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三胜(老生)——谭鑫培之先驱者
唱调第一—逸话—世间爱好之中心
以幽微婉转之音,与奎派为正反对,而又与程长庚大异其立足地,以成谭鑫培先驱者之余三胜,为湖北罗田县人。据穆辰公《伶史》云,则余为安徽人。其父行商也,土著于北京,遂生三胜。《伶史》一书之著者,目下为北京剧界有数之评剧家,深知剧界派别之何卓然氏(《实事白话报》经理),尚且以之为资料,想应有相当之根据也。惟在其他既成各书,则全谓为湖北人。兼之前年汉口余洪元一派之汉调,来于北京时,因余叔岩不加人义务剧,非难之声四起,谓其不顾故乡之义理。由斯以观,则依然以湖北人为至当。
彼之专攻为老生,将皖、鄂两省之音,合一炉而冶之。殊于音节回转之处,为研究之焦点,顿挫抑扬,缠绵悱恻,称为前古得未曾有;而于腔调改良之处,彼则荷“第一人”之荣誉。
彼之风采,翩翩如浊世佳公子,其相貌不仅为贵族的,且有一种清肃之气。全体印象,可以“典雅”一语尽之。同治二年,始搭广和成班,在剧坛者十余年。晚年家道小康,以七十余岁而卒。唱调之中,特工“西皮”,近于湖北所行之“汉调”。得意之剧为《四郎探母》、《黄鹤楼》《取帅印》、《让成都》《捉放曹》、《鱼肠剑》、《击鼓骂曹》等。又巧于反二黄,如《李陵碑》、《奇冤报》等,以后为谭鑫培之名剧,而被知于世。且合《牧羊圈》等剧而言之,均为余三胜创始。其中亦有彼自作之脚本。
三胜之弟名四胜,业副净,一无汉赖也。三胜之子紫云,以青衣而兼昆旦,为当时旦脚中之第一人。其孙余叔岩,为现在老生界中一等人物,可目为谭派唯一之后继者。叔岩之弟余胜荪,师古老而研究程长庚之调。民国十二年(一九二三年),以程派老生之名而现于舞台,欲以惊倒一时。惜无实力,被世所嘲笑,葬于无何有之乡。当别立传而言之。今稍述三胜之逸话于左。
二
彼以优伶而有学问,富于顿智,出演时,咄嗟之间,可造出警句新唱。又为名士派,选择配角,非常严厉。例若为旦脚,则非胡喜禄而不出,虽牺牲车费,在所不惜,竟扬场而去。因此载王梦生氏《梨园佳话》于下,以证明之。
一日与喜禄约演《四郎探母》,彼为四郎,而喜禄则扮公主也。讵料喜禄忽有要事,不能出演,而三胜则又不肯他脚代庖,无奈复召喜禄。而《探母》一剧,即要开演,三胜扮为四郎而登场,说白之后,先唱“杨延辉坐宫院”一段,续唱“我好比笼中鸟有翅难展,我好比失水鱼困在沙滩,我好比中秋月乌云遮掩,我好比东流水一去不还”,唱至七十四句之“我好比”时,后场报以喜禄已来,装扮已好,彼则即速停止,照旧句而唱之,以终其场。归后台后,咸相惊讶其唱词之多,而叹服其才能出众。彼笑而答曰:“余准备八十句‘我好比’,万一唱终而喜禄不来,则移于道白,拟长续杨令公一家之历史云。”呜呼,其才智可谓非凡矣!
井上红梅氏所著之《中国风俗》中卷内,有如左之记事:三胜有顿才,在舞台上,如有错误,虽他人之事,亦巧于弥缝。自来前场规矩颇严,台步、场面、说白等,稍一不慎,则贻笑观众。一日三胜扮演皇帝,引率四内侍登场,左右应各二人对立。适此时左三右一,三胜以目暗示,冀其改也,讵意始终不悟。无可如何,于是彼于唱终之后,续唱“这壁一个那壁三,还须孤王把他搬”两句而收场。观客、后台,相率大笑。照例前场规则,除丑脚随意插白打诨外,无论何脚,不能擅自增加。然在当时,却因爱彼之才而欢迎之。
彼之才能,可以上述数例而推知,其为当年嗜好之中心点者,亦非无故也。
余紫云(青衣)
余紫云 以青衣而能得如老生程长庚之地位者,尚未发见其人;欲强求之,则余紫云其庶几乎?然余紫云与时小福地位之高下,今则不易判定。故本章劈头,先举紫云者,非必以彼为第一人之意。
紫云为名老生余三胜之子,名砚芬。貌极艳丽,身材亦修短合度。以青衣而兼昆旦,《游龙戏凤》、《虹霓关》、《玉堂春》诸剧有名。时旦角中,时小福、田桐秋二人有名。小福之青衣,以典雅胜;桐秋之花旦,以流利著。然紫云兼此两人之长,声誉之隆,亦在两人之上。今日之梅兰芳,略似当时余紫云之地位。然当时无如新闻纸之一物,故于此点,不能不十分参酌。
紫云者,为今日王瑶卿、梅兰芳之先驱者,兼青衣、花旦之特长,而完成一种优美之旦角。
紫云虽为徽班出身,巧于跷工。所谓“跷工”者,以木制之假足,而现缠足形之术也。据欧阳予倩之说明,则所谓跷工者如欧:跷者缠足之形,即因男子足大,而用一种假足之意。其假足与木制之缠足同形,底长三寸许,将踵之上方,以锐角而六寸许延长。于其假足之上部,付以布袋,然后为女角者,入足于此袋之中,以布固卷假足,穿跷,于其上穿小鞋,始终其足指前立者也。
练习时,最初穿而行走,使肩不少动摇,以练习速步。
此种工夫经过,则习直立。直立能矣,则又立于瓦上。如能在瓦上久立,则功成矣。
