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怀明：林黛玉的多面人生

整本书阅读，这是当下中学语文教学的一个重点和热点，目的在通过《红楼梦》等文学名著的阅读，激发同学们的学习兴趣，培养良好的阅读习惯，训练独立的阅读能力，丰富内心的精神世界。

提倡整本书阅读，也是为了克服课文教学带来的一些弊端。就方法而言，重在对作品的整体把握，这表现在人物、结构、叙事等多个层面。这里以《红楼梦》的核心人物林黛玉为例，谈谈对整本书阅读的一些思考。

《红楼梦》一直在中学语文教材中占有一席之地，目前所选为林黛玉进贾府。毫无疑问，林黛玉进贾府是《红楼梦》中的重要情节，放在全书来看，这是核心人物林黛玉的第一次出场，自然要浓笔重墨，同时也借林黛玉的出场，让贾母、王熙凤、贾宝玉等重要人物登场亮相，可谓开场第一场大戏，其重要性可想而知。

从艺术表现的角度看，林黛玉、贾宝玉等多个人物一起出场，相互映衬，显出彼此的个性及关系，作者妙笔生花，写得跌宕起伏，井然有序。这部分内容进入中学教学，作为学习的范本，是当之无愧的。

不过从整本书阅读的角度来看，仅仅学习林黛玉进贾府这一部分内容显然无法替代对整部小说的阅读。这一片段展示的只是短时间内人物性格的一个方面，无法反映人物丰富、复杂的性格。

进贾府展示的只是林黛玉性格中小心谨慎的一面，这很容易理解，刚进贾府，很多人都是第一次见，彼此不熟悉，自然会“步步留心，时时在意，不肯轻易多说一句话，多行一步路”。

但这并不是林黛玉性格的主要特点，相反在并不熟悉的人面前，她还会刻意隐藏自己的性格。如果对林黛玉的了解仅止于此，可以说只是表面化粗浅的了解。

要对林黛玉这一核心人物全面、深入的了解，必须阅读整部作品，根据相关描写进行梳理和归纳。

随着林黛玉在贾府的时光日渐增多，其性格中的其他方面也渐次呈现出来，比如到第四十回刘姥姥吃鸽子蛋，众人大笑，此时林黛玉也与刚进贾府时的矜持不同，而是“笑岔了气，扶着桌子叫‘嗳呦’”，开怀大笑，毫不掩饰，与第三回形成鲜明对比。

不少读者对林黛玉印象最为深刻的是其敏感多疑，比如第七回，她面对送宫花的周瑞家的当场发作，丝毫不给情面，给人一种不近人情、小题大做的感觉。

特别是她在与贾宝玉的情感问题上，表现得尤为突出。自薛宝钗进贾府后，她就将其作为潜在情敌，持有负面印象。当贾宝玉和薛宝钗交往时，她会明显表现出内心的不愉快，向贾宝玉使性子。

比如第八回，贾宝玉去梨香院探望薛宝钗，林黛玉也赶过来，她感到不自在，先是说自己“来的不巧”，再是说贾宝玉“我来了他就该去了”，又借讽刺紫鹃嘲讽贾宝玉，最后与李嬷嬷斗嘴，言语之间，透出对贾宝玉接近薛宝钗的妒意和不满。

正是因为这种敏感多疑，使她与贾宝玉多次发生误会乃至冲突，闹到贾母都感到无可奈何，竟然到“抱怨着也哭了”的程度（第二十九回）。

从整个作品的描写来看，这是林黛玉性格较为突出的一面，屡屡对贾宝玉使性子使读者对其很容易产生“野蛮女友”的印象，甚至认为她有些尖酸刻薄，特别是她称呼刘姥姥为“母蝗虫”，更加深了人们对她的这一印象。

不过通观全书，林黛玉对贾宝玉并非一味使小性子，作品也展示了她体贴温柔的一面，比如第九回，她固然对贾宝玉和薛宝钗的交往很是不满，临走时却很耐心的为贾宝玉戴斗笠，整理束发冠，贾宝玉深为满意。

再比如第四十五回贾宝玉雨夜探望，临走前林黛玉为贾宝玉预备玻璃绣球灯的描写，同样写得缠绵深情，与往日使性子的表现判若两人。只有看到这一面才能真正了解林黛玉，才能真正理解她和贾宝玉的爱情。

不了解这一点，会觉得林黛玉不近人情，甚至心理扭曲。敏感多疑和温柔体贴看似矛盾，实则都是林黛玉性格的特点，在不同场合、氛围中有不同的表现。

即便是对薛宝钗，她也并非一味妒忌，两人的关系在不断变化，随着彼此的深入了解，林黛玉感到自己误会了薛宝钗：“你素日待人，固然是极好的，然我最是个多心的人，只当你心里藏奸。……往日竟是我错了，实在误到如今。”林黛玉表达歉意是真诚的，她发现薛宝钗并非自己的情敌，而是一个值得信赖的朋友。

作品写出了林黛玉这一心理转变过程，不将相关内容前后关联起来，会觉得突兀，难以理解。

同样，教香菱做诗，也可以改变读者对林黛玉尖酸刻薄的印象。面对几乎零基础的香菱，林黛玉开书单、做讲解，耐心批改，没有任何不耐烦的表示，完全是一个和善可亲的教师形象。

可见林黛玉并非总是敏感多疑，也并非总是尖酸刻薄，这要看她面对的什么人、什么事。她固然吟诗葬花，但并非不食人间烟火，相反她也精通人情世故，表现出很高的情商，大家聚会的时候会不时开玩笑。

比如第四十二回，大家聚会，讨论续结诗社、惜春作画之事，林黛玉不时调侃，妙语连出，逗得大家大笑，充分显示了其爽朗、幽默的一面。作者虽然没有刻意强调这一点，但写到了，因而不可忽视。

能显示这一点的还有第四十五回她与蘅芜苑送燕窝婆子的对话，她不仅说话非常客气，而且体谅下人的苦处，让其早点回去，还给了几百钱赏钱。

同样需要注意的是，林黛玉对贾府的经济状况也不是完全不关心，在第六十二回中，她曾这样对贾宝玉说：“咱们家里也太花费了。我虽不管事，心里每常闲了，替你们一算计，出的多进的少，如今若不省俭，必致后手不接。”这段描写非常重要，写出林黛玉烟火气的一面。她虽然很少谈及柴米油盐之事，但从她的话里可知，她对贾府的家务还是比较关心的，而且看出问题之所在。

相比之下，贾宝玉却显得没心没肺，对自己家族的命运并不关心，竟然说出“凭他怎么后手不接，也短不了咱们两个人的”这样的话，显示了其冷漠自私的一面。他完全没有意识到，等家族到了“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的时候，自己也不能幸免，到那么时候后悔莫及。

《红楼梦》展示的是林黛玉多面的人生，其性格丰富而复杂，在不同场合展示的只是其性格中的一面，要了解其全人，必须通过阅读全书才能实现。

林黛玉如此，贾宝玉、王熙凤、薛宝钗等人物也是如此，同样需要见其全人，否则如同盲人摸象，由此可见整本书阅读的必要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