澎湃新闻记者 陈媛媛 实习生 代紫庭 杨纯希 张振宇 李奕萱
编辑 黄霁洁
张辰,25岁,大学本科学历,北京海淀区中关村一家互联网外企的实习员工,正在等待一个转正名额。在中国,跟他同样“姓张”的人超过9500万人。
张辰,同时是一名腓骨肌萎缩症患者,病龄11年,日常完全依靠轮椅出行。在中国,跟他一样被官方称为“残疾人”的人超过8500万人。
如果将生活中遇见各种特质的人视为一种随机事件,按照统计学的大数定律,你每遇见19名姓张的人,就会遇见17名残疾人。
但是,他们在哪儿呢?
张辰的回答是:摔倒在坡道上。家门前的坡道太陡了,远远超过国标标准,他每次坐轮椅下坡,“像溜冰从山上滚下去”。他已经两次重重地摔倒在地。
过不了坡道,就无法出门通行,他联系了街道残联、社区、12345……如今,维权即将满一年,坡道的改造因法理和观念问题陷入僵局。8月底,张辰的租约就将到期,他不知道,还能不能续租。
对于张辰这样严重的肢体残疾青年而言,坡道是与社会连接的唯一一座吊桥。没有这座“吊桥”时,他曾无数次像现在这样卡在门前,望着学校食堂、教学楼等公共场所筑在阶梯上的大门,宛如望着天堑。
他想要的,不过是“出门”的权利。
危险的坡道
通勤只要1公里,电动轮椅的速度和步行差不多,不到20分钟就能抵达公司,中午能在公司蹭饭,房内的过道和厕所足够宽敞让轮椅进出,单元楼门前还有一个坡道可供轮椅上下——看起来,对于张辰来说是一间完美的出租屋。
他来自新疆博乐,一个距离北京三千公里开外的小县城,戴着一副黑框眼镜,体型微胖又带着点斯文,和人说话有条理,不乏白领的体面。每天早上九点,他会在身前挂上工牌,驾驶着轮椅出门上班。晚上七八点,他下班回到家,把轮椅停靠在床边,将身子挪到床上。回到了一个人的世界,他会玩手游或者和朋友聊天解闷。
但坡道还是太陡了。
入住的第二天,坡道就给了他颜色看。那是去年9月1日,他出门倒着往下开,没想到轮毂不小心撞到了坡道右面墙体一根凸出的管子。顿时,轮椅像马受了惊似的,两个前轮在惯性作用下猛地悬空抬起,他感到自己被“像倒垃圾一样”甩了出去,手掌和手肘擦伤了。他趴在水泥地上,幸好很快有人路过,把他扶了起来。
还有一次,去年12月15日,受寒潮的影响,北京道路处于结冰橙色预警。那天晚上他下班回家,一名中年男性帮他推上坡。可是坡面的冰东一块西一块,推轮椅的力度不好控制,轮椅打滑,一下子往前猛冲,张辰整个人摔出来,半跪在地。连帮忙推的人也差点摔倒。
1月20日,得知张辰两次摔倒后,张屹约了三个无障碍领域的朋友,一起去张辰家小区勘查坡道。张屹是北京一家工程设计公司的总工程师、无障碍研究中心主任,因小儿麻痹后遗症导致双下肢瘫痪,日常只能靠轮椅和拐杖出行。在社交平台上,他自嘲是“无障碍砖家”、“资深残疾人”。
到了现场,他坐手动轮椅试着过了一次坡道,扶着后来社区加装的扶手,加上身后有人助力,他才可以上坡,“那个坡道那么可怕,任何一个残疾人使用轮椅都会受伤”。
而张辰的身体对无障碍设施是“高度依赖”的,张屹对我说,张辰的手是靠上臂来带动的,脖颈以下的肢体都很难活动。
摔倒时,张辰会想起那些没能站起来的人。2019年,北京无障碍出行推广者文军,在云南因酒店附近无障碍通道被私家车违规占用,绕行酒店停车场出入口时,从车库顶部跌落意外身亡;2021年,深圳公益残障人士陈小萍因路口人行道缘石坡道坡度远大于规范,不慎从轮椅上跌落受伤,后送医不治。
为了推动坡道改造,过去一年,张辰尝试联系了所有他能想到的职能部门。今年6月11日被告知,坡道最终无法改造。
当出门变得困难的时间里,张辰过着最低限度的生活。
7月11日,我到他家拜访时,桌上放着两个上周末残留的外卖袋,一个透明的打包盒透出红油油的汤水。由于无法自主通过坡道,他没法自己扔外卖垃圾。为此,他会故意错开高峰期点外卖——他琢磨外卖员的心思,心想着也许不忙的时候会帮忙顺便扔垃圾。
见面的头几天,我讶异于张辰在讲述那些难处时只是陈述事实,几乎不夹杂情绪。他甚至在维权时也给社区书记留下了好印象,“这孩子特别通情达理”。我询问他当下的打算,他看起来有些气馁,“部分其实算放弃了,可能会换个房子”。
至于这次采访,他直言没有太大的热情,也看不到意义,接受采访是因为不太会拒绝人,答应了就去做。
在张辰小区勘查坡道时,张屹就发现张辰对维权的积极程度低于他的想象。他提议过为张辰在网上发声,但张辰拒绝了。张屹忍不住私下嘀咕,“事主都不着急了,我们还着什么急啊?”
