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马驽
书接上回。
关于“四大才女”,有多种说法。本文采用的是“张爱玲、潘柳黛、苏青、关露”四名女作家。民间口碑,无疑夹杂着个人好恶,有谁没谁,不用去计较。我们的着眼点,是向为中华民族作出奉献和牺牲的先辈致敬。
关露在抗战几年中,打入敌人内部,忍辱负重,却被人误解。她的命运将如何呢?
六、有苦难言
关露按照组织安排,顺利地接近了“魔头”李士群。之后一两年时间,关露周旋于汪伪集团的官太太们中间。她既不会抽烟,也不会喝酒,也不会打麻将。但任务的需要,逼迫她经常陪着这些太太们逛商场,看她们疯狂买买买;陪她们进美容院、影剧厅,看她们欢天喜地;麻将桌边,看她们一掷千金……
对于一个喜欢安静独处,默默创作的女作家来说,关露内心的痛苦,用言语难以形容。更让她痛苦的是,每次同这些汪伪官太太走在商场里或马路上,同胞们投来异样的目光,让关露异常憋屈。最最让她痛苦的是,同志和朋友们对她产生误解,而她要遵守组织纪律和对潘汉年的承诺,只能缄口不言。
关露曾是“左联”旗下“中国诗歌会”成员。抗战爆发后,留在上海“孤岛”的进步诗人成立了“上海诗歌座谈会”,每周聚会一次,交流创作心得,诵读自己的作品。关露又积极参加了这个座谈会。瞿秋白曾经翻译俄国著名诗人普希金的诗作《茨冈》,未能完成就离开上海,1935年就义于福建长汀。关露为纪念瞿秋白同志,续译了《茨冈》后半部分,并在活动中上台朗诵。
这些有意义的活动,对关露来说,是莫大的安慰和精神支柱。可惜,她进出76号不久,组织上通知:隔绝关露。
据蒋锡金(著名诗人,当时任诗歌会负责人)回忆:“有一天,党小组长戴平万忽然对我说:‘现在正式通知你,你们和关露的联系要切断。’我问:‘怎样切断?’他说:‘第一,开会不通知她;第二,不和她来往。’”
关露知道被诗歌会“抛弃”后,万分委屈地找到老朋友许幸之(著名导演、画家)。关露一个劲儿地用手绢擦眼泪,说:“(蒋)锡金不应该误解我,我是有组织任务才去的。”许幸之只好安慰她:“你要坚强起来,努力完成任务。文艺界的朋友误会你,但终有一天会真相大白,他们会理解你的。”
许幸之为关露抱不平,去责问蒋锡金:“为什么要隔离关露?”蒋锡金批评许幸之:“这是组织的决定。你不应该把我的话转告她,她也不应该把组织布置的任务告诉你,你更不应该来责备我。”
蒋锡金私下十分同情关露。有一次他和楼适夷(著名作家、翻译家)散步,路过关露的住处(关露这时仍借住在王炳南、王安娜家),忍不住约楼适夷一起去看望了她。
他们告辞出来,关露乘着夜色一直把他们送到弄堂口。临别时关露忽然说:“锡金,我已经把你的住址忘了。”蒋锡金郑重地回答:“谢谢你。”
他俩目送关露踽踽独行消失在弄堂里。楼适夷不解地问:“你们刚才打的什么暗语?我都听不懂。”蒋锡金叹道:“关露以前去过我家,她现在从事危险的工作,如果遭遇不测,她绝不会牵连危害到我,所以我对她表示谢意。”
七、潘汉年出马
经关露长时间联系和试探,组织上基本摸清了李士群的思想动态。简而言之,李士群就是想“脚踏几只船”,多给自己留出路。李士群新任“清乡”委员会秘书长,权势急速膨胀,如日熏天。加上“清乡”将危及新四军安全,组织决定,由潘汉年直接同李士群联系,获取日伪“扫荡”的军事动向。
以李士群之精明,早就明白关露的身份。他要关露传递信息,主动提出同中共负责人面谈。一切水到渠成。经袁殊引介,潘汉年同李士群见了面。
潘汉年亲自出马,最高兴的是关露,她卧底76号的任务总算结束了。她抑制不住兴奋的心情,向好朋友许幸之吐露。许幸之回忆:“关露忽然出现在我的小客厅里,一坐下来就对我说:‘我们党真伟大啊!他以义正辞严的话,对李士群晓以大义,指出他的唯一出路,就是真心诚意地为我们工作。说得李士群哑口无言,服服帖帖,表示今后一定要为党为国效劳,将功赎罪。’我问她:‘是潘汉年亲自来了吗?’关露回避了我的问话,只是再次重复:‘党真有办法,只凭三寸不烂之舌,就使敌人俯首帖耳,心甘情愿地为我们效劳。’说完拿起手包站起身说:‘我得走了。’”
