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写/王子伊
编辑/刘汨
在过去半个多月时间里,一位北京985高校的招生老师,前后接触了数十名内蒙古高分考生。一次次博弈在他们之间发生,考出不错成绩的学生希望“分尽其用”,招生老师想吸引优质生源、守住学校的分数线。
冷冰冰的分数、活生生的人,这是在每个省份都会进行的高招“抢人”大战,但在内蒙古“动态填报志愿”的系统中,考生可以实时看到自己的排名、自己的更优选,“抢人”的变数和激烈程度被成倍放大。
参与过多年招生工作,这位985高校的老师有自己的困惑。一方面,在一次次经历被考生最后时刻“放鸽子”后,他感慨人性的复杂。同时,他惊讶于当下学生们的“成熟、理智”,社会风潮的影响清晰可见,“好就业”成了更多人更明确的目标。
随着明年内蒙古高考迎来改革,“最透明”的高招系统即将完成自己的使命。但可以肯定的是,这次至关重要的人生抉择,依旧会被人性和风向左右。
“你再打一个电话,不要相信人性。”
2024年7月17日。北京某985学校,一间汇集近20位招生老师的教室里,各种声音充满了焦虑。“xxx跑了!”“xxx不考虑了。”“快打一波,先把这个底线保住,再稳一下。”“你现在问他,打电话,再敲死。”
作为除清北外的第二梯队,这所985高校招生组的目标是尽可能“掐尖儿”和“保底”,吸引高分考生的同时,拉高最低录取分数线。他们最基本的目标是“至少不能比去年招得差”,这关乎着学校的生源和声誉。
在大多数省份,各个招生组都会“锁定目标”,提前与高分考生沟通,达成初步意向。但在内蒙古“动态排名”的高招机制中,考生可以在填报过程中实时看到更好的选择,“约定”不再牢不可破。
7月17日这天,内蒙古高招填报从上午10点开始,由高到低,每一个小时截止一次网报志愿分数段。在北京这所985高校招生组最后一搏的教室里,19台电脑,4个大屏幕,1个白板全部被人名、分数占满。老师们盯紧标注高亮的表格:画上横杠,代表已经确认失之交臂;画上对勾,意味着已经协商好填报就录取;画个问号,意思是劝说仍在继续。
不到最后一刻,没人知道结果。招生老师只能不断给考生打电话,收集志愿填报截图,拿到截图意味着“稳了”。他们希望所有沟通好的高分考生能按计划填报,但“变数”几乎无法避免,那就必须迅速按排序联络另一个考生,守住分数线。
“这个机制,是在最后一分钟考验人性。”第三年参与内蒙古招生工作的刘言说,这关乎信任关系、风险管理和功利计算。每个考生,以及背后的家庭和机构,心中都有一杆秤。在最后一刻,是面对诱惑临时转向,还是顶住压力信守承诺?
