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大球”会师巴黎，日本为什么能？

在巴黎奥运会上，日本足球、篮球、排球的男、女共6支队伍均拿到了参赛资格，其中男足、女足和男排都闯入了八强。除了东道主法国队之外，只有美国的“三大球”6支队伍全部入围巴黎奥运会。

日本的“三大球”为何能有如此均衡而高水准的表现？记者采访了几位在日本生活的人士，请他们根据自己的感知聊一聊日本体育和日本“三大球”的发展。其中，G先生是一位在日本主流媒体从事报道工作40余年的资深新闻人，也是一位足球爱好者；华侨肖金德在日本生活了30多年，曾在《读卖新闻》《朝日新闻》参与体育报道；还有一位是27岁的张子腾、北京国安日本球迷会的群主，初中时就到日本定居至今。

主要依靠自下而上发展

G先生注意到，“三大球”男、女队伍全部跻身巴黎奥运会的国家和地区很少。据他观察，并没有明确的资料显示日本体育厅和日本奥委会在发展“三大球”方面有特别的倾斜政策。日本政府倾向于让各运动项目均衡发展，分类施策。比如，足球、篮球、排球等项目的协会和民间团体的发展已经比较成熟，就让协会和民间团体做更多的事。

据G先生介绍，日本主管体育的是文部科学省下属的体育厅，它负责制定与体育相关的政策。体育厅下设旨在振兴体育、提高竞技水平的日本体育振兴中心(JSC)，它是独立行政法人。日本奥委会培养参加奥运会和世界大赛的运动员和教练员，日本体育振兴中心是主要承担者和执行者。

为此，日本体育振兴中心在东京建有综合性的国家训练中心核心基地。这个基地始建于2008年，由振兴中心和日本奥委会统筹安排使用。此外，在各地还分项目设立了国家训练基地，目前共有40多个。这些项目基地很多是由项目协会运营，有的则是协会建立、国家给予认证的，比如位于福岛的足球基地是由日本足协运营的。目前，在核心基地有15个项目，包括篮球和排球，培养对象基本从小学高年级年龄段开始。

G先生认为，总体而言，日本体育振兴的主体包括政府、项目协会(公益财团法人)、职业俱乐部、企业、学校、包括社区俱乐部在内的民间团体等，政府扮演的角色分量不算很重。2024年，体育厅的预算是约360亿日元(约合人民币18亿元)，这只是中央政府预算，不包括地方的，是日本体育投入的很小一部分。日本足球协会、日本棒球协会等都有各自预算，不在国家预算之列。

肖金德说，日本体育的一个重要特点是自下而上发展，基层和普及做好了之后才会得到政府层面的支持。

重视团队合作海外历练

日本在足、篮、排等集体球类项目上表现不错，有不少原因。

首先，是日本人的性格适合团队合作尤其是需要多人同时协作完成的运动，包括本田圭佑在内的多位日本球星也表达过类似观点。在G先生看来，组织性和协调性是日本文化的特性和日本人的本质性格之一。尤其是当与个人能力和体格在自身之上的对手竞争时，日本人坚信一定要依靠团队作战。与个人得分相加的体操团体赛、乒乓球团体赛等不同，足球、棒球、篮球、排球尤其能体现日本人的这种特点。

第二，近些年日本集体球类项目水平稳步提升的一个重要原因，是顶尖选手到国外的高水平联赛中发展。优秀的日本足球运动员去欧洲踢球，篮球、排球选手会到美国、意大利等地打球，这是最近10年的明显趋势，对项目的带动作用也很显著。张子腾认为，在足球、篮球、排球项目上，鼓励球员去海外历练是必不可少的举措，因为在这几个项目上欧美国家的训练普遍比亚洲的更科学、更先进，这就跟在乒乓球项目上国外的选手都希望来中国“练级”、提高，是一个道理。跟比自己强大的对手过招肯定能学到很多经验，也是提高自己最快的方法，而闭门造车无法完成质的飞跃。

第三是职业联赛的发展。在日本，抛开棒球不算，足球的竞技人口最多，然后依次是篮球、排球。日本足球广受注目是从1968年获得墨西哥奥运会铜牌开始，之后一个重大契机是1993年J联赛诞生，由此日本足球真正发展起来。

