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可耻”的一届奥运会，拍得令人叹息

莱妮·里芬施塔尔的《奥林匹亚》和市川昆的《东京奥林匹克》，都受到过责难。前者在民间，诟病其法西斯美学的泛滥成灾，俨然惟力量突出者方是这个世界的主宰；后者来自官方，指责其并非站在本民族的立场，而是成为泛人道主义的帮凶。

但在学界，这两部影片不仅是奥运会纪录片的楷模，也是纪录片历史上最为耀眼的两颗钻石。这两部靠国家意志而生发出的杰作，是用光照耀人的肉身，也是用光穿透人的品质。

一德一日两位扛鼎级导演，让我们充分见识到人的极限，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让我们尽情领略到视听所能实现的无限可能，并建立了摄影机与人最为亲密的关系。

2024年，人类又在巴黎迎来了一次以身体为名的顶级盛会，在第33届夏季奥林匹克运动会刚刚结束之际，更值得重温这两部因种种盛名而引发关注的奇片。

至少在这两部影片里，我们能看到，人类为什么要一直不停地扩张自己的体能，以及我们为什么要借此而相聚在一起。

《奥林匹亚》

1916年第6届奥运会原本定在柏林，但因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爆发，而被迫取消。20年后，也就是1936年，奥运会终于来到柏林。

当时，没有多少人会预见到三年后，第二次世界大战会把整个人类卷入到一场前所未有的浩劫中来。各国健儿兴致勃勃地来到了柏林的帝国体育场。

相信本片导演莱妮·里芬施塔尔也不会想到，一场人类历史上迄今规模最大的战争即将拉开序幕。这场盛会结束后不到三个月，德日签订了《反共产国际协定》，次年，意大利加入，三国轴心正式形成。

我们只能以后来者的眼光，看到德国元首希特勒、空军总司令戈林、宣传部长戈培尔，这些臭名昭著的历史人物，正以各种姿态坐在观礼台上，他们既有着领导者必须葆有的亲切，也如普通观众一般，因赛事进程或紧张或狂喜。

真要说到战争的阴影，还不在于头面人物的出席，而是德国参赛运动员中，有很多都穿着纳粹制服。

维持秩序时有军人在场，自是再正常不过，而担当裁判和相关工作的人员，也是一身戎装，你就不得不承认，铁锈味就在空气中弥漫。

同时，这场属于全人类的盛会上，也不仅仅是一个刚从废墟中崛起的帝国在扬威。充斥着整个银幕的，还会有“卐”字旗之外的旗帜，如美国的星条旗。不少有识之士认定1936年的柏林奥运会是有史以来最为可耻的一届运动会。

然而当你真看到这部影片时，你既不好轻易断定有民粹主义在肆虐，甚至也感受不到多少法西斯美学在闪光。

假如整齐划一兼雄壮有力就是法西斯美学，那么所有的阅兵式、入场式、大型团体操，是不是都要归入此列，这是值得商榷的。

有一点，必须说明。体育的最初意义，是练兵。士兵们强健体魄，也是为备战所需。我们现在听到最多的关于健身的口号，便是“锻炼身体、保卫祖国”。

平民之间，比如说处于发育期的少年与各类铁疙瘩攀上交情，也有防身之用。体育是对抗性的游戏，是以输赢为目标的竞技，它的这一特色是很难抹去的。

而莱妮·里芬施塔尔和市川昆都有意无意地弱化了体育这一原始特色。里芬施塔尔用她那充满诗意的电影语言，试图迫近体育的另一层意义，那就是用意志去重塑人类的身体之美。市川昆没有这样的企图，他认为人与人能以这样的方式欢聚于此，便善莫大焉。

再说，《奥林匹亚》的导演里芬施塔尔，演员出身。但她对于掌控全片的兴趣远胜于塑造人物的那点乐子。

《蓝光》

她早期自导自演的《蓝光》，刻画了一位女登山运动员那因孤傲而造就的一段传奇。希特勒竟从这部人烟稀少的影片里看到了一种秩序之美，不得不说这位曾经不得志的画工，在审美上确实有独到之处。