关露想离开上海,到延安去。她的申请被组织驳回,并交给她又一个任务:打入日本海军部主办的《女声》杂志当编辑。
八、特殊信使
《女声》的社长和主编,是日本著名女作家佐藤俊子。她在日本文学界享有较高的声望,日本大使馆和海军部邀请她出面办刊物。佐藤算是日本左翼人士,她同情中国人民,对军国主义侵华有所不满。所以《女声》的基调,是谈妇女方面的话题,比较中立——有没有文化侵略的成份呢?答案是肯定的。
《女声》从1942年5月在上海出版,到日本投降前停刊,大多数是由佐藤主编。1945年4月,佐藤突发脑溢血去世,后面几期由关露主编。
担任编辑期间,关露还遇上一件大事:1943年8月,在日本东京举办第二届“大东亚文学者会议”,日本大使馆和佐藤推荐关露去参加。
关露不想去。她明白,自己本就“名声”不好,如果再去东京,坐实了“汉奸”罪名,很难洗涮掉。
这时党组织指示她前往东京参加,并交给她两个重要任务。关露不得不去。以后的经历表明,她的担忧成了事实。“汉奸”这顶大帽子,压了她数十年,使她受尽屈辱苦难,直到去世。甚至到了八十年代,不明真相的海岛专家,在撰写《抗战文学史》时,仍把她列入“落水作家”行列。
这里顺便提一下张爱玲。1944年第三届“大东亚文学者会议”在南京举行,向张爱玲发了邀请函,名单刊登在报纸上。张爱玲写信推辞了,没有去,但后来社会上仍把此事当作张爱玲“文化汉奸”的罪证之一。张爱玲虽多次辩白,却难以堵住悠悠之口。
说回关露的两大任务。第一个任务是带信。潘汉年派人送来一封信,叮嘱关露务必交到日本左翼人士、帝国大学秋田教授手上,不许遗失,不许转手。这封信,是流亡在中国的日本共产党领导人冈野进写的,是关系到恢复日本共产党内部联络的重要信件。
第二个任务是观察。秋田教授安排了几个中国留学生来与关露座谈。学生们对关露说,日本最豪华的帝国饭店,供应的肥皂只有薄薄的一片,是从整块肥皂上切下来的,两天配给一小片。从日常生活的细节可以看出来,长年战争已经使日本到了油枯灯尽的地步。
这些重要的战略情报,回国后关露写成报告,秘密向组织作了汇报。
令她闹心的是,作为《女声》的记者,不得不写大会报道。关露一路上装病,写的报道避重就轻,大谈人文风光、会场装饰这类无关紧要的东西。
会议要求关露发言,指定题目是《谈谈大东亚共荣圈》。关露知道,这是绝对不可以做的。她向大会提出:“我是搞文学的,不懂政治,这个题目我不会讲,如果要我发言,我只能谈谈有关妇女问题。”日本人让步了,关露作了题为《中日妇女文化之交流》的讲演。
九、神秘的K博士
日本投降,终于熬到了天亮。
但关露的处境依然危险,因为国民党当局把关露列入了“汉奸”名单。周恩来把李剑华和胡绣枫叫去,询问关露的情况,并说:“恐怕她没有钱用,组织上准备给她一点钱。”胡绣枫答:“我们已经准备了钱,(王)炳南同志也托我们带钱去。”周恩来点头道:“叫她注意安全。”
王炳南还向最先离开重庆去上海夏衍说:“关露在上海恐怕待不住,希望你去了关照她一下。”
王炳南这样公开对关露表达感情,有一个重要因素,就是他和王安娜的跨国婚姻走到了尽头。导致他们离婚的因素很多,其中有一件事绕不开:1939年,王安娜没有征得组织和丈夫的同意,竟然跟一个日本人去了东京。
事情是这样的。
有一个日本人,王安娜称他为K博士,曾是柏林大学同学。王安娜回到上海不久,接到了K博士的电话,约王安娜见面。王安娜知道K博士的思想深受日本军国主义影响,她想说服他。他们约在外白渡桥旁边一家咖啡馆见面。
据王安娜回忆,她与K博士的谈话针锋相对。K博士认为:“中国人都是堕落的病夫,只会吸鸦片,不会开发资源,以致国家衰亡。”王安娜反驳道:“我认识的中国朋友,他们充满爱国精神,宁愿过着穷困的生活,也不愿在日占区为日本人做事。我亲眼看到日军的轰炸造成的伤亡和难民。”K博士说:“如果你对日本有所了解,看到我们国民的生活作风和工作态度,你对日本人的看法不会那么坏。”王安娜回答:“我并不反对到日本看看,但得等战争结束之后。”
