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占鳌当着九儿及所有伙计的面,朝刚蒸馏出的一缸高粱酒撒尿,野蛮狂放,相当于老虎撒尿宣誓领地...
1988年冬天,大街小巷里响着一首荒腔野调的歌儿:“诶- -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啊,往前走,莫回头,通天的大路九千九百九哇……”那是电影《红高粱》的插曲,有陕北民歌风味。同学们都说电影很黄很暴力很惊奇,我看了电影又赶紧买小说看,那才是原汁原味的。
我一口气看了两遍,由衷赞叹:莫言笔下的高密东北乡是一块神奇的土地。一群离经叛道的土匪似的英雄,一群敢爱敢恨的缠绵悱恻的女子,一群粗野质朴而又宁折不弯的乡民,在抗日战争的时代舞台上演出了铁血悲壮的话剧。
而所有的人物都恍若活生生地站在眼前,毫无疑问,至少在中国读者心里,这是莫言最有代表性的作品,1986年发表时他才31岁。2012年莫言荣获诺贝尔文学奖。
莫言以第一人称“我”的视角来描述一部波澜壮阔的长篇小说,虽然显得更亲切可信,但是对作者的文学才能是一个极大的考验,因为那都是“我爷爷”、“我奶奶”、“我爸爸”的经历。中国文学像中国写意画,妙在似与不似之间,太似为媚俗,太不似则为欺世。莫言以魔幻现实主义手法生动地展现给了读者,尽管时空和内容的切换过渡显得生硬,依旧暇不掩。
“我爷爷”余占鳌和“我奶奶”九儿成了那个时代经典性的符号。
小说的主角“我奶奶”九儿,是一位个非常鲜活的人物。她16岁时被贪财的父亲许配给红高粱酒坊单老板的儿子,一个麻风病人,她勇敢地反抗。在三天后回门路过高粱地,被“我爷爷”余占鳌劫持。九儿不是惊吓,而是顺从,是期盼,“我的身体是我的,我为自己作主,我不怕罪,不怕罚,我不怕进你的十八层地狱。”
当余占鳌移情别恋上我奶奶的仆人并搬到别村去住,我奶奶放浪形骸,与“铁板会”的头子“黑眼”姘上。她甚至勾引忠诚朴实的罗汉大爷,因为单家父子早就被“我爷爷”余占鳌杀了,她有蓬勃鲜嫩的生命力,不愿守活寡。
昨日随风而逝,明天永远崭新,今天必须痛快活着。
九儿像《乱世佳人》中的斯佳丽,从一个天真无邪的少女,历经战火带来的饥饿、贫穷、生离死别,在同命运的搏斗中活出了强大的自己。
单氏父子被杀,县长曹梦九在村口审案,断定不是我奶奶所害。为了今后立足,她死乞白赖地当众认曹县长做干爸,显示了她的狡黠和胆量。她接手单家诺大产业时,稳住工头罗汉大爷和众伙计,“老少东家撒手去了,咱抹抹桌子另摆席。县里头有俺干爹撑着,绿林里的朋友咱不得罪,村里的乡亲,来往的客商,咱一个不亏待……”她下令用三天时间,把整个大院清理,用9大缸红高粱酒彻底清洗。这个16岁的少奶奶真是肚里长牙的天生豪杰。
在抗日上她却顾大局:劝余占鳌枪毙强奸民女的亲叔余大牙;劝他别与自利无信的国民党冷支队长火拼,先打日本人;她自己在给游击队员送饭途中死在日军机枪下。
“我爷爷”余占鳌并不是天生的土匪。他幼年丧父,与母亲种三亩薄地度日,十三四岁时母亲与附近的和尚私通,16岁时他在一个春雨如丝的夜晚,在梨花盛开的树下刺死和尚,母亲上吊,他从此一人混迹江湖,结交三教九流,那个时代培养了他,初步养成了土匪的素质。
他半路劫亲,他刺杀单氏父子,不为钱财,只为九儿,只为爱情,就不顾一切地释放自己的野蛮兽性。
当地最凶悍狡猾的大土匪“花脖子”绑架猥亵了九儿,并敲诈1000大洋。余占鳌为报私仇,秘密苦练出“七点梅花枪”,成为一名神枪手,比花脖子的“凤凰三点头”更厉害。余占鳌一人独闯匪巢,设计全部剿灭了这伙土匪,他自己也彻底地成了一个土匪。
莫言对人物的描述是那么朴实、真切、豪放,那是英雄无畏、狂放不羁的响马精神。他对心理和环境的描写却细腻生动,颇有《水浒传》的神韵。梁山泊的好汉距他有千年,灵魂却不散,他那时毕竟是军人,同在山东的水泊梁山距高密东北乡并不遥远。
余占鳌当着九儿及所有伙计的面,朝刚蒸馏出的一缸高粱酒撒尿,野蛮狂放,相当于老虎撒尿宣誓领地:这里的一切,包括酒、少奶奶和她肚子里的孩子,都是我的!
