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铁军：打破利益藩篱，重塑资本流向，实现共同富裕

我觉得首先应该澄清一下，我一直不认为我是个经济学家。在我的全部学习经历中，经济学科所规定的要求达到的知识点，我几乎都达不到。所以，我不算是经济学科所要求的那些知识体系的经济学家。我只是做了有关政策的调查研究。因为国家从80年代推进农村改革，我做了20多年的相关政策研究。所以，我先做个解释，千万别误解，我既不是专家，也不是经济学家。只是把我在调查研究中，向基层干部群众学习所形成的这些经验，做点归纳总结，还是很粗浅很低层次的知识。这些知识我归纳了之后，拿来跟大家分享，也是希望大家共同努力，把我们从对中国经验层次的总结归纳分析，变成有一定思想理论高度的认识。

我就先分享前些天跟成都的朋友们在学习交流中得到的一点认识。这两天我们交流的一个很重要的话题是，当乡村振兴作为国家重大战略，并且作为应对全球化挑战的压舱石而提出的时候，国家向农村地区投入了大量的财政资金，算下来也得有几十万亿元了。比如国家脱贫攻坚战略，仅国家财政就投了大约7万多亿元。此外，在推进乡村振兴的时候，要想使每一个自然村都实现“五通”进村，恐怕也得投入七八万亿元。光这两项就是十几万亿元。如果把从2005年开展社会主义新农村建设以来的投资算下来的话，恐怕也不止十几万亿元。所以我说国家向农村投入的财政资金大数算是几十万亿元。

成都市郫都区唐昌镇战旗村

按照现在常住人口城镇化率的标准，在城镇居住半年以上就算是城市人口。以这样的方法统计，目前已经有66%的城镇化率，那就是说农民人口只剩下1/3了。人口、资金等生产力要素大量流出农村，国家财政投入农村的资产则大量地变成了沉没资产。因此，如果要把乡村振兴真正落到实处，特别是把产业兴旺真正落到实处，农村中形成的非常雄厚的资产，需要用各种各样的深化改革的方式去激活它。在成都调研期间，我们向成都的朋友们学到的东西，就是他们用产权交易所的方式——成都农村产权交易所——活化了数以百亿元的农村资产，满足了资源变资产这样一个中央重要的政策要求，同时引入了大量的金融机构投资。

成都附近的一个县的人民银行的同志告诉我说，这个县存款有800多亿元，贷款只有300多亿元，贷款还不到50%，存贷比严重不合理。所以，如果能够把本地的资金用产权交易的方式导入本地的资源变资产的过程，乡村振兴的产业兴旺，将会有非常广阔的空间。但是，现在面临的最大问题是什么？是深化改革，主要是体制机制的改革。因为以往这几十年，在原来工业化和城市化这个阶段所形成的一系列有利于工业化和城市化的政策体系，包括法规等各种制度建设，都是服务于工业化和城市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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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意味着什么？工业化意味着产业资本的形成和扩张，城市化意味着地产资本的形成和扩张。以往的政策体系很大程度上是适用于产业资本与地产资本的。再加上房地产扩张离不开金融，因此就形成地产资本金融化。这些发展过程，客观上是个偏资本的扩张的过程，相关的政策也是适用于这种地产资本、产业资本、金融资本等扩张的需求。

现在党中央提出中国式现代化，首先是14亿人口规模的共同富裕，不能只是少数人先富。少数人先富后，可能还会向外“RUN”出其资产，不能是这种情况。这就需要有一个重大的改变，把现在服务于产业资本、地产资本、金融资本的政策体系在体制机制的改革上转向服务于14亿人口规模的共同富裕，这个转变难度比较大。这些意味着什么，大家应该一听就懂。

这种转变难在哪？就是我们领导人讲的，叫做利益固化的藩篱。也就是原来的这些政策保护了一些已经形成的利益群体，英文叫interest group，普遍的翻译叫做利益集团。国内通常不叫利益集团，叫利益群体。他们实际上已经形成了利益固化的藩篱。这个利益固化的藩篱和现在体制机制的不顺畅，是在以前的发展阶段中就形成和固定了。你现在要转向14亿人口规模巨大的共同富裕，这些维护着原来的利益固化藩篱的体制和机制，显然就需要成为改革对象。

当要想推动改革的时候，比如说农村产权交易所，它是活化农村中大量沉淀的资产，把大量的资源性资产转为可交易的资产，在这个过程中间让农民得到长期财产性收入。这体现了14亿人口规模的共同富裕的重要的内涵。怎么能够让相对低收入的农民得到长期的财产性收入？你得调政策、调制度。但是如果这是一个维护着利益固化藩篱的制度和政策，你怎么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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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成都农村产权交易所给我们提供了一个很重要的经验：在农村的产权交易上由党的纪检监察部门介入。纪检部门不会冲在第一线，但是会主动去协调和引导。因为这是一场改革，改革是针对旧的利益结构固化的藩篱。原来这么多的部门，它背后都有各种各样的利益群体，因此当你要让部门配套，把它的政策改变到适应让农民获得长期财产性收入的这种新的交易方式，要发展新的交易工具的时候，相当多的部门很难跟你“随伴起舞”，很难让它跟着这个方向去调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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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是对党风政风、廉政和政治纪律有着监察权和处置权的纪委监委介入，恐怕很难做到农村集体资产交易通过农村产权交易所进行，很难实现“应进必进，阳光交易”。各个部门根据自己本部门的规章制度，一般很难达到这种统筹协调的效果。那就由纪检监察部门统筹，进行组织和协调，最终十几个部门共同出台文件，将所有的由部门管辖的资产都进场交易。

比如水利局管的河道、河渠都在村里边，公路局修的路也在村里面，水、电、路、气、宽带全都进了村，这些在村的范围内，按照中央的文件要求早就应该投改股变成村集体资产。我们看到很多地方说集体经济空壳村，其实是没有按中央要求把投到农村的这些资产变成集体资产。如果要变，原来部门投的时候，部门利益怎么保障就是问题。所以，用交易所的方式其实就意味着把已经投到农村的大量的设施性资产和经营性资产转变为村集体资产，通过“三变改革”将产生的收益对农民做分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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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我们取得脱贫攻坚的胜利，完成了脱贫任务，在农村形成的大量的扶贫车间、各种各样的加工企业是谁的？国家投的，该归谁？现在是归村集体。村集体产生的收益对贫困农民做分配，这样就能够确保长期不返贫的效果了。这些工作的深入推进，都是我们现在面临的新的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