天平还是倾斜了。这所学校理科填报线截止前一分钟,一个高分考生放了鸽子,去了其他院校。因为变动太过突然,招生老师来不及协调,分数线比预期分数线掉了3分。有人骂了脏话。有人沉默。有人叹气。
变数也出现在文科录取的最后一秒。三名压线文科考生中,有两个人相信与招生老师的协商结果,被顺利录取。还有一名考生看着处在边缘的排名,退却了。
系统关闭。刚过一分钟,那个压线退却的孩子家长给刘言打来电话,解释“当时太慌张,最后一刻切出去了”,问能否反悔,“给我们招上”?虽然惋惜,刘言也只能回答不行:“系统不是我们能操作的。”
这天中午,内蒙古的一间网吧里,周岩松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就在18分钟前,看到名次波动在这所985高校录取范围之外,心慌意乱的他给招生老师张松打去了电话。在之前沟通中,张松很坦率地告诉周岩松,他的分数是这所高校预估的压线分数,是他们的“底线”,能否报考要在最后时分确定。
周岩松之前也联系过其他高校的招生老师。对方问了分数,就回复“不要报了,进不来了”。电话挂断,整个通话时间不到15秒。周岩松宽慰自己,“可能招生老师也都很忙。”他能理解,考生和高校,各有各的立场。
在这次最后关头的通话中,张松说:“给我5分钟,我一让你报,你就进。如果说进不去,我就不让你报,肯定不会坑你的。一定不要放我鸽子。”周岩松说:“我一定不会的。”距离截止前10分钟,张松打来电话:“你报吧。”
在周岩松面前,两个电脑并排摆放着:一台是报考电脑,另一台是精确到秒的北京时间。他一边盯着自己的实时位次,一边等待数字跳到整点。“进了!”随着一声大喊,周岩松的母亲哭了,整个网吧的60多个学生和家长,都在给周岩松鼓掌。
周岩松“分尽其用”,去到理想高校和专业,招生组也没有让分数线“失守”。在最后十分钟的博弈考验中,他们都赢了了。
博弈,不只发生在最后一刻。博弈的过程中,分数是考生的筹码,多一分就多一份议价权。而专业、资源和承诺是高校的筹码,用来交换考生未来四年乃至八年的人生安排。
按照张松的招生经验,高校会提前在线上公布每个市招生负责人的联系方式。在“一分一段线”公布后,招生老师将去往各自负责的片区开宣讲会和咨询会,考生与高校大多是在这时建立联系的。
符合前几年大致录取排名的考生,招生老师会让他们留下联系方式。“这不会是一个很大的范围,通常会扩大10-20%的范围去联系考生。”张松说,他们会收集意向考生的分数信息、报考意愿,制作表格后进一步联系。谁都想尽可能早的锁定目标考生,一些延揽也在这时发生。
刘言告诉深一度,高校招生“抢人”的现象一直存在,但这场手段愈发炫目的“攀比”风潮,是近两三年才刮起来的。2019年,他第一年参与招生,非常“朴素”:准备一套材料,一张收集信息的背景,大家埋头填表,招生老师将表收回,把信息往电脑一录,招生工作结束。
眼下,有的高校目光长远,在高一高二就瞄准了学生。招生会上,高校不仅会发放招生简章和宣传册,还会千里迢迢带来小礼品,从贴纸、书签、徽章,到明信片、文件包、周边玩偶,不一而足。有985高校的招生老师,甚至统一穿着服饰品牌定做的polo衫。彰显实力的心思,藏在各种细节之中。
在志愿填报的过程中,高校并不总高高在上,特别是除清北外的第二梯队高校,相比那些宣传上的物料,专业上的承诺才是实打实的筹码。
一位985高校的招生老师透露,高分考生大多想去计算机、人工智能等热门专业,希望得到高校的承诺再报考。但僧多肉少,招生组有时会和学院沟通,把冷门专业的名额挪给热门专业,“这样也能拉高分数线”。
博弈通常发生在分数段的两端。以张松所在高校的做法,如果考生的名次高于心仪专业去年的最高排名,那么招生老师很早就会做出承诺——这并不涉及“黑幕”,只是给予考生更明确的信息。至于压线的考生,他们关系着高校的最低分数线,招生老师能给予他们最大的帮助,就是在填报的最后时刻,更明确地告诉他们“能否报考”。
