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终关怀监区：80岁服刑者半夜大喊妈妈

在上海浦东新区周浦镇，有一个特殊的监狱，它与大型监狱医院合并建设，专门收押老病残罪犯，是全国第一家专门收押老病残罪犯的监狱，它就是上海南汇监狱。

被关押在这里的犯人，大部分都属于“老、病、残”的行列，需要人照顾，也经常会有急救事件发生，而监狱中负责关押那些情况更加严重的服刑人员的监区，被狱警将称之为“临终关怀监区”，他们有许多人可能已经无法走出这里，但狱警们还是想尽量减少他们服刑的负担。

特殊的监狱：老病残和护理犯共存

上海南汇监狱是一座特殊的监狱，这座可以关押2100人的监狱，与大型监狱医院合并建设，专门关押那些老病残犯罪人员，现在，这里关押着大概1500多名服刑人员。

在这座监狱里，有70%的服刑人员都属于老病残人员，而另外一部分则是那些比较年轻的犯人，他们身体健康、配合改造的意愿强，他们考取了护工资格证之后，就在这里照顾那些“老病残”服刑人员，他们也被称之为“护理犯”。

根据监狱安排，每个监房里都会安排1-2个护理犯，监房外的走廊上还会有2-3个负责执勤的服刑人员，如果遇到紧急情况，犯人很快就能被送到医院抢救。

一方面，这座监狱距离监狱医院步行时间不过一两分钟，如果犯人突发疾病，最短3分钟就可以被送往医院抢救。

因为在南汇监狱的设计之初，就已经考虑到了种种便利抢救的因素：监狱有电梯、可以装下推车，每层都设有防撞击的栏杆，门口斜坡可以方便推车进出等等。

另外一方面，南汇监狱建立了一整套紧急流程和应对措施，除了护理犯、执勤犯之外，每个监区至少有6名民警值班，遇到紧急情况，执勤犯汇报给值班民警，值班民警会以“白天1分钟，夜晚3分钟”的速度进入现场，安排好电梯、打开监区大门，并通知监狱总医院准备抢救。

监区民警也会立即行动起来，配合默契地将服刑人员在5分钟内送到医院，便于医生抢救。

除了需要抢救的紧急情况，南汇监狱有七八百名服刑人员患有慢性病，每天都要服药，药物由民警每天统一发放，他们还会监督服刑人员按时服药，对于慢性病患者而言，其实这也算是一个好消息，毕竟按时服药是有利于他们控制病情的。

不过，这里到底只是一座监狱，只会为犯人提供基本的医疗服务，如果患者病情加重，超出了监狱总医院手术能力的范围，那么监狱仍会通知家属，建议外出就诊。

而之所以要将老病残都安排到一起，并安排护理犯来照顾他们，也是为了让他们能够感受到人道主义的关怀，让他们能够更加积极地参与改造，出狱后能够真正成为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

在南汇监狱里，“特殊中的特殊”就是那个被称之为“临终关怀监区”的地方，在监狱民警眼里，那就是一个人间万象的浮世绘。

“临终关怀监区”：人间万象浮世绘

南汇监狱中，有个监区专门关押 “老病残中的老病残”，这里也被主管民警倪淇耀称之为“临终关怀监区”，因为在这里的不少人，可能没有出去的机会了，而他们的“任务”，就是尽量减少这些人的服刑负担。

令倪淇耀印象深刻的一位服刑人员是旺旺（化名），他已经80岁了。旺旺卖掉了母亲的住房，自己伪装成日本人，以“来华兴办企业”为借口实施诈骗，最终事迹败露，入狱服刑。

旺旺在南汇监狱服刑已经七八年，但按照他的刑期，要到82岁时才能出狱。

可旺旺已经因为白内障导致视力严重下降，还患上了阿尔兹海默症，现在停留在他记忆里的，大多是年少的时光。

其实，按照旺旺的情况，他是可以申请保外就医的，但他的母亲已经被他气死，因为实施诈骗时连女儿的钱都“搭了进来”，女儿也不再与他联系，因此他只能继续在监狱里服刑。

在眼睛看不见之后，旺旺的“安全感”就急剧下降，别人与他打招呼，他却以为别人是要骂他；护理犯带他去上厕所时，他却认为对方是要害他，非要转身到洗手池旁方便；他身体上的疼痛也总是被他认定为“有人打他”。

