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文春秋】朱辉军｜帝王诗文50讲之卅二：误国并非因多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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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王诗文50讲之卅二：

误国并非因多情

【北京】朱辉军

安史之乱是大唐由盛转衰的标志。那么，唐玄宗是罪魁祸首吗，或者说，是因他迷恋杨玉环导致的吗？李治宠爱武媚娘，后来朱见深迷恋万贵妃，怎么没出现动乱呢？可见，问题还是出在野心勃勃的安禄山及史思明那里，杨国忠专权也是重要原因。李隆基当然也有责任，他贪图享受，用人失察，埋下了祸根。但归根结底，他与杨贵妃都是这场动乱的牺牲品。

官军收复长安后，李隆基于公元757年（至德二载）从四川回舆长安，行至剑门时，写下《幸蜀西至剑门》：

剑阁横云峻，銮舆出狩回。

翠屏千仞合，丹嶂五丁开。

灌木萦旗转，仙云拂马来。

乘时方在德，嗟尔勒铭才。

此诗境界开阔，基调高昂，生动地描绘了剑门险峻的景象。受雄伟山川的感染，李隆基完全忘却了入川避乱时的仓皇，抖擞起精神，并语重心长地嘱咐将士：“乘时方在德，嗟尔勒铭才”，不失帝王的尊严。或许也有一丝反思？

大唐声名远扬，引得四方来仪。近邻新罗国总体上一直与大唐保持着良好关系，在李隆基执政期间更达到高潮。有一件事要特别提出：公元723年，新罗圣德王把自己族中的两个美女，千里迢迢献给唐玄宗。当时的唐玄宗还没后来那么好色，回绝说这两位美女都是大王您的表妹，让她们远离父母亲人，我是不忍心的。于是重重赏赐之后，又送她们回去了。而当李隆基狼狈逃亡之际，新罗新国王依然惦记这位恩主。景徳王听说唐玄宗一路逃难到了四川，竟专门派使者到成都去朝贡。正为杨贵妃死于非命而伤心不已的唐玄宗，见到几千里外前来朝贡的藩属国使臣，感动得热泪盈眶。于是写下《赐新罗王》相赠：

四维分景纬，万象含中枢。

玉帛遍天下，梯杭归上都。

缅怀阻青陆，岁月勤黄图。

漫漫穷地际，苍苍连海隅。

兴言名义国，岂谓山河殊。

使去传风教，人来习典谟。

衣冠知奉礼，忠信识尊儒。

诚矣天其鉴，贤哉德不孤。

拥旄同作牧，厚贶比生刍。

益重青青志，风霜恒不渝。

此诗完全不见沮丧消沉之气，依然保持着帝王的尊严和慈祥。“四维分景纬，万象含中枢”，充分展现了作为大唐帝王的自信和自豪。然后，李隆基对新罗王进行了抚慰和表扬；最后勉励他，要“拥旄同作牧，厚贶比生刍。益重青青志，风霜恒不渝”，意即应善于治理，体恤百姓，坚定信念，奋发图强。这里多少也有自省的成分。

这首诗具有特殊的价值。首先，这是一首失散多年的诗作。李隆基写完赐予新罗使臣后，我国没有存留。是到宋徽宗年间，高丽使臣带到中国时，才让赵佶君臣喜出望外，如获至宝。但清代编纂的《全唐诗》，不知何故依然未收。目前所传的，是韩国《东国通鉴》所存。其次，它充分反映了盛唐恢弘气象和宽广气度。而且，即使在安史之乱后，大唐的辉煌依然保有其余晖。

如今“唐诗宋词”并举，其实李隆基已经开始尝试填词。著名的《好时光·宝髻偏宜宫样》，就是其代表作。王易在《词曲史》中指出：“及玄宗而制作烂然，超绝前代，既长文学，复擅音声······由是上好下甚，声乐之教几遍天下。士大夫揣摩风气，竞发新声，乐府词章独越前代，同体之成，亦于是托始焉。”由此看，李隆基在词体形成历史上的作用，值得特别关注。该词是这么写的：

宝髻偏宜宫样，莲脸嫩，体红香。

眉黛不须张敞画，天教入鬓长。

莫倚倾国貌，嫁取个，有情郎。

彼此当年少，莫负好时光。

前述李隆基的许多诗，特别喜爱用典，显得他读过许多书，多少有些卖弄。但这首词却清新婉约、明快俊朗，虽然陈廷焯认为其“俚浅极矣”，却正是此词的优点。全词颇有民歌率真风味，却又不失含蕴。像“莲脸嫩”的鲜活比喻，“体红香”的鲜明生动描写，说明李隆基确实有很高的审美品味。

正因此，李隆基没有像齐梁诗人那样写得香艳绮丽，而是自然蕴藉。面对如此美貌和优雅的女子，李隆基并不像人们想象的色狼那样，反而像个兄长似的，劝导她“莫倚倾国貌”，嘱咐“嫁取个，有情郎。彼此当年少，莫负好时光”，关切怜爱之意溢于言表。

对自己深爱的女人，李隆基其实用情很深的。怪不得《长恨歌》、《梧桐雨》、《长生殿》等都对此浓墨渲染。在《题梅妃画真》中，李隆基就表达了这种深情。他虽不是登徒子，但确实是一位多情郎。

忆昔娇妃在紫宸，铅华不御得天真。

霜绡虽似当时态，争奈娇波不顾人。

有人怀疑应为“题杨妃画真”，理由是“杨”、“梅”二字的繁体草书很接近的。梅妃确有其人，但李隆基公然怀念杨贵妃未免犯忌，因此一“诗”双关吧？

在李隆基传世作品中，还有不少送别之作，如《送贺知章归四明》、《送张说巡边》、《送李邕之任滑台》、《送胡真师还西山》、《送道士薛季昌还山》等，甚至还有《送日本使》。大多感情真挚，令人感动。

从这些涉及爱情、友情、纪游等作品看，李隆基是一位真诚率性、有情有义的好男人。年轻时大约血气方刚，所以联手太平公主剿灭韦皇后一党，接着又清除了私欲膨胀的姑姑，采取一系列有效措施治国安邦，显出其过人的胆略和魄力。但从诗词及乐舞中流露出的，却是一个柔情似水、风情万端的多情种子，风流倜傥、才华横溢的才子文魁，无怪乎有了贵妃后就疏于朝政、种下祸端。而即便如此，却依然能赢得后世文人与百姓的同情和惋惜。

这位唐明皇，真让人们难以确切地说清他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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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档案

朱辉军，1961年7月生，湖南籍。共和国第一代文学硕士，资深编审，著名文艺评论家。

2000年2月至2014年2月，先后任中国艺术报社、中国文联出版社副总编辑。历任公社经营管理干事，县委党校办公室负责人，《文艺学习》编辑部副主任，中国文联研究室期刊处、宣传处处长。曾兼任《中国文艺家》杂志社社长、总编等。

著有《艺术创造主体论》（1988）等10余部；发表各类文章逾千篇。获得各种奖项百余次。其中《沿着马列的足迹——文艺的科学阐释与中国贡献》（2018、2019）系“十三五”国家重点图书出版规划项目、国家出版基金资助项目。

先后在中国作协鲁迅文学院、中国作家世纪论坛主讲“马列文论”；担任“鲁迅文学奖”、“金鹰奖”、“中国文联文艺评论奖”等评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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