安娜以为这场谈话后二人不会再有交集,令她意外的是,过了两个星期,她正准备离开上海去香港,K博士的电话又来了。他在电话中说:“现在我就邀请你,同我一起去日本,护照都给你办好了。”
经过短暂的犹豫和纠结,素有冒险情结的王安娜,鬼使神差地答应了。
他们乘坐日本军用飞机到达东京,王安娜在日本过了几天游山玩水的惬意生活。每天下午,K博士会安排不同的日本人到安娜住的酒店,接受安娜采访。安娜发现,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特点,就是对中国的实际情况一无所知。他们看到的日本报刊,每天都在吹嘘日军大捷。既然中国大部分地方都被占领,“中国人为什么不求和呢?”他们总是对安娜表达他们的不解。
摊牌的时候到了。这天K博士来到王安娜的房间,对她说:“日本美丽吗?就在这里住下去吧。把你儿子也接来,我把我的儿子也交给你,由你教育,他们会成为好兄弟的。”王安娜拒绝了。
K博士这段话,初看逻辑混乱,细想更加懵懂。看来历史有太多谜团无解了。
十、分手信
这样“出格”的事,也许对王安娜来说没有什么,负面影响体现在王炳南身上。党组织不好批评王安娜,只能大会小会上拿王炳南说事,甚至有人说出“王安娜可能是双重间谍”这样的话来。
王炳南为王安娜的“东京之行”感到烦心。他们之间还有一些思想和文化上的冲突。王炳南觉得,王安娜性格强势,个人主义思想严重。她不愿接受党的纪律约束,她虽然同情共产党,却始终不同意加入。王安娜则反对王炳南说的“党的利益高于一切”。她说:“我不能放弃坚持自己意见的权利,也不准备放弃这些个人权利。”
分歧使夫妻俩渐行渐远。王安娜回忆:“我们恢复夫妻关系确是没有希望了,趁着还没有发生更大的纠纷,像好朋友似的分手为好。”“几次长谈之后,我和炳南决定,与重庆告别之日,就是我们分离之时。”
1945年8月,毛主席飞赴重庆谈判。这一个月多时间里,王炳南担任毛主席的秘书,重任在肩,工作繁忙。王安娜则伴随她的好友宋庆龄,悄然离开了重庆——也是她与王炳南分手之时。
夏衍和梅益是最先到达上海的党员。梅益回忆:“我从新四军地区回到上海。不久夏衍同志也从重庆到上海来。有一天我们约定见面,他说关露同志(当时还提到别的几个同志)处境险恶,国民党到处抓她。他让我赶快设法把她送到江北解放区去。”
两三天后,梅益派交通员引着关露离开了上海。交通员回来向梅益汇报:“关露家徒四壁,只有一只破皮箱和几双破丝袜。”
在乘船奔赴根据地途中,关露惊喜地发现,同船的还有袁殊等许多文艺界熟人。大家都是疏散到淮阴根据地去的。
“解放区的天是晴朗的天”,但关露头上却笼罩着历史的阴云。到了淮南,袁殊受到英雄般接待和赞誉,饶漱石和陈毅分别宴请袁殊。这个规格可以说是顶格的。
同是潜伏,关露却受到怀疑和冷落。有一次她出门买东西,被一群上海来的青年认出,当街辱骂她“汉奸”。群众不明真相倒还罢了,她想发表作品也遇到障碍。这对一个作家来说是最为委屈的。
蒋锡金先到根据地,任华中版《新华日报》编辑。他回忆:“她(关露)将自己写的诗送来……(报社社长)范长江对我说:‘她的作品可以发表,但要换个笔名,因为国民党正在攻击我们收容汉奸。’”
八年抗战期间,王炳南和关露互相挂念,但因为各自工作的特殊性,很少联系。有时通过家信传递只言片语,也是曲折隐晦,含含糊糊。关露到达解放区,他们的信件来往才一发不可收拾。王炳南的来信,是关露唯一的精神寄托。
这天关露又收到了王炳南的来信。她高兴地拆开信一看,却是一封分手信。
关露崩溃了……
十一、组织不同意
国共谈判期间,中共代表团驻南京梅园新村,王炳南担任外事委员会副书记,是周恩来的重要助手。
南京到淮南解放区有航班,王炳南打算去找关露。八年的思念,似乎到了瓜熟蒂落的时候,“柏拉图式”恋爱该修成正果啦。
就在王炳南即将动身之前,邓颖超找他单独谈话:“恩来和我反复研究,觉得关露是个好同志,但是由于她这一段经历,在社会上有不好的名声,群众以为关露是文化汉奸。你长期搞外事工作,如果你们两个人结合,将产生不好的影响,对工作很不利。你想一想,是不是这样?”