6月底的一次无障碍研讨会上,张屹和张辰一同作为志愿者被邀请参会分享,他发现张辰讲起维权坡道改造的事很平静。会后,张屹向张辰询问改造进展,他发现张辰“基本上认了”。
他对我感慨道:“有些事我觉得我忍不了,他会忍耐。”
越走越窄的路
可是,有坡道已经不错了,不是吗?
张辰的疾病遗传自母亲。3岁开始,他的四肢发痒厉害,仿佛无数蚂蚁爬窜。到10岁的某一天,他下床时腿撑不住,猛地跪倒在地,再也无法站立行走。而这时,折磨人的症状慢慢消失了,他的四肢变得不受控制,他清楚大部分神经死掉了。
从此,他只能依靠轮椅出行。没有坡道的地方,就会成为他的禁区。
张辰初中的学校只有楼梯,为了送他上下学,父亲没法做正职,只能打零工收废品。他服用的药物有激素,10岁已经长到现在的130斤,父亲身子精瘦,背着他爬楼梯,就像扛着中等大的冰箱爬山。他感觉到身下的父亲很吃力,喘着粗气,步子沉重,走几步就停下来。
随着年级升高,教室从三楼搬到四楼,又搬到了五楼,父亲背了他三年。
高一暑假,父亲因肝癌晚期过世,之后换同学背他上教学楼,但由于没有控制好力量,他的后脑勺和腿都摔过。高中食堂也有台阶,他进不去,同学帮他打了三年饭。
好不容易送进了教室,后面的处境更加难堪。他自己进不了厕所,初中好几次憋不住了尿裤子,同学在一旁嘲笑。还有同学背过身说,“离他远点,会被传染”。
因无障碍设施的缺失所带来的生活上的困难,遍布在他的人生中。最严重的一次是被退学。2017年,他考入新疆石河子大学,一所“211”大学。进入宿舍楼就有7层台阶。轮椅比卫生间门要宽,又是蹲坑,每次都是同学背他上厕所。有一次蹲着上厕所,同学的腰一下子没使上力,两个人往前冲,张辰的眼镜框插在了额头,双手狠狠挫在地上,受了重伤。
张辰说,那次摔倒之后,过了两三天,在辅导员和教导处主任的要求下,他签署了退学申请书。当时他仅读了半个月大学。
此前填志愿和拟录取前,他曾几次询问招生办工作人员自己的身体情况是否能填报,回复是:填了再说。
但到报到那一天,张辰记得辅导员看到他就说,你回去吧,你上不了。他报考的是心理学专业,对方的理由是,他做不了实验,拿不了学分,无法毕业。
为了保住求学机会,张辰说他和校方提出过无障碍设施改造方案,也表达过转去文学类等身体条件适合专业的志愿,但是校方都拒绝了。
8月12日,我联系了石河子大学当事辅导员李平,虽然时隔七年,她仍对张辰印象很深,“大学里面就那么一个坐轮椅的孩子”。
她记得报到那天,看到张辰后,她很惊讶,“谁家的孩子那样的重病,然后还考那么好的成绩”。
至于退学原因,李平说当时学校不具备无障碍设施,张辰的轮椅在学校里不方便活动,直到张辰上厕所时摔跤受伤,家里人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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