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扬 | 从“千年学府”说到中国高校现状（十三）（授权发布）

十三、“现在的学风已经坏到不能再坏的地步”

我国高校存在的严重问题已经是“老生常谈”。我随手找来2007年第5期《同舟共进》月刊，打头的专栏题为《失落的大学精神》，收进7篇署名文章和访谈录。其中有一位曾获被誉为“数学诺贝尔奖”的“菲尔兹奖”，并且是迄今唯一获得该奖项的华人丘成桐，这位数学大师是经常回中国来的。他说：“中国是我的祖国，所以我要帮她的忙。这是我唯一的想法。”他说：

改革开放后长大的这一批现在也40多岁了，这些人当中很大一部分出了国。出国以后真正优秀而又回国的不多。很多人就在中国的大学里挂一个名，表面上是回国，其实很多不是真的回国，主要的职位还是在外面。这些年轻人中也找不到陈省身、华罗庚、钱学森这类大师水平的学者。

这种说法好像印证了我在前文说过的话：“中国大学的毕业生不仅在国内时不能达到‘诺贝尔奖级’，近二、三十年的事实还证明他们在出国深造多年、在国外定居工作多年乃至成为外国公民多年之后仍然不能达到‘诺贝尔奖级’。看来这是因为他们在国内时已经‘定型’，祸及终身”——请注意：这里说的还是他们之中的“真正优秀”者！

一个好的大学应该是讲我做出了什么成果，而不是讲引进了什么人才。我们听到个别大学讲它的伟大，都是讲有什么出名的人才被引进，可是没讲有什么伟大的成果。

没有“什么伟大的成果”，于是“没讲”，这也算一种“实事求是”吧。比起那些身为大学校长、副校长、院士候选人、博导和教授而剽窃外国或中国同行成果的家伙来，更算好样的。

不讲成果而讲“引进人才”也算不错，至少证明还有一点吸引力吧。比起有的大学连“引进人才”都不讲，而是掐着手指如数家珍，从“国家行政学院副院长”、“中国人民银行分行党委书记、行长兼国家外汇管理局分局局长”直扯到“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长”之类，也算好样的。

丘成桐批评中国的大学“浮夸是普遍现象”，“学术风气比以前差很多，对年轻人的培养越来越糟糕，发展到一定地步对国家有很大害处”。对国内的学术研究，邱成桐认为“距离世界第一流还相当远”，而且风气恶劣，“拉拢外国教授”或者“拉拢一些院士”，“让他们来讲自己的文章好”，“用私人关系影响名学者，推荐自己的文章到名杂志发表”。他指出，数学领域“建国以来最重要的工作”还是华罗庚、苏步青等“在1960年代初做的，现在与他们比差很远”。中国的学术评审制度是“全世界最糟糕的”，中国的院士制度是“完全不合理的”；“很多大学自称是世界第一流，甚至有个说法是国内某大学全世界排名第15……可是实际上你不要讲全世界第15，排名美国东部第15都不到”。

丘成桐是客人，是“外国人”，对中国和中国的事情说话不能不尽力客气一些。刘道玉就不同了。生于1933年的他到20世纪末已满67岁，转眼便是年逾古稀，看似“豁出去了”。其实不然。作为一位教育家，一个爱国者，他心目中最重要的是对中国前途和民族兴衰的强烈责任感。

该期《同舟共进》对刘道玉的介绍是：1977年出任教育部高教司司长。1981-1988年担任武汉大学校长，是当时中国高等院校中最年轻的校长，曾经积极推动中国高教改革，被誉为“武大的蔡元培”。多次放弃出任高官的机会，曾坚辞团中央书记、教育部部长和武汉市市长人选。

——以这样的人品和资历，谈论中国的高等教育显然是完全够格的。刘道玉是怎么谈的呢？

我们这些经历过50年代“大跃进”的人，对那时的浮夸风和瞎指挥记忆犹新。可是，自上世纪90年代开始的“新的教育大跃进”比那时有过之而无不及，现在的学风已经坏到不能再坏的地步，其危害将会殃及几代人。每思及此，我都痛心疾首，万般无奈，因为现在的教育领导部门已没有明白人了。两次冒进的形式和危害性是相同的，所不同的是1958年的“大跃进”已经作了结论，也作了检讨；而这一次“大跃进”，教育部门至今不肯认错，这是非常可悲的。即便如此，我还是要呼吁，要挞伐，就像杜鹃一样，喊出的是声声啼血忧天泪！

——对此，我倒是有一点不同意见。虽然湖南大学已经“宣布”了2009年6月温家宝总理对湖南大学“千年学府，百年名校”的“肯定”，“使湖大的追本溯源有了明确定义”， “确定”了湖南大学此前一直向教育部申请的“与岳麓书院的传承关系”，并且以此为由不厌其烦再三再四向教育部恳求正式得到“千年学府”的“名分”，但至今仍然未能如愿以偿，今后在这个问题上也未必能如愿以偿——这似乎多少能说明“现在的教育领导部门”不见得“已没有明白人了”吧。

刘道玉最振聋发聩的话是“现在的学风已经坏到不能再坏的地步”！关于“学风危机”，他说：

从整体上说，现在大学的学风非常糟糕，浮躁、肤浅，追名逐利、立竿见影、急功近利的实用主义成了不少人的人生哲学。于是，学术剽窃，论文造假，成果鉴定走过场，论文答辩讲人情，甚至连申请博士生导师和院士也有人行贿。……学风像是人体的元气，如果大伤了元气就没法治，而学风坏了，遗患将会殃及数代人。

“张扬有话说”。到此，我已经无话可说。既然如此，无论该叫作“适可而止”还是“戛然而止”，就打止吧。

【作者简介】张扬，原名张尊宽，笔名周豫，中国当代著名作家，曾任中国作家协会湖南分会副主席、荣誉主席。1944年5月19日出生于河南省长葛县，在湖南长沙长大。1961年10月发表处女作。1963年2月写出《第二次握手》 （初稿），后多次重写。“文革”中产生的1970年稿造成全国规模的手抄本流传，张扬因此于1975年1月被“四人帮”逮捕并内定死刑。1979年1月在胡耀邦直接干预下平反。《第二次握手》1979年7月正式出版后，累计印数达430万册，至今居新时期以来我国当代长篇小说发行量的首位。该书“重写本”于2006年10月在北京问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