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00年前的他们，并不知道这是战国的开始

2500年前，也就是公元前476年，是平平常常的一年。除了司马迁在《史记》里将这一年作为战国时代的开端之外，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在这一年里发生。

后来的七国争雄，在那时连影子都没有：

韩、赵、魏只是晋国的四卿之三，秦国的国都还是雍（今陕西宝鸡凤翔）而非咸阳，齐国的君主还姓姜不姓田。除了燕国和楚国这两个由来已久的老资格诸侯国外，还有夫差的吴国、勾践的越国以及鲁国、郑国、宋国、卫国、蔡国等一堆诸侯国。

公元前476年形势 图据 @史图馆

当时的人，既不知道之前是春秋，更不知道之后是战国。他们只知道自己生活在周朝。

壹

这年冬天，周敬王姬匄（gài）在当了四十四年天子之后薨逝了，儿子姬仁接位，是为周元王。周敬王在位时因为同父异母的兄弟王子朝为乱，不得已迁都到洛邑之东，从此新都称成周、旧都称王城。

洛阳市周王城天子驾六博物馆，大型车马陪葬坑 图据 ICphoto

以往周天子薨逝是大事，诸侯国们都要以最高规格对待。但此时已经礼崩乐坏，诸侯国们也就远没祖宗们那样重视，把该走的礼仪程序走到即可。跟名义上的天下共主周天子更替比起来更重要的，当然还是如何吞并别人，或是如何避免被别人吞并。

对于姑苏城里的吴王夫差而言，被别人欺负的滋味，比起欺负别人实在是要难受得太多了。

以往一直都是他欺负别人：即位第二年，他就把越王勾践打得一败涂地，直到勾践卑躬屈膝投降求饶才放他一条生路。九年前，他不仅联合鲁国、邾国和郯国由陆上攻齐，更派大夫徐承率舰队由海上攻齐，虽然不胜而回，但这场海战不仅被认为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海战，陆海军的协同作战也堪称开天辟地。八年前，吴鲁联军在艾陵之战中大败齐军。六年前，在黄池（今河南封丘）的诸侯会盟中，他与晋国争霸，要取晋定公的盟主之位而代之。

然而夫差万万没想到的是，就在他在黄池雄心勃勃之际，勾践却率领越军乘虚而入，不仅破了他的姑苏，而且杀了他的太子。夫差的盟主功败垂成，只有赶紧先回吴国应对困境。但连年争战的吴国，已经挡不住卧薪尝胆的勾践的攻势。而后勾践再度攻吴，吴军大败，主动权已经操于越人之手。

湖北省博物馆藏越王勾践剑 图据 ICphoto

这一年的夫差，在姑苏城里想要救亡图存，却一筹莫展无计可施；而此时的勾践，却正在磨刀霍霍准备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攻吴。穷途末路的夫差，即将被困在姑苏城里长达三年，直至兵败城破、身死国亡。从争霸的公元前482年到灭国的公元前473年，不到十年时间。

吴国一弱下来，齐国的外部压力骤减，但内部矛盾马上就冒了出来。

在位的齐简公姜壬，任用田恒为左相、阚止为右相，结果两人互相看不惯。黄池之会后的第二年，田恒发动政变，不仅杀了阚止，顺便连齐简公也一起杀掉，立了姜壬的兄弟姜骜为齐平公。自任为太宰、把持齐国大权的田恒，向傀儡齐平公表示：“仁义施恩，众人敬仰，是人人都喜欢的，这请您来做；尊重法治，惩处罪人，是人人都讨厌的，请让臣去做。”

田恒的弑君废立令孔子非常愤怒，他见鲁哀公请求发兵伐齐，但鲁哀公和鲁国的权臣季康子不理他。一直到公元前479年孔子去世，田恒也平安无事。

战国时期兽柄青铜豆，淄博齐文化博物馆藏

这几年里，田恒不仅花时间将原有的齐国大族鲍氏、晏氏等一一除灭，更尽力把自己的亲族安插到齐国各地。史载他选齐国女子高七尺以上者为姬妾，后宫数以百计却不禁宾客和部下出入，这样很快就有了七十多个“儿子”。到公元前476年，田恒把齐国自平安（今山东淄博境内）以东的土地全部划归自己所有，封地面积超过齐平公，姜氏的齐国实际上已经是田氏的齐国。《庄子》里说“窃钩者诛，窃国者为诸侯”，说的就是田恒。

贰

跟齐国一样，晋国国君也是傀儡。跟夫差在黄池争霸的晋定公姬午前一年就死了，其子姬凿继位为晋出公。然而不管定公还是出公，晋国的实权都早已不在国君，而操于几家大夫即“卿”之手。本来晋国智、韩、赵、魏、范和中行六卿执政此时已长达百年，但二十年前范氏与中行氏想一举吞灭赵氏却被赵鞅反杀，晋国六卿就只剩下了四卿：一卿为正，称为上卿；三卿为副，称为亚卿。

在公元前476年离世的除了周天子，还有晋国的上卿赵氏之主赵鞅、亚卿智氏之主智申，而继位者也在这一年同时上位。接掌智氏的叫智瑶，接掌赵氏的叫赵无恤。但无论从当时的家族实力还是个人能力而言，赵无恤都明显不及智瑶。

