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故里的博物馆，最珍贵的文物却不姓孟

山东曲阜因孔子著称，其南向二十公里的邹城就是孟子故里，有着“孟母三迁”的佳话以及孟庙、孟府和孟林。《孟子·尽心上》所载“孔子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的东山，即为邹城境内的峄山。

今年5月，邹城博物馆晋级国家一级博物馆，成为山东省内13家博物馆中唯一一家从三级馆直升一级馆的县级博物馆。目前邹城博物馆馆藏文物12万余件/套，其中珍贵文物256件/套（一级文物38件/套、二级文物76件/套，三级文物142件/套），是一座集收藏保护、研究展示、宣传教育等功能于一体的综合性历史博物馆。

邹城市博物馆的外观为传统仿古式，建筑主体为中轴对称式，整体气势宏大。（图据济宁市人民政府）

从史前文化到明清，该馆众多馆藏文物涵盖了几千年来各个历史时期的文化符号，艺术价值亦不容小觑。

壹

邹城历史由来已久，据野店遗址考古发现，早在六千年前就有先民在此劳动繁衍。

龙山文化时期的石锯（邹城博物馆藏品）

西周初年，周王分封。曹侠（xié）在此建立了邾国，后来逐渐分离为邾国、小邾国和滥国三个国家。春秋时期，山东一地如邾国这样的小诸侯国比比皆是，而大诸侯国仅有齐、鲁两国。

虽然地理上邾国与鲁国接壤，但邾国国君支持的却是齐国，欲以此来反制鲁国。但因为国力弱小，屡遭鲁国欺压。公元前614年，邾文公将国都迁至峄山之阳，即如今的邹城所在地，跟着又改邾为驺。

西周早期的龙首铜钺。上、下箍饰间外表处镌有铭文九字：“於取子锤□铸□元乔。”应是鲁国贵族甚至鲁王本人的仪仗器（邹城博物馆藏品）

进入战国时代之后，驺国更是摇摇欲坠。驺穆公欲救亡图存，便向当时的孟子求教，即“穆公问政”。

《孟子·梁惠王下》记载：邹与鲁哄。穆公问于孟子曰：“吾有司死者三十三人，而民莫之死也。诛之则不可胜诛，不诛则疾视其长上之死而不救，如之何则也？”

土生土长的孟子，终于也救不了驺国。驺国最终为楚国灭掉，秦始皇统一六国，将此地封为驺县。到了晋代（一说唐代），又改驺为邹，终于成了如今的邹城。

两汉之间的新朝王莽喜欢朝令夕改，一度废驺县、设驺亭，但不久又恢复原貌。刻于新莽天凤三年（公元16年）的一块石头，成了如今邹城博物馆的镇馆之宝。

莱子侯刻石（图据视觉中国）

刻石长79厘米，宽56厘米，厚52厘米，为天然长方形青灰色水层岩。刻石上有书七行，行五字，共35字。刻石阳面内容为：始建国天凤三年二月十三日，莱子侯为支人为封，使偖子良等用百余人，后子孙毋坏败。

莱子国本是春秋时期被齐国灭掉的小国之一。公元16年，其后裔“莱子侯”为其族人分了一块地，并派族人偖之良为特使，召集了一百多人，举行了封田祭祀活动。为告诫子孙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封地，特请人撰文刻石。

这块“莱子侯刻石”，是迄今为止发现最早的汉碑隶书，也是国家一级文物。当时隶书尚处于原始阶段，字形、笔画都带有篆书的味道，于是这块刻石被郭沫若称为“从篆到隶的里程碑”。但其在山间沉寂近两千年，到1817年才被地方缙绅发现而移入孟庙，又在2002年成为邹城博物馆的镇馆之宝。

贰

邹城博物馆中另外两件国家一级文物，出土于同一个墓葬中。

1974年，考古人员在对邹城郭里镇独山村西北1.5公里处的“双王孤堆”进行发掘清理时，确认这座传说为“伏羲帝后之墓”的古墓葬，其实是一座西晋时代的大型砖室墓。

在墓前室发现墓志，上有篆书“晋故”两字。由墓志得知，该墓的主人为刘宝。《刘宝墓志》是山东地区极少见的西晋纪年墓志，刻工精细，笔势古朴。

志文写有“侍中、使持节、安北大将军、领护乌丸校尉、都督幽并州诸军事、关内侯高平刘公之铭表，公讳宝，字道真，永康二年正月丁巳朔二十九日”。

刘宝是西晋名士，字道真，也是手握军权的边疆大将。他辨才极佳、文武双全，著有《刘宝文集》三卷及《历代史书考异》。《世说新语·任诞》：“刘道真少时常渔草泽，善歌啸，闻者莫不留连。”啸，是晋人以指撮口发出的声音。