莫言借鉴了沈从文的《边城》中对湘西原始的、自然的人性本真的描写。同是只读过小学的文人,沈从文哪怕写土匪绑票撕票、官军剿匪砍头,笔调都从容平和,散发出淡淡的乡愁和忧伤;而莫言写高密东北乡的人和事,却是粗砺的、狂野的,像火红的高粱穗,像锋利的高粱叶。他用魔幻现实主义笔法,写出了那片土地上的血性、混沌、沧桑的画卷。
当日军侵占家乡时,高密东北乡的余占鳌这样的草莽英雄,勇敢地带头起来反抗,召集了50多个好汉伏击日军车队,用土枪土炮打死了30多个日军,包括一个少将,展现出了惊人的战斗力和悍不畏死的勇毅。几天后的八月十五中秋节,一千多日伪军来报复,血洗村寨,村民为保卫家园拿起简陋的武器殊死抵抗,几乎全部战死,那份英勇壮烈感天动地。
而此时不远处的高梁地里,很多附近乡村的村民却在等着,等着日军退去后进村“捡走”死绝了的村里的锅碗瓢盆、衣物家具,正像鲁迅笔下的华老栓用革命党的人血馒头给儿子治痨病。莫言真实地写出了那个当时混沌的、粗野的、鲜活的红高粱世界。
清朝灭亡已有十几年,历史走向民国,高密县曹县长算是文明人,他禁毒禁大烟剿土匪,审案时,依然喜欢用特制大号的鞋底抽打犯人的脸和屁股,显得荒诞可笑;当地头号土匪“花脖子”,凭着神准的枪法和狡诈而无恶不做,临死在余占鳌的枪口前居然淡定从容地指着自己的心窝说:“打这儿吧,打破头怪难看的!”这是一个完全不把性命当回事的真正的土匪。
文中的语言表达非常鲜活生动,大量高密本地的谚语方言安放在不同的人物身上,众多民俗细节穿杂在全文中,细腻的环境、动物、景物描写,把人物烘托得更生动立体,在文学的共性中显露个戛戛独造的个性,上世纪三、四十年代高密东北乡红高粱世界的独特个性,用莫言在后记中原话就是——英雄豪杰加流氓的气魄!
今天重读《红高粱》,我耳边常回荡起那首张艺谋填词、姜文演唱的《酒神曲》:喝了咱的酒,上下通气不咳嗽。喝了咱的酒,滋阴壮阳嘴不臭。喝了咱的酒,一人敢走青杀口。喝了咱的酒,见了皇帝不磕头……好酒,好酒!这首阳刚雄浑的酒神曲,陪伴我在忙碌的深圳,一口气看完了这部长篇大作,这是三十年来头一回。
巴尔扎克说:“小说,被认为是一个民族的秘史。”它不仅仅是批判或者歌颂,它更重要的是描写出深层的真实的人性,而世界最丰富多样的,恰恰就是人性。
作者简介
吕有德,1969年1月出生于江西省景德镇市浮梁县,现在定居深圳,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深圳有德文化传播有限公司法人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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