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毅：余三胜籍贯考（京剧鼻祖余三胜湖北罗田县籍）

余三胜籍贯考

何毅

　　余三胜是京剧老生“老三鼎甲”之一，清末著名京剧演员。其子余紫云，其孙余叔岩、余胜荪都是京剧史上非常著名且有代表性的人物。

　　关于余氏一家的史料很多，其中最有争议的是籍贯问题。“《梨园系年小录》以三胜为罗田人；《评花新谱》以紫云为淮阴人，《梨园轶事》则以叔岩为黄陂人”①。但通过对比会发现，其籍贯问题上只有安徽潜山和湖北罗田两个说法。

　　这两个说法直至20世纪八九十年代还有专家辩论，但均有例证不够充分之感。近些年又见学者书籍、网络文章引用两种不同史料，莫衷一是。为此，笔者通过联系北京余氏后人刘真、余光两位先生，以及查阅史料、文献信息，并于2014年到湖北罗田的余氏故里做调查，对此两种问题做一梳理，以求正解。

　　一、皖籍说

　　(一)行外人语

　　早期比较全面的伶人传记当属穆辰公所著《伶史》一书。整部书以《史记》形式记录了众多早期的京剧艺人，资料大多翔实可靠。其中有“三胜皖人”②(安徽人)的记录，后文更言之凿凿，说余三胜的上一辈已到北京，以“负贩”③(即走街串巷做买卖)为生。以穆辰公的地位，能够不从众说，必有其道理。

　　《皖优谱》继承《伶史》，沿用了“余三胜安徽潜山县人”④的说法，其理由如下：

　　“今考新修潜山志公产门，京都潜山义园记题名，有余三胜名与程玉珊(长庚)并列。北京梨园金石文字录同。据此可证三胜之为皖人，止少彼之原籍为潜山人无疑也。”⑤

　　文中所提的“潜山义园”位于“北京右安门内盆儿胡同”⑥,是咸丰七年(1857)夏建立的，首事者名单中有余三胜和程玉珊(长庚)等47人。这些似乎都为余三胜是安徽人提供了证据。

　　(二)行内人语

　　王瑶卿先生曾对《伶史》做过批注。由于王瑶卿与“后三鼎甲”之一谭鑫培是同时期的代表性人物，耳闻目睹了很多事件，所了解的一些伶人往事，应当都是有根据的，甚至很多都是亲身经历的。他选择了《伶史》做批注，可见对该书的认可程度。虽在批注里有很多修改，但总体是持肯定态度的。这些批注多则数行，少则几句，但在《余三胜世家第三》这一章节中，只批注了“三胜乃安徽某科班出身”⑦一句。是否由此就能说明他完全同意穆辰公的说法呢？

　　(三)疑点　　

　　虽然上述论据言之凿凿，但都各有其疑点。首先，王瑶卿先生并未在《伶史》的《余三胜世家第三》做出其他批注。不置可否并不代表王同意该书的意见。其次，“三胜乃安徽某科班出身”只能为他日后来到北京入徽班起到便利作用，并不能成为余是安徽人的佐证。此外，《皖优谱》的考证虽然看起来很有道理，但对比其他资料后便可发现并不具有说服力。且不论《北京梨园金园石文字录》里的其他46人是否都是潜山人，仅就余三胜而言，他与安徽安庆(潜山属安庆地面)是有渊源的。陈墨香先生曾记录“罗田之余，乃元忠宣公余阙之后，忠宣墓在安庆，三胜曾往安庆演戏，因拜忠宣墓焉”⑧,由此可见，余三胜的名字出现在潜山义园并不为怪。

　　二、鄂籍说

　　既然上述材料不能说明余三胜是安徽人，那么，罗田人的说法是否具有说服力呢？

　　(一)家庭说

　　一个家族的历史，当然要以其家族人的叙述为一手材料。

　　余叔岩在答记者问时曾提到自己“原籍湖北罗田县余家湾，乡下人也”⑨。

　　余胜荪在接受采访时也曾说过“本人为湖北罗田籍，自先祖三胜公始，寄籍故都”⑩。

　　自家人通常对自己的祖籍不会说错，更何况余家从余三胜至余叔岩、余胜荪这一辈仅第三代，其所言当为可信例证。

　　(二)口音说

　　余三胜的时代虽然没有留声机、录音机等设备，但在前三鼎甲里，只有他一人的口音问题是被时人及后人经常提及的。

　　“据云：当程、余、张三鼎甲时代，士大夫中颇有精于音韵又爱好京剧者。尝有一位顾曲家特至后台向余三胜说：‘您的玩意(即艺术技巧)没有说的(即精湛、无可指责),但有一个倒字。’余说，‘哪一个？’顾曲者说，‘就是这个。’余说，‘那不能。’答言：‘两个了。’余说：‘那就难了。’顾曲者摇头说。‘三个了。’盖‘哪、能、难’三字，依中州音韵、《守温三十六字母》，应属‘泥’声母，而余尚带湖广乡音，念成了‘来’声母。现用汉语拼音解释，较易明白，即‘哪’应念‘na’,‘能’应念‘neng',难应念‘nan’,而余念作‘la’、‘leng'、‘lan',所以错了”⑪。