紫云之《梅龙镇》、《虹霓关》、《玉堂春》各剧,能受世之欢迎者,因此跷工之关系。
紫云性好古玩,长于鉴定,每年必往山、陕两地收买,颇获巨利。余氏今为剧界有数之富家者,紫云之力也。光绪二十五年病殁。
余叔岩(老生)
余叔岩 以谭派老生而执现今剧坛牛耳者,为余叔岩。名第祺,余三胜之孙,名青衣余紫云之第三子,今年三十六岁。貌儒雅,性聪慧。自幼嗜好戏剧,最心折谭鑫培,谭在戏园或堂会演剧时,无不往观;归家后,则热心复习,无时或辍。后以姚增禄、吴联奎为师而学老生戏。初出场于湖广会馆之堂会,演《鱼肠剑》。天津“天仙”园主,闻彼之名,聘为台柱。当时之艺名,为“小小余三胜”。迨其后年,以“叔岩”之名而再出台,遂以此艺名,见知于世。
彼在天津者约十年(据何卓然氏之《名伶化装谱》,兼演武生戏。《连环套》、《独木关》、《剑峰山》等擅长。天津一隅,系男女合演。与彼同班之女伶王克琴(即后成张勋之妾者),心迷叔岩之貌美,百计诱惑。其结果虽不详,然余因咯血而去天津,归于北京,专以静养为事。后从姚增禄习昆剧,一面与魏锡斋、孙玉芙、钱金福、王长林并票友王君直、陈彦衡等十二人,从事研究。最后以多年夙望,入于谭门。彼之艺术,于此时间,得遂长足之进步。民国三年,票友樊棣生等,在大市浙慈会馆组织“春阳友会”也,彼亦加入,以试研究之结果。四年,在广德楼演《打棍出箱》,此为彼重登舞台之始。
卷土重来后,彼之声势,大异畴昔。尤在民国六年谭殁以后,都人士仅于余叔岩见谭之面影。于是移爱谭之念而爱余,声誉雀起,继长增高。六年,与梅兰芳唱于新明大戏院;次则与杨小楼献技于“第一舞台”。其间赴往汉口、天津、上海者数次。
今在开明戏院演唱。
彼之嗓音极低,此点不能与谭比较。然其才兼文武之点,容貌之儒雅,可谓在谭以上。又其长于做白之处,与夫唱之枯涩之处,虽谓为得谭之六七者亦宜。若仅论嗓音,高庆奎等,当在其上;然就全体以观,则以谭派第一老生,余颇在高之上。此余与杨小楼、梅兰芳,所以三分天下有其一也。得意之剧,为《定军山》、《打棍出箱》、《南天门》、《天雷报》、《南阳关》《盗宗卷》《宁武关》、《珠帘寨》、《击鼓骂曹》、《打渔杀家》等,均纯谭派剧也。
彼以名青衣陈德霖之女为妻,家在椿树下二条,以伶界世家而送生活。
余胜荪(老生)
余胜荪 原名一鹤,字卓夫。余三胜之孙,余紫云之子,余叔岩之弟。幼承家学,并从姚增禄、吴连奎、王福寿、刘景然范福泰辈受业。后乃专师周子衡,研究程长庚声调,迥异时派。
惟性冷僻,其兄余叔岩之声望,全不置于眼中。于兹而审机观变,欲一举而成名。民国十二年,卒标榜“程派老生”之名,以《文昭关》、《取成都》、《南阳关》等,初演于开明剧场,再演于吉祥园。较诸现存各老生,诚然大异其趣。卒致言过其实,终不能获得一确定之地位。于是群相诽议曰:“此天下之妄人也!”其演《七星灯》时,于孔明求寿之际,谓不斋戒沐浴者无理由。夫在舞台上,实演斋戒沐浴,岂非笑话乎?总之彼之志虽可嘉,究不免眼高手低之讥。《四郎探母》及《连营寨》两折,词意腔调,与时派颇多出入。《探母》系学长庚,《连营寨》则摹乃祖。又从孙菊老学得《葫芦峪》一剧,全本甚佳。现住果子巷羊肉胡同。
(日)波多野乾一著. 传统文化修养丛书 京剧二百年之历史[M]. 2019
《京剧二百年之历史》简介
戏曲史专著。日本人波多野乾一著,原名《支那剧及其名优》,民国十四年(1925)出版。民国十五年鹿原学人译成中文,由上海大报馆出版,改今名,内容有所增益。民国十七年上海泰东图书局再次出版鹿原学人译本,封面另以《昆曲皮黄盛衰变迁史》题名。全书按京剧脚色行当分为十一章,介绍京剧名艺人生平、艺术特点和遗闻软事,兼及秦腔艺人,取材较杂,间有不甚准确之处。有附录《剧话》、《菊部拾遗》、《京班规则》、《后台术语注解》四篇。
《京剧二百年之历史》是2019年上海科学技术文献出版社出版的图书,作者是(日)波多野乾一。 是关于传统京剧艺术较早的史料性著作。全书以20余万字的篇幅,从京剧的创成时代开始,梳理了二百年间京剧各种行当诸多著名艺人承前启后、传承门派的情形,以及艺术特征、擅长剧目的变化,从而成为构成了一部完整的京剧史,本书对京剧史的研究具有重要的参考价值,但迄今为止未见标点整理出版本。
作者为日本人波多野乾一,日本新闻记者、汉学家,与梅兰芳交好,曾接待梅兰芳赴日演出,有关中国的著述有数种。译者鹿原学人,为中国近代学者,在翻译此书过程中加入了不少自己的新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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