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蛇：浮生》：白娘子大战直男属性，赢了么？

文│宝珠

七夕又至，追光的《白蛇：浮生》卡点上映，上映当天的票房飙到9425万，打败了徐峥乌尔善朱一龙和陈思诚，小赢一局。

至此，白娘娘系列的商业化，从《白蛇：缘起》至《青蛇劫起》暂时收官，三部曲上穷碧落下黄泉，终于走到了今世的断桥相会、水漫金山，衔接上了那个民间传说中的白娘子。这至少证明了神话有人看，追光不扑街，在票房分外“清凉”的暑期档里，算得一场小圆满。

然而，比起去年给出大惊喜的《长安三万里》，白娘子只能算是不温不火、平稳着陆，究其原因，当然是观影感受差异太大：李白这个人设容易突破，他的潇洒醉卧让人又爽又辛酸。但白娘子？这个为“渣男”付出千年的爱，在现在大女主盛行的时代里显得过时又憋屈。处在直男当道的国产动画界，追光处理得缩手缩脚，战战兢兢，非常努力地为许仙说理，勉强过关。

于是我们发现，在把传统神话生产成国产动画的过程中，最新的挣扎点在于：如何用大把子力气来对付直男属性。而《白蛇：浮生》简直是这个问题的集中体现。

白娘子终成恋爱脑

当“纵然浮生若梦，此情也当海枯石烂”这般深情款款的台词，在《白蛇：浮生》中说出来的时候，赢得了旁边观影妹子的一个白眼——套用古诗词的直男式抒情总是显得有些空洞。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国产动画基本上被直男统治了。可能是从武侠题材到动画这一演变过程的遗留，动画界聚集了不少武侠粉，而武侠粉大多是直男。此事尤以若森为典型，《画江湖》系列不止一次被吐槽太过种马，软妹子们个个主动倒追。但凡有点名气能赢得大票女粉丝的动画，无一例外都在嗑男男CP。

在这方面，追光动画以往的表现是很狡黠的：《新神榜：哪吒重生》里哪吒和敖丙的相爱相杀的宿命感爆棚，掩盖了女主苏医生这一角色的单薄；仅仅作为男主的情感对象存在，她自身的梦想、追求基本上没有得到展现，而感情也写得非常突兀和生硬，没有足够的情节和细节支撑，不知怎么就爱上了。

到了白蛇的第二部《白蛇2：青蛇劫起》，追光终于摸到了门径：小青直接被送到赛博异世界打BOSS，又飒又爽，给观众带来许多惊喜。而电影“girls help girls”的主题也十分讨巧，为影片积累了一批优质粉丝。

然而到了《白蛇：浮生》，终于正面遭遇了绕不过去的老大难问题：前两部作品已经将“异世界”的新新设定玩过了，而“前世来生”的故事背景也给了创作者很大的发挥空间，留给第三部《白蛇：浮生》可开掘的空间已经非常有限，而《白蛇：浮生》的主创团队们偏偏又选择了最保守的方式——“重拍”《白蛇传》。

隔壁同行光线也对“罗曼蒂克”敬而远之，被称作国产动画第一股田晓鹏（《大圣归来》导演）的新作《深海》，直接把主角设定成小孩子，绕开了成年男女爱情里的是非，免吐槽。尽管如此，到了疑似爱情的部分，处理也是生涩的：在前半部分爱财如命的男主南河对女主无情无义，甚至打算把女主丢下船，但之后却突然冒死相救，又是莫名就爱上了。而女主的人设也很单一，社恐几乎可以概括她的全部，这也是直男想像力的极限了。

怎么写爱情而不被吐槽这件事儿，就能把导演们逼死，更别说处于直男大本营的动画界了。

于是，在处理白娘娘与许仙谈恋爱这件事儿上，追光显得同手同脚，心有余而力不足：白娘子和许仙的恋爱就像在做任务。两人初相见时因无事可做只能硬拗笑点，而一见倾心后被居民们反复制造分散，最终还是作为妖精的白娘子使用法术才得以定情——这桥段也太塑料了。