　　这段资料里提到有人到后台向余三胜提意见，开篇即说“您的玩意没有说的”,可见这时的余三胜已经不是刚出科的小学员了，与《伶史》中所提到“其先以作小负贩来京师，因家焉。生三胜性极颖慧，梨园为能治生，遂入伶籍，职为老生”⑫的情况是不相符的。若余三胜真是来京后才入“伶籍”,那么他成名后，一定不会满嘴湖北口音。

　　另有文献记载：“三胜之弟本习净行，性最嗜赌，时窃乃兄衣物，质一偿债。适昆仲演《捉放》，三胜嘲之曰：‘看此人面貌上定爱赌博。’知者无不发笑。”⑬而散戏后兄弟二人“即于后台相打。有唱老生张三元者从中相劝。余氏昆仲湖北人，张三元亦湖北人，均以湖北语打话，后台无不笑者”⑭。

　　如果说上面两个例子是外行人的转述，不能作为有力证据，且其他地方方言也有“n”、“l”不分的情况，那么再来看一段许姬传先生采访谭富英时的记录：“‘我(谭富英)祖父拜余老先生时，已经有了点名气，托一位外行朋友请余老教《卖马》《捉放曹》《桑园寄子》’。这时，富英还说湖北话学余老的口音：‘我不是教戏匠，叫他递门生帖子来’。”⑮

　　谭富英祖父谭鑫培与余三胜同是湖北籍，谭富英出生时余三胜早已去世，这段话必定是家里人口口相传留下来的。谭鑫培拜余三胜为师时余已经很有名望了，尽管余在社会上声誉已经很高，又经过观众提出意见，“在研考之后，举一反三，对于湖广音不符合中州音韵原则的字音就全部改正了”⑯,但其口音也还是有的，至少留给谭鑫培的印象，余是有口音的，且是老家的湖北口音。

　　更“据戴韵芳谈，他老师余紫云对他说，其父说话全是湖北口音”⑰,这说明余三胜直至晚年也是满口湖北口音。余若为安徽籍，怎么会“全是湖北口音”呢？

　　(三)事件说

　　除上述余叔岩自言是湖北人外，余氏自叙中还曾有“故乡戚友，常有北来，盘桓者，本人相与晤谈，或三五月，或一二载”⑱的记录，这里说的“故乡戚友”必是祖上一辈辈传下来的亲戚朋友。余氏若非湖北人，不会任由这些戚友在家盘桓“三五月”、“一二载”。

　　“罗田城关王延杰老先生1935年在北京时，曾随叔父王葆心(《湖北省通志》编撰人之一)到余叔岩家中去作客，亲眼看到余叔岩门口挂有“罗田余寓”的铜牌，余叔岩正因为是同乡之谊才邀请王葆心去赴宴的。据他叔父告诉他余叔岩这个名字是王延杰老先生的父亲起的。⑲”由此可知王延杰一家人与余家是世交，余紫云能让其父为三子起名，交情可见一斑。

　　“罗田当地传说：‘会戏余三胜，能文匡一清(字庆榆)。⑳”当地既然将此二人相提并论，则二人应该都是罗田人才合情理。

　　“兼之前年汉口余洪元一派之汉调，来于北京时，因余叔岩不加入义务剧，非难之声四起，谓其不顾故乡之义理。由斯以观，则依然以湖北人为至当。㉑”这是指“1921年9月12日，汉调须生余洪元带领汉班30余人联袂来都，参加京中旅京鄂人发起湖北水灾筹赈义务戏之演出，并聘京津名伶联合演唱”㉒一事而说的，而此时余紫云的夫人(即余三胜的儿媳)还健在，若余叔岩不清楚籍贯是否为湖北，可当即询问母亲后登报声明。

　　1931年湖北武汉又遭大水，余叔岩登报启事：“叔岩连岁患病，久未登台。承平津沪汉知己诸公函电相召，不克应命，各处善举亦未能襄助，抱疚五中，刻刻在念。兹值江淮大水，武汉陆沉，浩浩奇灾，百年未有，空抱同情之痛苦，无拯溺之方。今特约同鄂省旅平津同乡，发起分演义务戏二日，勉效绵薄，惟抱病登场，不顾牺牲，尚祈诸大善士曲加原谅，不胜感幸，谨此奉白。 ㉓”文中更表明余为湖北人无疑了。