《世说新语》还记载，附近有位老妇人，知道刘宝非普通人，也喜欢他的歌啸，于是杀了只猪送给他吃。刘宝吃完了猪却无道谢，老妇人知道他还没吃饱，又送一只猪给他。这次刘宝只吃一半，将剩下的一半退回给老妇人。后来刘宝担任吏部郎，老妇人之子是一名职位低下的令史，刘宝就越级提拔他。令史不明原因，问了母亲才知道原委。于是令史带着牛肉酒食去向刘宝道谢，刘宝却说：“走吧！走吧！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报答你母亲了。”

除墓志外，刘宝墓中还出土了232枚围棋子，是目前国内出土时代最早、保存最好的围棋实物。

棋子大小多为1.1×0.7×0.5厘米，由黑白两色的天然海卵石磨制而成，外形光滑圆润，十分接近现代棋子，出土时盛放在一圆形泥质的陶盒内。

琴棋书画中的棋，即围棋。古时有“弈”“碁”“手谈”等多种称谓，传说为尧所造。《左传》《论语》和《孟子》中，关于围棋皆有记载。尤其本地人孟轲，其《孟子·告子上》的叙述：“弈秋，通国之善奕者也……”是史料中首次记载专业棋手的文字。说明早在春秋时期，围棋已相当普及。

到了两晋南北朝时期，围棋得到进一步发展，形成了“天下唯有文艺棋书”的社会风气，也在此时传至朝鲜半岛及日本。从文献记载和考古发掘来看，围棋棋盘道数是从最初的十道、十五道发展至十七道，终于定型为如今的十九道。刘宝生前爱物的这副棋子，便是十七道棋盘所用。

已遭多次盗掘的刘宝墓，最终还能出土170余件文物，且是墓志和围棋子这样的精品，实为后人之幸。

叁

邹城虽有汉鲁王陵，但出土文物更多的却是另一座明鲁荒王陵。鲁荒王朱檀死时，不到二十岁。

邹城市中心店镇尚寨村明鲁荒王陵墓（图据ICphoto）

洪武三年（1370年），朱元璋建立明朝后首次大封诸侯王，出生仅49天的朱檀就此受封鲁王。朱檀的母妃是深受皇帝宠爱的郭宁妃，曾于马皇后死后分管六宫事务。

朱檀在朱元璋的宠爱下长到了15岁，王妃是开国功勋汤和之女，婚后两人便离开南京就藩兖州府。但也许是天高父皇远，朱檀开始就此放飞自我，在孔孟之乡不但没有受到文化熏陶，反而先是大兴土木、寻欢作乐，继而热衷炼丹以求长生不老——十七八岁的少年沉迷七八十岁的事。

双凤莲花钮铜镜，1967年出土于鲁王朱檀戈妃墓。（邹城博物馆藏品）

上为“洪武七年八月日造”八字竖刻篆书，下为“美字贰拾陆号”六字竖刻楷书。

朱元璋一怒之下将朱檀施以髡刑，即剃光头发胡须以示侮辱，更直接赐死鲁王妃。继任王妃也是汤和之女，但朱檀依然故我。十八岁吃丹药把自己吃瞎了的朱檀，第二年就一命呜呼，又生气又伤心的朱元璋直接给他“荒”的谥号（“饵金石药，毒发伤目。帝恶之。二十二年薨，谥曰荒。”——《明史·列传第四》）。“荒”意为“外内纵乱、好乐怠政”，是不折不扣的恶谥号。

气归气，朱元璋还是很爱朱檀。作为第一个去世的成年明代亲王，位于邹城的朱檀墓规模不仅最大、地宫距离地表最深，而且其陪葬品的丰厚超过所有的明初藩王墓。

明鲁王镶宝石金带饰，现藏山东博物馆

遗憾的是，明鲁荒王陵出土的文物，由于历史原因如今大多都被置于山东博物馆中，否则邹城博物馆的藏品将会更丰富、也更具价值。

邹城虽然是孟子故里，但邹城博物馆中最珍贵的文物，却都与孟子无关。一部《孟子》洋洋洒洒字以万计，但当今能目见及触摸的，只能是博物馆里被珍藏的实物。

文/启凌 编辑 李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