王炳南沉默了。他深思熟虑之后,给关露写去了那封分手信。之后他全身心投入到外交工作中。
几年后,关露和王炳南在北京见过一面。那是1949年3月,在廖承志安排下,关露在华北大学(中国人民大学前身)文学创作组任组长。她听说王炳南随中共中央外事办驻在东交民巷六国饭店,就去看他。
二人相见,忽忽已过整整18个年头!关露诉说十几年来的坎坷遭遇,不禁泪流满面。王炳南克制住个人感情,劝慰关露:“我们把一切献给了党的事业,为了革命可以牺牲自己的生命,还有什么不能放下的呢?来日方长,希望你未来生活中获得幸福。”关露理解地点点头,要回了自己写给王炳南的信件。她从此再没有爱过另外的人,孤独终老。
建国后,王炳南任外交部办公厅主任。热心的同事给他牵线做媒,与外交部办公厅文员张浴云喜结连理。
张浴云是爱国将领张励的女儿,曾就读于广州珠江大学,被誉为“校花”。她为王炳南生下三个儿子,其中三儿子王波明参与了沪深交易所的筹建,大儿子王东明任中信证券董事长,直到2015年退休。
十二、“我对不起姐姐”
1955年夏,关露被牵连进“潘(汉年)、扬(帆)集团”案,两度被捕、关押,蒙冤入狱前后共达10年!直到1982年,中央作出《关于关露同志平反的决定》,才终于得到昭雪。
梅益回忆,有一次他去看望关露。那是一间10平方米的小房子,“关露同志看见我,勉强坐起来。她说几个月来一直浑身疼痛,时常痛得通宵不能入睡。她说她看过了夏衍纪念潘汉年的文章,心里既高兴又难过。她打算写些回忆潘汉年的文章,还想写汉奸头子李士群的材料。”
可惜,关露没有把这些珍贵史料写出来。就在梅益看望她三天后,1982年12月5日,她吞服安眠药离开了人世。
她的同志、朋友四十多人,召开座谈会悼念她。王炳南在会上发言说:“我认为,让一个已经驰名的左翼作家去当‘文化汉奸’,在群众中造成不好的影响,现在看来这样的安排是不妥当的。”
王炳南此话,似乎有抱怨潘汉年之意。确实,交给关露两大任务,决策者是潘汉年。潘汉年1939年4月离开延安时,同社会部部长康生(潘是副部长)研究如何对付李士群的问题。他们认为条件成熟的情况下,可以同李士群建立某种联系,争取他、利用他。派谁去同这个“魔头”接触呢?潘汉年首先想到的是李士群的“恩人”胡绣枫。
可是当时李剑华、胡绣枫另有任务,不能分身,只好派关露去。胡绣枫晚年叹息道:“我不应该把姐姐认识李士群的事情告诉潘汉年。到76号李士群那里,本应我去,结果姐姐代我去了。我姐姐后来受潘汉年案牵连,两次入狱,十年坐牢,皆因我这句话引起。去76号和后来受牵连遭罪的也都应该是我,可都让我姐姐代替了。我这一辈子都觉得对不起我姐姐。”
但这是难以逆料的历史。潘汉年曾对关露说:“等到革命成功,新中国建立了,你的这段历史,我会为你讲清楚的。”谁知道潘汉年自身难保,何以为关露作证?
(本篇关于关露、王炳南、王安娜的故事,分三集发布完毕。《色戒背后的男女》系列,后面将继续写出、发布,敬请期待。)
(本文作者:马驽,“这才是战争”加盟作者。未经作者本人及“这才是战争”允许,不得转载,违者必追究法律责任。
编者简介:王正兴,原解放军某野战部队军官,曾在步兵分队、司令部、后勤部等单位任职,致力于战史学和战术学研究,对军队战术及非战争行动有个人独到的理解。其著作《这才是战争》于2014年5月、6月,凤凰卫视“开卷八分钟”栏目分两期推荐。他的公众号名亦为“这才是战争”,欢迎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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