　　三、祖籍罗田

　　通过以上几份资料的对比，结果显而易见，余氏一家就是湖北人。1982年方光诚、王俊在赴湖北罗田县七娘山的僧塔寺公社滥泥皈管理区黄石河大队严家湾㉔,发现有《余氏家谱》，所见为七修本，约1935年修。笔者到湖北罗田，又见到八修本(见右图),两本关于开龙、开贵两人条目是一致的：

　　余父“善继，字誉交，生乾隆甲午(三十九年，1774)十二月二十八日子时。妣氏周，生乙未(四十年，1775)三月十一日未时。子二，开龙、开贵。公卒道光十七年(1837)正月十七日子时。妣卒道光十六年(1836)十月十五日酉时。合葬直隶天津县西门外五里小管子口佛寿宫后安徽义地中心，午山子向”。

　　余三胜本人“开龙，字起云，生嘉庆壬戌(七年，1802)二月十日卯时。妣氏何，生道光辛巳(元年，1821)四月五日辰时。子二，科昌，科荣。公卒同治丙寅(五年，1866)六月十三日亥时。葬直隶天津卫大管子口，有碑”。

　　兄弟四胜“开贵，字起才，生嘉庆戊辰(十三年，1803)十二月二十五日酉时。妣氏韩，生道光辛己(元年，1821)七月三日申时。子二，科长、科茂。公卒同治丁卯(六年，1867),葬京城宛平县春台一对(应为“义地”,黄冈方言读“一对”为“义地”),子山午向”。

　　有了这本家谱，不但对余氏兄弟的籍贯有了明确说法，更对兄弟二人的生卒年也有了详细记录。这些，对于研究早期京剧的形成，以至于京剧的语音、声腔都有着至关重要的作用。通过此次走访余氏后人，笔者还发现了家藏剧本以及照片若干，尤其关于余三胜的演唱及演法都有新发现，容后他文另叙。

　　(何毅：老唱片研究者)

注释：

　　①天柱外史氏：《皖优谱·生谱》，世界书局1939年版，第36页。

　　②穆辰公：《伶史·余三胜世家第三》，汉英图书馆1917年版，第35页。

　　③《余三胜世家第三》，穆辰公《伶史》，汉英图书馆1917年版，第35页。

　　④天柱外史氏：《皖优谱·生谱》，世界书局1939年版，第36页。

　　⑤天柱外史氏：《皖优谱·生谱》，世界书局1939年版，第36页。

　　⑥《北京梨园金石文字录·潜山义园记》，见张次溪编纂《清代燕都梨园史料》，中国戏剧出版社1988年版，第920页。

　　⑦钮骠：《王(瑶卿)批《伶史》辑录考略(上)》，《戏曲艺术》1982年第1期，第9页。

　　⑧陈墨香：《余叔岩遗事及其世系》，《立言画刊》第244期，1943年5月29日。

　　⑨《余叔岩访问记·工湖北话》，《世界日报》1932年6月10日。

　　⑩《余胜荪访问记·余氏世家》，《世界日报》1932年10月20日。

　　⑪陈小田：《京剧音韵概说》，学林出版社1984年版，第2—3页。

　　⑫《余三胜世家第三》，穆辰公《伶史》，汉英图书馆1917年版，第35页。

　　⑬陈彦衡：《旧剧丛谈》，见张次溪编纂《清代燕都梨园史料》，中国戏剧出版社1988年版，第870页。

　　⑭少卿：《梨园丛谭·余三胜当场改词讥其弟》，《大公报》1922年5月28日。

　　⑮《许姬传七十年见闻录》，中华书局1985年5月，第209页。

　　⑯陈小田：《京剧音韵概说》，学林出版社1984年版，第3页。

　　⑰王芷章：《中国京剧编年史》(上册),中国戏剧出版社2003年版，第269页。

　　⑱《余叔岩访问记·工湖北话》《世界日报》1932年6月10日。

　　⑲方光诚、王俊：《米应先、余三胜史料新发现》，《戏曲研究》第十辑，文化艺术出版社1983版，第40页。

　　⑳方光诚、王俊：《米应先、余三胜史料新发现》，《戏曲研究》第十辑，文化艺术出版社1983版，第40页。

　　㉑[日]波多野乾一：《京剧二百年之历史》，顺天时报馆、东方日报馆1926年版，第21—20页。

　　㉒陈义敏：《京剧史系年辑要(三)》，《戏曲研究》第四十八辑，文化艺术出版社1994年版，第207页。

㉓《余叔岩启事》,《大公报》1931年9月1日

㉔方光诚、王俊：《米应先、余三胜史料新发现》,《戏曲研究》第十辑，文化艺术出版社1983版， 第38页。

何毅. 余三胜籍贯考[C]// 中国戏曲学院. 京剧的文学·音乐·表演（下）--第六届京剧学国际学术研讨会论文集. [出版者不详], 2015: 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