掰手指数数，两人从相识到结婚，总共用了大概十分钟的篇幅，其中有三两分钟还用来给小白见家长。两人婚后的情感升温也并非共同经历赋予的，反而是一组快切镜头下的工业糖。再到小白和许仙需要触发“开药铺”“盗仙草”“斗法海”情节的时候，我们发现电影实在写不下去了，只能让配角们轮番上阵，对主角单薄的爱情加以搪塞。

诚然，传统的传说精髓在于，白蛇为了爱情不顾一切的勇决，这以现在的眼光来审视总是过于冲动和盲目，很难符合当下观众对女主角的期待。白娘子在成婚后就准备金盆洗手，埋葬法器绿簪子的同时发愿只做凡人妇，这些设计都让人不禁一叹：白娘子终成恋爱脑。

套路化的叙事、传统的爱情观，让《白蛇：浮生》充斥着直男式的感官，是男性视角下对美好爱情的一场错误领会。

直男不懂女观众，这无疑是国产动画的“大坑”。倘若不能正儿八经地找到角色刻画的方式，讲出有深度的故事，切中符合时代情绪的切入点，国产动画会一直绊在这道坎上。

传统神话宇宙，成就与牵绊

白娘子其实是个很容易火的题材，只要你懂观众。

1992年《新白娘子传奇》是80后心目中的经典，回看这部剧其实没有什么了不起，还有些怪怪的，时不时来句唱腔。但它胜在选角成功：赵雅芝不像妖，更像仙，窈窕淑女，仙气十足，美好雅致得让人难忘。而好巧不巧，在处理许仙的时候，用了女演员叶童来反串，有效避免了渣男遭骂的大雷。

长长的剧情很难说有什么亮点，两个人在红尘俗世里过着家家，琐事一大堆，但两人足够缠绵，月下的窃窃私语赏心悦目，小小的法术又能在凡间施行善意。茶余饭后观之，足以娱情。

但就在第二年，徐克老怪拍出了《青蛇》，用的李碧华的小说IP。看，他早在二十年多前，就给白娘子进行了彻彻底底的翻案：许仙一渣到底，令人不齿。小青惊世骇俗，情意缠绵。连法海也很不一样，在戒与欲之间浮沉，张力十足。白娘娘呢，特别伤，被渣男伤得彻底，伤得断人肝肠。

这给镇在雷锋塔下的千年神话出了口长气：凭什么许仙在世间逍遥，而作为女性的白娘子则要独自承担这滔天苦海？

尤其是白蛇和青蛇的美，王祖贤和张曼玉在这部电影里既有妖的妩媚，又有仙的飘逸，二人戏水之时，说不尽的春情荡漾。

大家能一直记住这部电影，是因为它创造了无数美的镜头，更因为这仙妖红尘三界的重新审视：三界写得再大，也只是外壳，最大的冲突和毁灭，只存在于那颗小小蠢动的心。

反观《白蛇：浮生》，二十多年以后，把故事又写回去了。许仙顶着一张平凡的脸，无功无过，追光努力把他的人设往回拽，并没有太渣，但也很难说太好，总之许仙就是那个许仙，看了开头就猜到结局。画面很精彩，故事理论上很动人，但吃完爆米花，没什么会记住。

在这些年的商业化道路上，追光确实给动画院线电影找到了一条通天大道——传统经典IP+工业化动画，但传统经典IP如何再回甘成新的故事，往往很让人恼火。

绑定国民IP，并非追光的一家之选，早前大火的《大圣归来》《哪吒之魔童降世》，除了自身剧本水平在线，也占到了国民IP的便宜。然而长盛不衰的孙悟空本质是国民英雄，只此一家，而哪吒则讨巧用了敖丙CP。放到其他国民神话里，这两招很可能失灵。

回看追光这十年的作品，《小门神》《阿唐奇遇》《猫与桃花源》这三部原创作品票房的失利，让追光锁定在捆绑国民大IP之上，但也为自己发掘故事内核设下了天大的难题。

《长安三万里》仍然是最好的尝试，因为历史人物的故事庞杂，可以重新寻找主线，所以成就了《长安三万里》中李白和高适的双线并行，李白的豪放不羁、高适的忠诚坚毅，两个诗人之间的相濡之情让观众动容。

