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ity walk：年轻人的逃离与悲伤

近两年，Citywalk这个概念在中国年轻人当中很流行。

Citywalk到底是啥意思？其实它不是新创的词，而是来源于西方。就是在城市里漫步——是的，用脚走路。但这个看似简单至极的举动，里面却饱含着现在年轻人的独特意趣。另外在我看来，Citywalk和高失业率、经济下行的大环境不无关系，同时它也饱含着年轻人对现代性与消费主义无声的反抗。

Citywalk是指在城市里散步，同时也蕴含着另一个层面：不消费，更不是传统意义上走马观花的旅游。以前的旅游，逛逛买买都是必备环节，但Citywalk的精神是：于行走间探索城市文化，感受城市的深层次气息和细节。

散步经过哪里？要看地方：老城老建筑区，那自然要能看出城市的历史文化细节；新城区，从中能看出来时尚与后现代的元素；如果是那种破街小巷、甚至城中村呢？里面饱含的“烟火气”就成了关注的重点。也会关注和发现许多细节：一位街边的老人、一位优雅的女士，都有可能成为“被观察者”。

拍照倒也是Citywalk的一个环节。许多人讲究逛一个街道要“能出片”。到这儿“前辈们”又要问，出片是啥？其实就是拍好看的照片。不过，这种“出片”的意蕴可跟一般的摄影不一样：

今天是什么风格的打扮？怎样找到那种介于摆拍和自然抓拍之间的临界点？个人风格也要和风景完美融合：老城一般都有“时间的味道”；小镇？多半是小清新风格，淡淡的忧伤和小温暖；城乡结合部？可以寻找烟火气下的清醒独立。

人为主，景衬托，二者缺一不可——这才是“能出片”的精髓。美好的照片可遇不可求，有时候就在一瞬间的捕捉，有时候甚至就是某种片刻心境的反映。一切都是为了寻找一种“感觉”，但这个感觉是什么，没有人能说清楚，让人不禁想起那首经典老歌：《跟着感觉走》。

不过，拍照肯定也不是Citywalk最核心的内容，还是要看它带来的精神价值。

有的人会精心做功课，制定完美的散步路线和计划，绝不浪费一点时间，一边行走一边观看城市的重要景观和重要街道。还有人的玩法是，从主街或者熟知的街道，慢慢走向陌生的街道，去探索城市的未知区域。最自由的Citywalk则是“盲走”，啥地图也不看，啥目标也没有，想到哪走哪，随机决定方向。

我个人觉得最后一种玩法最符合Citywalk的内核精神：浪荡而自由。这种类似嬉皮士的精神，其实就是Citywalk的真正精神价值。

作家、诗人、艺术家们，其实许多都是Citywalk精神的实践者。法国诗人波德莱尔的“闲逛者”和本雅明的“游荡者”，就是类似这样的概念。

“这些游荡者在人群之中，但又和人群保持间距。他和人群格格不人——一切都不是他的归属。如果说街道上的人大多有具体的关心和目标（未来），因此是沿着一种线性（同质性和空泛的）的方式前行的话，那么这个游荡者行走在街道上，毫无目标，不知所终，不时转身，他只沉迷于闲逛和观看。此刻因此无限期地滞留——它并不包孕着一个明确的未来。”（汪民安《情动、物质与当代性》）

Citywalk之于当下的年轻人，就是这样一种“闲逛”与“观看”。他们本质上是城市生活的旁观者，在漫步与观看中获得一种对现代社会疏离的感觉，从而完成了对现代性与消费主义的反抗。

不过可别以为Citywalk是一个新事物，接近2000年前，魏晋名士们就已经把它玩透了。

竹林七贤中的阮籍，就是Citywalk妥妥的先驱。竹林七贤是出了名的“躺平派”，每天啥也不干，就在竹林里饮酒，吟诗作画下棋，不问世事，放浪形骸。其中的名士阮籍，最大的爱好是独自驾车，行驶于荒野和天地之间。他不按常规的路走，也不刻意追求目的地，甚至人都是放空状态，不带情绪和思考，任由车马走到未知的地域。当马儿走到穷途末路，实在没有继续前进的可能时，阮籍才会停下车，大哭一场。

杜甫有诗：“此身醒复醉，不拟哭途穷。”阮籍的“穷途痛哭”，成了历代文人失意时共鸣的对象。

当下的年轻人，从“特种兵式旅游”到Citywalk，看表面是年轻人寻找自我、追求独立的风气使然，是一种新的情趣和流行文化，背后蕴藏的，却也是阮籍、杜甫那样的失意和悲凉。

去年4—6月，中国青年失业率各月分别高达20.4%、 20.8%和21.3%，更何况这还是国家统计局把每周工作1小时的情况都算成“已就业”的情况下的数据，水分之大可以想象。相比之下，日本、韩国、美国青年失业率今年以来则一直稳定在5%到6%左右。而今年，中国青年失业率又有了新算法，真实情况不得而知。

如此令人担忧的数据之下，那些看不到希望又没钱的年轻人们，可不得效仿老祖宗阮籍，在城市中漫无目的地行走、逃离，借此来消磨内心的苦闷。还要效仿竹林七贤，假装自己很快乐，并给自己一个“寻找生活乐趣“的名义。

其实年轻人的“无声反抗”并不是今年才有，前些年“躺平”的流行与Citywalk精神都是一致的，那就是拒绝现代社会的一切枷锁：无尽的工作和加班、难涨的工资、房价和房贷、催婚和催生……Citywalk以一种自由漫步和暂时逃离生活枷锁的方式，成了当下青年新的精神图腾。

至于他们会不会像阮籍一样，走到路的尽头也大哭一场，就不得而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