令人感到同情的也许只有旺旺总会在半夜十分，于梦中哭喊妈妈，在他的心里，似乎他还是那个依赖母亲的少年。

遇到这种时刻，倪淇耀总是会对他柔声安慰：旺旺，隔壁王阿姨来看你了。因为在旺旺的阿尔兹海默症还没那么严重时，他曾说过，在他念中学时，如果回家没有饭吃，隔壁的王阿姨就会“收留”他，给他吃饭。

倪淇耀特意给旺旺安排了一个非常能干又做事认真的“护理犯”，白天定时带他去上厕所，尽可能避免他大小便失禁，同时还多带他走动走动、晒晒太阳，聊聊他过去的那些事情，让他觉得还有人在关心他，这样旺旺的情绪会比较稳定，晚上也就很少会惊醒、哭喊，吵到别的服刑人员。

而这也许是他们能为旺旺做得为数不多的事情了。

除了这些上了年纪、身患重病的患者之外，倪淇耀还管着许多不服管、拒不认罪的服刑者。例如，倪淇耀就曾花了2年时间，去改变李立的想法。

李立已经快70岁了，他曾因为挪用公款和虚开增值税发票被判刑10年，在他服刑时，妻子就与他离婚，只有一个女儿与他保持联系。出狱后不久，他又因为诈骗罪被判处无期徒刑，进入南汇监狱服刑，而且这次他的女儿也成为了同案犯。

令人唏嘘的是，在庭审时，李立将所有的罪责都推到了女儿身上，女儿不甘示弱当场回击，两人在庭审现场相互指责、父女感情也就此“决裂”，最终两人还是双双入狱。

因为李立是“二进宫”，又在庭审时就已经想好要将罪责都推到女儿身上，即使在南汇监狱，他几乎每天都要写“上诉信”为自己申辩，如果有一段时间没有收到回复，就会认为监狱方面在“恶意阻拦”他上诉。

在监房里，李立也以“无罪”自居：他不想穿囚服、不想写思想报告，还经常装病逃避劳动。

对于李立的真实想法，其实倪淇耀是了解的，李立已经68岁了，又被判处了无期徒刑，认罪就意味着即使减刑，他的后半生也几乎都要在监狱中度过了，即使“有幸”出狱，他已经与女儿决裂，在80多岁时出狱，也意味着他会无家可归、晚景凄凉。

对于李立来说，也许认罪不如申诉、伏法不如抵抗。

但倪淇耀有的是“办法”，一方面，他通过专业心理咨询的“OH卡牌”引导李立慢慢打开了心房：李立觉得自己没有朋友，周围的人都在针对他。

于是倪淇耀在对其进行心理疏导的同时，还从行动上给他增加“安全感”。

倪淇耀总是会第一时间告诉李立他的申诉进度，材料由哪个部门签收了、什么时间、谁签收的，都说得清清楚楚，让李立逐渐明白，监狱并没有恶意拦截他的申诉材料，这里也没有人想要害他。

而且，倪淇耀还安抚李立说，上海岁数最大、实际服刑时间最长的一位服刑者就是从南汇监狱出去的，他86岁出狱，也是无儿无女、无亲无故，最后在政府的安排下住进了敬老院，解决了养老问题，这极大地减轻了李立的焦虑和心理负担。

另外一方面，对于李立逃避劳动的行为，倪淇耀干脆让他“休息”。

倪淇耀说，有一次李立在医院开了病假单，要求休息一个月。但在监狱里不劳动就没有收入、无法改善伙食，李立又没有家属会给他寄钱，因此，李立也不是真的不想劳动，他是“想休息的时候休息，想劳动了就起来蹭工时”。

倪淇耀洞悉了他的想法，就专门指派了一个护理犯照顾李立的饮食起居，让李立只能躺在床上休息，除了上厕所之外，不能下床半步。没躺到2个礼拜，李立就说自己好了，要下床劳动。

