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晓源教授：“价值医疗”是追求的终极目标

“通常认为价值医疗主要有三个要素，医疗质量、成本和患者体验，以好的医疗质量、低廉的成本，让患者获得比较好的医疗体验，目前为止还没有哪个国家能实现，我相信这是我们共同的终极目标。”

撰文丨田栋梁

冯晓源教授做过16年复旦大学附属华山医院放射科主任和4年复旦大学上海医学院院长，这是他非常重要的两段职业经历，放射科医生的职业生涯奠定了他在中国放射学界的地位，而做医学院的院长，让他有机会去从医学教育层面做点有益我国医疗的事。

到了退休那天，冯晓源教授一天也没耽搁。卸任科主任后，他也很快淡出了科室工作，用他的话说，放射科这座山他已经到了山巅，没有办法再更进一步，所以他要换一座山攀登了。而医学院院长的那4年，给他留下的更多的是遗憾，他关于医学教育改革的很多设想，至今还只存在于他的设想中。

今年，“医学界”基于价值医疗理念设立的“泰山奖”来到了第五届，冯晓源教授认为价值医疗是全世界都在追求的终极目标，他也很认可价值医疗理念，并希望“泰山奖”能够办出差异性。因此，现在冯晓源教授又多了一个身份——“泰山奖”评审专家，他也希望通过“泰山奖”在中国推广价值医疗理念，让公众对价值医疗更认同。

到了山顶，就应再换一座山

冯晓源教授是恢复高考后的第一届医学生，当时要不要考大学对他来说其实是个艰难的选择。

当时，冯晓源教授在上海的一家制药厂已经工作两年了，放弃工作去考大学对他来说是一个冒险行为。他的家人最担心的是他上了大学，毕业后会被分配到外地去，从而失去上海户口。“你无法体会，当时大家把上海户口看的有多重。我妈妈说，你哥哥姐姐都插队落户到了外地，如果你再分到外地，家里我没东西给你带走了。”

尽管冯晓源教授的父亲认为年轻人就应该多读书，很支持他，但他还是很纠结。最后，他采取掷硬币的方式决定要不要考大学，最终还是去考了。

医学本不是冯晓源教授的兴趣所在，他的兴趣在电子工程。但他在制药厂的师傅跟他讲，做医生很好，一方面能治病救人，另一方面家里也有个健康依靠。所以他的高考第一志愿填的是上海第一医学院，第二志愿填的是上海交通大学。

不仅学医是偶然的，毕业后进入医院，冯晓源教授的专业选择也是偶然的。1982年，他分配到华山医院，报到那天，所有新分配去的人要测白细胞，他那天感冒，白细胞最高，于是就被分到了放射科。“因为在放射科要吃射线，我白细胞最高，底子最厚，就去放射科。”

上世纪80年代的放射科还很落后，医生不仅要吃射线，还要付出繁重的体力劳动。“当时拍X光片子，胶片都装在暗盒里，一个大概有两公斤重，大大小小都有，一摞一摞的抱过去，完全是体力活。”

虽然此前从未对放射科产生过兴趣，但冯晓源教授说他运气极好，CT从80年代开始应用于临床，华山医院在1986年就引入了国内第一台全身CT，当时冯晓源教授还是住院医师，因为他的英文不错，科室就让他全程参与了CT的安装、调试和使用，这也让他体会到，技术发展给临床诊断带来的飞跃进步。

1988年，上海的第一台磁共振成像也落地华山医院，冯晓源教授被派到美国学习。“我完全参与了中国影像医学从传统模式向最新技术发展迈进的全过程，所以我非常幸运。”

影像学迈进磁共振时代，新设备淘汰了旧设备，新的知识也替代了旧的知识，处在这个历史交汇点的冯晓源教授说，“过去的知识基本不管用了，我虽然只做了5年放射科医生，但是我和工作了20年的放射科医生起跑线是差不多的，历史给了你这么好的机会，赶紧跑就对了。”

能有这么好的机会，冯晓源教授也很感念他的老师陈星荣教授，他还记得陈星荣教授的一句名言，“他说我们华山医院地方太小，只能靠设备、靠技术领先别人，所以我们最早引进CT、最早引进磁共振，我的老师理念先进，不保守，给我们创造了机会，也让我搭上了这个快车。”

2000年，冯晓源教授成为华山医院放射科第六任科主任，他说他的科室发展理念很简单，就是保持住华山医院放射科的学术地位和领先优势。

说起来简单，实际上做起来却很难。华山医院占地面积小一直是制约发展的大问题，规模上难以做大，只能走精细化发展之路。在冯晓源教授做科主任的16年中，他不仅守住了华山医院放射科的学术地位，而且多次在复旦专科声誉排行榜（放射科）上排名第一。

到了60岁，冯晓源教授一天也没耽搁，将科主任位置交棒给下一任主任。起初他还来科室读读片，后来彻底淡出科室工作。对此他说：“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想法，他们一定会超过你，如果你还继续留在那里，除了是个阻碍没有任何意义，但他们如果需要我帮什么忙，我会尽力帮助。”

