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完《南渡北归》第一部“南渡”，我要为“坏种作家”岳南说几句

之前有两篇文章写岳南《南渡北归》，诸君有兴趣也可以先一翻：

1、开读岳南《南渡北归》琐言，顺便梳理岳南民国大师系列作品写作时间与脉络
2、岳南的《南渡北归》到底值不值得读？顺便说一嘴“买办文人”胡适与“汉奸文人”周作人

岳南的《南渡北归》第一部“南渡”读完，首先可以肯定的是，《南渡北归》是一部很值得一读的历史纪实文学作品，我很喜欢。

人物群像的中心，是民国时期中国的最高学术研究机构“中央研究院”，是清华、北大和南开西迁路上组成的长沙临时大学和西南联合大学，是首先迁入四川李庄镇的同济大学，是梁思成、刘敦桢和林徽因的中国营造学社……是一代学人的家国情怀和社会担当，是爱与责任，是生存与毁灭的坚持与抗争。

苦难和矛盾是塑造一部好作品的要素之一。《南渡北归》之“南渡”所展现的，既是中国一代知识分子精英于极度艰难困苦中不断辗转漂浪的南迁史，也是抗战时期中国文化学术中心的迁徙史，更是中国高等教育于风雨飘摇中保持火种不灭的血泪史。

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苦难中不断有人死去，也不断有人离开，那些活下来的知识分子精英和学子们，后来大多都成了中国学界开一代风气之先的大师，以及在这群大师的影响下，成为抗战胜利后数十年间两岸三地人文社科领域举足轻重的大学者。

那些没有南迁而选择留下来的，他们中的很多人最后都成了周作人。

“汉奸文人”周作人早已作古，他的功过是非也已基本定论再无翻案之可能，但《南渡北归》所呈现的更多学界泰斗和大师级学人中，有不少人至今仍饱受争议，比如胡适、傅斯年、陈寅恪、费孝通、冯友兰等等。

不愿意留下来为敌伪服务而选择奔逃者，我们至少可以认为他们是热爱自己国家的人。

我读到的很多书评文章和线上笔记中，有很大一部分人言辞激烈地批评岳南在书中极尽所能地加入个人主观情绪，以非正确的价值观和历史观去评价历史人物，或吹捧、或批评、或讽刺、或演义等等，岳南也因此被很多人认为是夹带私货的坏种作家。

众所周知，岳南和台湾学界交往较多，甚至在《南渡北归》出版的2011年去台湾清华大学做了驻校作家，因此岳南被一部分人视为以“台湾人的视角和中华民国的立场”来解读这一时期历史的大陆作家，那么他一定是坏种，是罪人，是资产阶级唯心主义的继承人。

骂岳南的人大多和骂胡适和陈寅恪是汉奸的人同属一类，当然他们也骂郭沫若，骂冯友兰和费孝通，骂徐志摩、李叔同、林徽因，甚至可能会骂余秋雨和北岛，但他们不大可能会骂闻一多和鲁迅。

作者认为，每个人的好恶都是主观的，对历史人物的评价从来是需要有观点的，历史和人物也从来都不应该只有一面，好与坏和善与恶的复杂共存才是真实。我们并不能想象和假设自己在彼一历史环境中会做何种选择，真实的人性总是在身处残酷的现实环境时才能得以彻底暴露。

用于政治宣传的学术理论并不等于唯物主义的历史价值观，学术争论也应该是理性的，是基于真实材料基础上的客观讨论，而不是在网络上看了些乱七八糟的民国大师的八卦段子后就横加指责的谩骂，显摆自己那点既可怜又无知的正义感。

当然，我也看到了很多人有理有据地批评。

岳南的写作风格确实有诸多可诟病之处，但《南渡北归》从来都不是严肃的史学著作，而是一部历史纪实类的文学作品，那些夸张的、带着强烈个人主观色彩的文字描写，情绪饱满、张力十足，是极具个人化的写作风格。而那些时而嬉笑怒骂、时而阴阳怪气、时而讥讽嘲笑的春秋笔法，也正是作家本人的写作思想和价值观的体现。

尊重别人的思想是文明社会的基础，你可以不同意他人的观点,但不能剥夺别人说话的权利，此非独裁和专政者之所不能。

所以读完《南渡》之后，我坚持之前《岳南的<南渡北归>到底值不值得读》一文中的观点，岳南的写作确实有轻佻和浮夸之处，甚至“包装了一些人，吹捧了一些人，献媚了一些人，讽刺了一些人，丑化了一些人”，但《南渡北归》仍然不失为一部“全景再现20世纪中国最后一批大师命运变迁”的好作品。

这里有众多的第一手材料，较为全面地还原了历史事件中人物的经历遭遇和心境变化，他们的个人行动与家国情怀紧密相关，在重要的历史关口，每个人都是一面历史的小镜子，无数的小镜子组合在一起，终汇聚而成这一历史时期的社会思想全貌。

岳南是以考古纪实文学而著称的作家，《南渡北归》亦遵循了这一写作风格和思路，书中披露了大量民国时期学人的档案资料、往来书信、回忆录和访谈录，特别是来自台湾省的部分显得尤为珍贵，让我们可以另一视角一窥民国学人和民国政府在抗战时期的思想行动。

因此，读书要于芜杂中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比如读《金瓶梅》不是让你只读风流段子，那些乏善可陈的性描写远不如贾平凹的《废都》精彩。

6月底我读叶广岑的小说《青木川》，顺便重温了一下孙红雷主演的电视剧《一代枭雄》。胡宗南去何辅堂的风雷镇辅仁中学视察，在听到陈数饰演的程立雪要给孩子们排练郭沫若的话剧《屈原》时说：郭沫若公然在报纸上羞辱蒋总裁，被国民政府通缉后跑到日本去了，抗战开始听说他又去了重庆。

程立雪回答道：我只知道，《屈原》这部作品是具有自由精神和浪漫主义的好作品，我的学生应该学习它，至于是什么人写的我们不在乎。

——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