不过，倪淇耀坚持让他按病假条躺满一个月之后，才“放”他下床。

整整一个月，李立没有任何收入，只能看着别人用赚来的钱改善伙食，心中的难受自然是可想而知。但这也让李立有了一些改变：他开始接受狱友的馈赠，与狱友们结成了互帮互助的小组，也开始相信别人。

之后，李立再也没有装病逃避过劳动，他对服刑的态度也发生了转变——至少他还可以心怀希望。

至少还能心怀希望

南汇监狱虽然“老病残”居多，但是“刺头”也不少。

有些服刑人员即使患有重病，也会和监狱干警发生冲突，孙晓（化名）就是这样一个人。

孙晓脾气暴躁，曾与监狱民警发生冲突，也因此对民警都怀有敌意。民警陈祥瑞接手时，孙晓刚好生病住院，陈祥瑞不仅经常去看望他，还在医院发下“病危通知书”时，特意带着孙晓的母亲前来探病，终于打开了孙晓的心房。

孙晓开始愿意和陈祥瑞说一些心里话，陈祥瑞也会趁机劝说他好好改造，他的女儿还小，现在全靠老母亲照顾，可不管是女儿还是母亲都需要孙晓的陪伴。

一次次劝说下，孙晓逐渐收敛了脾气，对待改造的态度也认真了不少。

其实，陈祥瑞一直有件事瞒着孙晓，孙晓的母亲曾透露，自己可能患了肺癌，但不希望儿子知道、白白担心。陈祥瑞只得从旁暗示，让孙晓“争取减刑”，在监狱里少待一天，就意味着他能把时间留给外面，好好弥补家人。

虽然也许这并不能改变什么，但是至少，还能让他心怀希望。

在监狱里，还有不少想要轻生的人，以为民警曾提到自己接手过的一名犯人李祥（化名），他患有小儿麻痹症，曾因诈骗罪6次入狱，这一次入狱后，家里人要和他断绝关系。

但服刑没多久，李祥就得了重病，当民警好不容易说服他的亲人来看望他之后，李祥十分感动，主动上交了自己准备用于自杀的安眠药。痊愈后，李祥积极配合改造，很快出狱，这一次，李祥出去之后，再也没有“回来”。

对于南汇监狱而言，教育是为了让服刑人员能够遵守规则，获得新生，而教育这些“老病残”服刑人员，其实并没有那么容易。

因为他们中的许多人都身患疾病，还可能会因为病情反复而影响情绪，这样一来，他们不仅会因为自己是病人而提出各种千奇百怪的“违纪”请求，还会为了许多小事而争吵。

例如，有些服刑人员就会因为别人的饭多、自己的饭少发生争执，甚至还可能动手，这就要求监狱在教育犯人方面更加用心。

于是，监狱开展了“生命教育”，包括看电影、听音乐、读书、写字画画等。其中，阅读算是一个“必备”项目：每个服刑人员每周都要在活动区读书——如果不识字，可以从看画册开始。

监狱民警说，看书给服刑人员带来的变化很大，一段时间后，大家都习惯了看书，看到书架没放出来，还会问为什么书还没来呢？还有人通过读书学会了写家信，让家里人也感到十分吃惊。

此外，监狱还展开了技能培训，会对一些有需要的犯人开展手工、茶艺、点心、胡工等培训，服刑人员还可以在监狱内考取证书，将来出狱之后，他们还能凭着自己的手艺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

在南汇监狱服刑的孙武（化名）就因为文化水平低、生活艰辛、企图不劳而获走上了犯罪的道路。而在监狱的帮助和辅导下，他重新开始学习，还获得了初中毕业证书，为今后回归社会打下了良好的基础。

2022年，不少南汇监狱的服刑人员都许下了自己的新年愿望，他们有人希望在出狱之后可以向家人展示自己在监狱学会的琵琶等才艺，有人希望能够通过自己的手艺和勤劳去赚钱，也许这也就是南汇监狱存在的意义：服刑人员自愿认同改造，减少重复犯罪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