对孩子来说，职业联赛提供了一个通向世界的梦想舞台。如今，一个球员在日本的职业联赛受到瞩目，就可能获得海外职业队的青睐，到海外踢球、打球。在日本校园里，非常擅长某体育项目的学生是会受到重视和羡慕的，有不少孩子不是很爱学习，或者生活在小城市。但是，如果在喜欢的体育项目上努力，也能在世界舞台上发光。大谷翔平、三笘薫、堂安律、久保建英、河村勇辉等人的例子，都给了孩子们很多梦想。这次巴黎奥运会，日本国奥足球队全员的年龄都在22岁以下，其中6人在德国、荷兰、比利时的职业队效力。

校园体育培训体系完善

第四是校内和课后体育活动的普遍开展。初中就来到日本定居的张子腾从小喜欢体育，有一定篮球基础，到日本后在初中和高中的校队参与了5年多的训练和比赛，对日本的校园体育有比较深的体会。

在张子腾看来，日本足、篮、排球的竞技水平所呈现的上升趋势，跟他们拥有比较完整的校园体育的培训体系有一定关系。日本基层的教练非常多，小学、中学里的校队教练可能平时是个数学、历史或者其他科目的老师，但是，因为他们从小也参与校园体育，并且会在工作之外参加很多成人的体育社团，所以继续保持着体育爱好，也具备基础的体育指导能力。

张子腾告诉记者：“校园体育的好处是确保大量的青少年人才能够一直在体育训练的体系中。而且，日本的校园体育一开始是没有选拔并且不收费的。不会因为个子矮或是身体弱小就被排除在外。不管高、矮、胖、瘦，日常训练的内容都是一样的。然后靠后天的努力，首先在校队中站稳脚跟，一步一步带领球队在各级比赛打出名堂，就可以进入到国家队选拔的视野范围内。”

校园课后体育活动是日本学校教育的一大特色，尤其是私立学校经常以某个项目作为本校的特色，《灌篮高手》中的湘北高中、《足球小将》中的南葛小学都是如此。由于少子化、老龄化加剧，日本学校面临争夺生源甚至存活问题，通过体育提高学校知名度是一种竞争途径。日本重视校园课后活动的一个出发点是提高青少年身体素质。体育厅提出，“日本体育政策的首要课题是致力于国民、尤其是青少年的健康和健全的身体”。

日本“三大球”的男女6支队伍都能拿到巴黎奥运会参赛资格，男女体育的均衡发展也功不可没。在张子腾看来，“女子项目在日本也有很大的受众群体，很多女孩子在小时候就向往参与体育，向往成为运动员”。

第五是良好的群众基础和漫画的影响。

在群众基础和普及方面，肖金德认为日本的妈妈排球队是一个非常好的例子。软式排球、妈妈排球是1964年“东洋魔女”在奥运会夺冠后发展起来的9人制排球运动，参与者主要以日本小学和中学的家长会成员为主，也是增进学校和家长交流的平台。在日本全国，妈妈排球赛有20万竞技人口，是普及排球运动的主力军。这个项目为了吸引更多50到60岁的人参与，通过规则的制定限制球队连续两次夺冠。肖先生的夫人就是妈妈排球赛的忠实参与者，每周都要和队友去比赛。在他夫人的衣橱里，有不少的各式球衣。

排球在日本受欢迎的历史更久，上世纪60年代日本女排曾被称为“东洋魔女”。1964年东京奥运会日本队击败当时世界最强的苏联队夺冠，1968年漫画《排球女将》大热，都产生了很大影响。篮球在日本受欢迎则是源于美国NBA的转播，以及日本球员开始进入NBA，漫画《灌篮高手》也产生了很大影响。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在足球、篮球、排球这三个项目上，日本都有成为“传说”的漫画，如《足球小将》《灌篮高手》《排球女将》《排球少年》。日本漫画的主角虽然都是青少年，但他们的拼搏、苦恼、为他人着想等故事不仅深受青少年喜爱，也让很多成年人着迷。

本文原刊于《参考消息》2024年8月8日第10版，原题为《日本“三大球”为何能会师巴黎？》，作者是王镜宇、杨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