张纸条。“等长大了,我要娶素芬。”看着纸条上歪歪扭扭的字体,我眼泪流了下来。这张纸条是我写的。儿时的回忆,不知不觉间再次萦绕到心头。
我平复心情,打开了另一张纸条,娟秀的字体映入眼帘:“如果有可能,我想嫁给有粮,可这是不可能的,我比她大8岁。”
这张纸条是素芬写的。看着纸条上的字,我不禁再一次的嚎啕大哭起来。
我想回去找素芬,可想起素芬那句“我老公对我很好。”的话,我回去的念头瞬间熄灭了。
“素芬已经有了自己的家,我该放手了。”想明白了后,我心里瞬间变得坦然了很多。既然是儿时的事,那就让它永远停留在儿时的记忆里。换个角度来看,这也未必不是一种美好。
我把纸条又叠好,重新装进玻璃瓶里。只是玻璃瓶被我从桌子上给塞到了箱底。
我继续投入到紧张的工作中去,半年后,村里有个儿时的发小来郑州找我一起打工。
晚上下工后,我带他去大排档吃饭。不知不觉间聊起了小时候的事,他提起了素芬。
“年底时,素芬的老公病了,家里的钱花光了,也没能把人救过来。”
“她老公的嫂子拾掇她婆婆把素芬给赶了回来。素芬一个人带着孩子住在娘家。可娘家嫂子也不待见她。”
我准备夹菜的手呆立在半空,素芬一个人承受如此大的委屈,该是多么无助啊!
我买了火车票,坐夜车赶了回去。到村里后,我连家都没回,就直接去了素芬家。
素芬正蹲在压水井旁边洗衣服。看着堆成山的衣服,我鼻子有些发酸。
素芬7岁多的儿子果果,正艰难的提着泔水桶去喂猪。
而素芬的嫂子则是拿着蒲扇站在门口嗑瓜子。她难道忘了,她现在住的新房,就是用素芬的彩礼盖的。
我接过了果果手里的泔水桶,倒进了猪圈。走到素芬面前,蹲下身,静静地看着她洗衣服。
“那个玻璃瓶里的纸条,我看了。”素芬听到我的话,手里洗衣服的动作停滞了一下,又继续洗起了衣服。
“带着孩子,和我一起去郑州吧!”我继续说道。
素芬没有说话,继续洗着衣服。
我每天都会往素芬家里去,素芬去地里干活,我也跟着去。素芬终于说话了:“有粮,你以后别来了,你还没结婚,你经常往这跑,对你的名声不好。”
我笑了笑,依旧每天都去找素芬,陪素芬的孩子一起玩捉迷藏。渐渐的,素芬也就不再赶我走,素芬的孩子也越来越喜欢我了。
街上赶庙会,人挤人,挤不动。我就把素芬的孩子果果驮到了脖子上,让他看大戏。
那晚,素芬的母亲来家里找到我:“有粮,你带素芬走吧!去外面打工,别在家里。”
我找到素芬,再次让她跟着我一起走。素芬同意了。我和素芬带着果果去了郑州。
给果果找了学校,素芬负责接送果果上学,我则是又投入到了忙碌的工作中。
素芬很节俭,也很持家。她经常把果果送到学校后,就去打零工。我们一起在郑州的第 三年,老板想把生意做大,想把手上的一家小店转让出去。
我接下了这个小店子了。素芬送完孩子,就来店里帮忙,果果放学后,也来店里帮忙。店里的生意也是越来越好。
又过了几年,我们用存下的钱,在郑州买了房子。搬家新家的那刻,我的心情前所未有的放松。我们终于有了一个家。
我轻轻的揽住了素芬的腰,我要一直对她好,对她好一辈子。
素芬把我放在箱底的玻璃瓶拿了出来,放在了床头的桌子上。笑容也再次出现在了素芬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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