小胡子力邀这位女导演为纳粹拍摄了一系列的完全具政宣性质的纪录片，如《信仰的胜利》和《自由之日：我们的国防军》，而最负盛名的便是为纽伦堡纳粹大会而摄制的《意志的胜利》。

莱尼·里芬施塔尔（右）

经由这部气势恢宏的影片，莱妮·里芬施塔尔已成为当时最为重要的导演之一，完全不用在导演前面冠上一个“女”字。

《意志的胜利》是电影史上航拍、俯拍的典范，也是场面调度的楷模，具体指的是摄影机运动与人的运动之间的互动。而剪辑这门眨眼之间的艺术，已入登峰造极之境。

《意志的胜利》不仅是最具权威性的宣传影片，更是摄影机与人所共同奔赴的，一场几乎无需语言的狂欢。

《意志的胜利》

当《奥林匹亚》横空出世时，我们从古希腊的帕特农神庙，借电影之光，在一部纪录片里，竟能沐浴在如同神话般的梦幻之光里。

对著名雕塑《掷铁饼者》在影像上高度还原的临摹，以及对运动员身躯的动态展现，真宛若时光之河在奔流不息，前人在翻山越岭，后来者也将纵情徜徉在这无边无际的与时间有关的河流之中。

《奥林匹亚》分为上下两部，上为《民族的节日》——个人认为叫《人类的节日》可能更恰当些，下为《美的祭典》。

《民族的节日》主要针对奥运会最为传统的项目——田径。当看到历届奥运会的大轴——马拉松结束时，你会以为整部电影就结束了。

下部《美的祭典》一开场，就是一群赤裸的男子爬山涉水，光洁饱满而富有弹性的男性身体，像是把我们带回到两千多年前，服装尚未流行时的另一种文明时期。

莱妮·里芬施塔尔用美得令人叹息的画面，仿佛在告诉我们，在这个体力并不占绝对主导作用的工业时期，体育是种返祖，是向历史纵深处的频频回首，是任何科学进步也取代不了的身体意志，也是任何社会化规范也束缚不住的生理机能。

《民族的节日》中摄影机侧重运动员与观众的正反打，将整个体育场塑造成一个极为庞大的舞台。

观众的震惊、狂笑、掩嘴、愣神与运动员的跑、跳、投形成呼应。精准而又不乏生机的剪辑点，让看客的肢体与运动员的体态，共同建造出双向表演的戏剧空间。

到了下部，观众的反应镜头少了许多，多的是运动员在精神高度集中时的紧张状态或狼狈场景。

可以说《奥林匹亚》的下部更有戏剧性，环城自行车大赛即将结束时，无数的自行车如多米诺骨牌般倒在了离终点线不到两百米的马路上。

最令人捧腹的自是马术比赛。看得出，运动员的坐骑要比运动员们有个性得多，遇到障碍，任骑手好话说尽，明明一伸腿的事，它不是纹丝不动，就是绕道而行。

更多的马逢到险境时，先把骑手甩将出去，然后再假装聆听骑手的下一声召唤。主人拽这畜牲时，马辔都拽脱了，马儿还赖在原地。看到这些不争气的马和它们无奈的骑手，你才能感受到一丝狂欢的气息。

狂欢是要让人忘形的。这比那些光荣的夺冠者，更符合比赛的意义。

上万名运动员参加的这场浩大的集会，没能站在领奖台上的是大多数，他们更值得被记录。在我看来，这才是《奥林匹亚》最值得赞美的美学价值。

《奥林匹亚》有太多被效仿、被致敬的镜头和剪辑。在此不一一列举了，要说的是，大部分的画面，是我们平常在电视转播里看不到的。

它有太多耐得住性子的特写，有太多容易被忽略的细节，更有人与环境共处时，那些不经意的亢奋，那些不需控制的微表情。

所以，它不是谁胜谁负的如实记录，而是人类的身体既被日光又被月光所照耀所洗涤，也是人类自身的光芒去点亮并扩充我们的视野。

市川昆的《东京奥林匹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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