16年的时间不算短，冯晓源教授深知自己只能带科室走到这里了，到了时间就应该让年轻人去发挥，他的老师陈星荣教授、沈天真教授也都是这么做的。“就像爬山，你已经爬到顶了，接下来一定走下坡路，没有别的路了，既然你已经发挥不了什么作用了，就应该让别人去做，你再换一座山去爬，就还可以做很多事情。”

“我们的医学教育还有很多缺陷”

4年的上海医学院院长生涯，对冯晓源教授影响很大，但也充满遗憾。

冯晓源教授认为，今天我们的医学教育还是有很多的缺陷，一个很大的问题是，它让学生的视野变窄了。大学教育应该开阔学生的视野，重塑学生的价值观和人格，而不只是教会学生一个技术。但现在的医学教育并非如此，它把学生的视野缩窄到了一个很小的范围里，“这违背了我们教育的最初理念。”

做院长的4年，冯晓源教授提出了很多改革措施，但能够实现的很少，他说这是他一辈子的遗憾。“我有很多教育理念跟别人都不一样，但真的去推的话确实很痛苦。”

在冯晓源教授看来，医学教育应该与医学发展同步，但医学院教授的还是陈旧的知识，这毫无意义。“必须要灌输给学生最新的东西，打开学生的思维，如果我用我的老师的知识来教学生，这个学生要超过老师会有多难？”

但要实现冯晓源教授的教育理念，就要重塑整个医学教育体系，不仅会阻力重重，也不是短短几年内就能实现的。

他举了哈佛医学院的例子，20世纪70年代，哈佛医学院进行教育改革，推行整合式教学。哈佛医学院的教学改革持续了30多年，不断演进，期间也遇到很多阻碍，但哈佛的教学改革让它成为世界学习的对象。而冯晓源教授的教学改革中途夭折了，这个遗憾也让他在今天愿意加入到“泰山奖”的工作中来，一起在中国推动价值医疗理念。

价值医疗

价值医疗是用最小的成本，提供最有价值的医疗服务。冯晓源教授说，这是一句正确的废话。

在冯晓源教授看来，价值医疗是一个生态圈，不只有医疗或医生，在价值医疗的价值链上还有着很多环节。医疗改革是世界各国的难题，冯晓源教授提到美国耶鲁大学教授威廉·基西克（William Kissick）的作品《医疗的困境：无限需求和有限资源》，其中提出了一个著名的“医疗铁三角悖论”，医疗准入的门槛很高，公众对医疗质量的要求也很高，同时希望成本低廉，这三个目标要同时达到，就很困难。

价值医疗的理念最早是由哈佛商学院教授迈克尔·波特于2006年提出，十几年来，还没有出现一个理想的实现方案。冯晓源教授说：“通常认为价值医疗主要有三个要素，医疗质量、成本和患者体验，以好的医疗质量、低廉的成本，让患者获得比较好的医疗体验，目前为止还没有哪个国家能实现，我相信这是我们共同的终极目标。”

我国目前大力推广的是让四方（患者、医院和医生、医保、政府）都满意的三明医改，有人用打麻将的比喻质疑三明医改：四个人打麻将，都说自己赢了，可能吗？对此，冯晓源教授说：“打麻将共同赢的只有钱，但如果四个人的目标不一样，是有机会共赢的。”

冯晓源教授解释，政府要的是民生的保障，医院要的是正常运营和更好的发展，与钱有关，但不完全是钱，医生要的是成就感和合理的报酬，也不全是钱，而病人要的是健康，所以四方共赢的机会是有的。

医生作为价值医疗体系中非常重要的一环，冯晓源教授认为，中国医疗界应该有一个权威的医疗质量控制系统，有让全体医生共同遵守的行医规范。现在已经有很多疾病指南和专家共识，支付系统内也在推行DRG/DIP等支付方式，所以冯晓源教授说：“标准、规范的制定虽然也很难，但不是最难的，难的是如何让大家像遵守交通规则一样去遵守。”

在价值医疗的价值链中，冯晓源教授指出，教育是最被疏忽的一环。“医生的教育、患者的教育和行业的教育。”

在冯晓源教授看来，应该教育医生必须遵守规范，对病人加强健康宣教，教育行业正确的认识医疗。“医疗不是暴利的行业，但现在很多医疗都是暴利的，有时甚至是失控的暴利，应该加强对行业的教育，大家都应该有合理的利润空间，但不应该有暴利。”

“医学行业的鸿沟太深了，医学跟非医学之间的鸿沟很深，医学内部鸿沟很深，医生之间也有鸿沟，这些鸿沟如果不能通过更加理性的方法打通的话，医疗的进步会很慢的。”冯晓源教授说。

2024年10月19日

2024医学界价值医疗大会暨

第五届泰山奖颁奖仪式

将于上海举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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