春秋时期蟠螭纹镬鼎，太原市金胜村赵卿墓出土。“赵卿”或为赵鞅或为赵无恤，目前学界普遍倾向于赵鞅 图据 视觉中国

智瑶的出色一目了然：身材高大，射术超群，多才多艺，口才便给，坚决果断，敢作敢为。如此文武双全、有胆有识的继位者，智氏一族都觉得前途有望。

而赵无恤之母只是狄族的奴婢，生来地位低下。赵鞅本来立嫡长子伯鲁为世子，但史载三件事让赵鞅改立了赵无恤：

一、相士姑布子卿给赵鞅所有的儿子看完相，说没有一个是大将之才——不过院子里玩泥巴的那小孩倒不错，是真正的贵人之相。赵鞅说，你开玩笑？这泥巴小孩赵无恤虽然是我儿子，但母亲只是买来的奴婢。姑布子卿答：天命所赐，虽贱必贵。

二、赵鞅把知识点刻在竹简上发给儿子们学习，过一段时间检查，只有无恤不但熟极而流且能举一反三。

三、儿子们成年后，赵鞅统统把他们赶到恒山（今河北曲阳大茂山）附近去寻宝，最后所有人都空手而归，唯独赵无恤说：“没有找到宝物，但从山上看，代国倒不错。”

早有吞并代国之心的赵鞅从此不再犹豫，改立赵无恤为世子。只是当时不看好赵无恤的人，几乎跟看好智瑶的人一样多——除了智族的族人智果，他对智申说，智瑶虽然才能出众但内心贪狠，立他则智氏必亡。

山西博物院藏春秋龙形玉佩，赵卿墓出土 图据 视觉中国

智申想来想去，实在找不到不立智瑶的理由，于是智果宣布脱离智氏、改姓辅氏。智瑶和赵无恤接班后的发展，也一如时人所预料的一样：智氏蒸蒸日上，赵氏相形见绌。日益强大的智瑶，将赵无恤的上卿也取而代之。

在公元前476年，几乎无人能预知再过二十多年，智瑶将在围攻赵无恤的晋阳城时，因骄傲跋扈而被盟友韩、魏突然反噬，以致兵败身死族灭。晋国四卿从此也只剩韩赵魏三卿，最终瓜分晋国成为韩国、魏国和赵国。强弱的瞬间反转，令人目瞪口呆。

叁

吴国强盛时，楚国的国都郢都不仅被吴人攻破，死掉的楚平王还被伍子胥从坟墓里拖出来鞭尸。吴国一旦受挫于越国，楚国马上就趁火打劫。公元前480年，在位的楚惠王熊章发兵攻吴，楚国长期受累于吴国的局面结束。

虽然之后经历了白公胜作乱，但楚国局势很快在平乱后稳定下来，开始拓展势力范围。公元前476年，楚惠王已经灭掉了陈国，不断向东海方向扩张。虽然楚惠王的母亲是勾践之女，但楚惠王对外公勾践也不打算低头，这一年楚越即有交战。

此时只是楚惠王在位五十七年的开始阶段，后来他灭掉蔡国、杞国，准备向宋国进攻时被墨子阻止——但墨子在这时还是婴孩。楚国重新走上争霸之路、疆域广为扩张，正是从楚惠王开始的。

曾侯乙墓出土的楚王酓章镈钟，即楚惠王为曾侯铸造的镈钟 图据 湖北省博物馆

楚国在走上坡路，而隔壁秦国看起来正兴旺。秦厉共公在公元前476这一年即位，励精图治国力日增，周边的蜀国、楚国、晋国相继前来进贡。在位期间，秦厉共公已经开始尝试实行县制，以扩张国君权力、限制贵族势力。

但秦厉共公死后，秦国即迎来了时间长达六十年的“四代乱政”。直到秦献公继位和其子秦孝公任用商鞅变法之后，秦国才开始在战国诸雄中逐渐超出。所以秦厉共公即位时秦国正处于上升期，还要过很久才会滑向低谷、又还要很久才会触底反弹。

宝鸡的秦景公“秦公一号大墓”，秦厉共公的陵墓也在此雍陵墓园内（图据 ICphoto）

但这统统是后世开天眼看到的一路历史。

在公元前476年，没有人知道未来会怎样，只能看到当下：周天子越来越不受诸侯们待见了，带着礼物前来朝觐周天子已是罕事；以往各个国家重视祭祀，现在每个国家都发展军备，祭祀越来越敷衍了事；有些地方开始用铁器和牛耕种田了，也有许多地方仍然使用木制的耒耜……

从公元前770年周平王东迁洛邑开启春秋年代，到公元前221年秦始皇灭掉六国结束战国时代，或许有很多种为战国定界的年限，距今整整两千五百年的公元前476年只是最常见的一种。不管哪一种，生活在当时的人们都没有“战国时代”的概念：不仅不知道未来一两百年的大变局，甚至不知道身边的诸侯国能不能再撑几年。

正所谓：当时者迷，后来者清。

文/启凌 编辑 苏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