但大多数剧本仍是单薄的，《小门神》在人物塑造和故事改编上都很平淡，故事也缺乏足够的吸引力。《新神榜：哪吒重生》中，吒元神对李云祥从不认可到认可的转变也比较模糊，缺乏足够的情节铺垫，直到影片结尾才仓促给出“我既是哪吒又是李云祥”的答案。

还有《新神榜：杨戬》主角杨戬的人物形象魅力不如申公豹，人物动机和行为逻辑在一些情节上显得薄弱，为了天下苍生而做出的选择由于缺乏情节支撑，显得十分空洞。

自2013年成立以来，除了《长安三万里》，追光的作品一直被“封印”在4亿左右。面对传统神话宇宙，这种“做任务”式的情节设定若无大手笔的改编，则很可能沦为平庸。

从哪吒到白蛇，中国风审美初成

当然，十年的追逐小有成果，如果动画的工业化仅仅指美学改造，追光已经赢了。

回归到《白蛇传》的《白蛇：浮生》画面亦回归山水自然，呈现出一幅雅致的宋韵画卷，时常融于背景之中增色。小青去府衙“偷金子”的时候，画面中就出现了一些古色古韵的国宝，只是因小青的“不识货”被丢弃在一旁。

而白娘子和许仙生活的街区细节也考究入微，民宅的青砖绿瓦，街巷的牌坊、招牌、食肆、店铺、货郎车以及街头卖艺的场景；酒楼里的一桌好菜都充满细节，从东坡肉、龙井虾仁等佳肴到蓝色琉璃碟子，都很“宋朝”：美得自然不油腻，美轮美奂。

四季风物，时时随着主线故事的推进而变化：寒食的青团、端午的粽子赛龙舟、中秋的灯笼，让观众在感受寒来暑往、春去秋来的同时，也能沉浸在烟火市井气中，品味生活的情趣。前两部宝青坊主的戏份依旧很多，甚至在前两部的志怪风基础上融入了传统戏曲元素。

值得一提的是《白蛇：浮生》经过几年的打磨，明显比追光以往的作品在动画技术层面大幅提升：人物动作表情的流畅度和细腻度显著提高，基本摆脱了以往的僵硬感和网游感，动画角色仿佛拥有了真实的“演技”。

小白在得知许仙把法海带到家里时，一系列细微且连贯的表情变化，眉头紧皱、满眼柔情的微笑以及满脸戒备、目露杀意的神情转换，生动且自然。

更值得称颂的是白娘子昆仑山采药的一场：在白雪皑皑的昆仑之上，一身白衣的白娘子与两只白色的仙鹤飞身相斗，高低错落，在大约近两百个镜头里，每一帧要凸显出明暗参差的白色，看得出经费在燃烧。而场景和人物在犹如水墨画的动画效果中细致呈现，此时“淡极始知花更艳”，虽浅淡，却贲张，值得为追光一赞。

把传统文化中的美景融入3D动画，几乎已成了追光动画的舒适区，无论是《长安三万里》市列珠玑、高楼百尺的盛唐气象，《新神榜：哪吒重生》中绮丽潋滟的国潮元素，还是《新神榜：杨戬》赛博朋克风的仙境蓬莱，追光所追逐的中国风美学，至《白蛇：浮生》已经羽翼初成。

《白蛇传》作为民间传说能长久流传，除了妖与人的禁忌之恋天然荡气回肠以外，美，也是一个重要元素。断桥残雪是美的，白娘娘是美的，凄婉的爱情桥段也是美的。从这个角度说，追光接住了这一场场美好画面。

至此，“大毛老师”（追光动画CEO王微的昵称）率领追光动画，为传统文化与国产动画工业大片挖土凿石，终于铺成了一条直直的柏油路。

只是，这场传统神话俯就工业大片的21世纪大工程，还有待更大手笔的开山辟地。国产动画的下一场战事，是对战想象力匮乏、讲不好故事细节的直男属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