除去专业的承诺,还有高校会对高分考生许诺最高40多万的奖金。有的高校承诺了“院士班”,即院士当班主任,且本硕博贯通培养。但在考生对高校的考量中,有时候,“怎样说不重要,更重要的是怎样做”。
有考生等着某211高校宣讲会的最后一天去“打探消息”,却被告知招生老师已经离开,留下的只有“一问三不知”的学生志愿者。有的高校说起政策滔滔不绝,考生问起“专业大类如何分流”时,四个人却给出了四个不同的答案。
谁都怕被开“空头支票”。有的高校鼓励考生把承诺录音,“如果我们没有做到的话,你可以把我告上法庭”。有的高校,派出教形体的美女老师一口一个“宝贝”,到了承诺时却含糊其辞。当考生想套话、录音,她推拒道:“宝贝,咱们都彼此信任,是不是没必要做录音的事。”
还有一些意想不到的小细节决定了最后的选择。
在与某理工类985高校接触时,宣讲会上的各种“领导讲话”已经让王悦然有些反感。在和招生老师沟通时,王悦然表明自己高中男多女少,不太喜欢理工类院校的环境。老师先回答学校也有女生,又说:“其实女生多也不是一个很好的选择。”自此,这所高所彻底上了王悦然的“黑名单”。
而考生徐丹丹却对这所学校有着完全不同的观感,觉得他们“力度很大”,不仅给省内排名前200名免学费、给奖学金,还许诺给跨省到校签订报考协议的考生报销路费、住宿费。甚至,“学院的院长、学校的书记都来抓这个事(招生)”。在徐丹丹看来,这是高校“真诚”的体现。
一些承诺会被辜负,这是招生老师不得不接受的现实。在这次内蒙古招生中,刘言与一位家长协商好考生报考的意向,反复确认好几次,都收到“没问题”的答复。但在最后一分钟,考生改填了其它高校完全不同的专业。这对招生组构成了实际的损害——分数线失守了。
在家长后来道歉的消息中,刘言试图拼凑起事件的原貌:针对院校和专业,考生和家长从没达成过一致。在最后一刻,生气的孩子爆发了,抢过键盘鼠标,修改了志愿。
刘言无奈,在前期的沟通中,招生组通常会用更多精力去说服家庭的“主心骨”,这个人并不一定是考生自己。但在做出选择的过程中,那些更复杂的角力,是招生老师无法参与和左右的。
6月23日晚出成绩时,陈晨发现,自己的高考成绩比最后一次模拟考高了100分,她高兴中带着无措。向往法学的她一直瞄准一所985学校。但眼下的成绩,让清北变成了可以“冲一冲”的选择——陈晨可以报名国家专项计划,走本科提前批B段录取。
在陈晨心仪的这所高校,她向往的法学院没有给理科生投放录取名额。招生老师希望留住陈晨,提议她可以报名其他学科与法学联合的实验班,和法学院同学一同上课,毕业具有双学位。
与陈晨沟通的招生老师后来回忆:孩子特别爽快,很干脆,说自己乐意来。但陈晨父亲满腹疑虑,反复强调,“我们孩子报你们就是来上法学院的”,并要求招生老师发一下既往学生的毕业证,以证明双学位确实存在。
陈晨态度坚决,但父亲并不买账。他告诉陈晨:法学内部的事情并不是像你想的那么理想化。陈晨说:“我当然懂,我就是想要去参与这件事情,最好做出一些改变。”她说出自己的想法后,父女俩陷入了冷战。
7月9日晚上,因为意见不一,陈晨和高中老师也进行了一番争论。陈晨担心自己报了北大的其他专业,后续转专业困难,“这辈子就和法学无缘”。高中老师劝她:北大是一个更大的平台。第二天早上七点,陈晨被爸爸叫起来,让她做一下准备——老师来家访了。
她明白高中老师锲而不舍的原因是什么,清北是中学高考喜报中“最浓重的一抹亮色”。为增加清北录取人数,高中老师总会劝说那些分数够“冲一冲”的考生,试试不那么热门的专业——即便那些专业从未进入考生的视野。
在两个多小时的家访中,陈晨没怎么说话,只“嗯嗯啊啊”地敷衍。她很矛盾,“所有人都不支持自己要走的方向。”
从公布成绩到填补志愿,17天的时间,陈晨反复和老师、家长争论。最后,陈晨感到疲惫:“那好吧,我就报北大了。”
徐丹丹并不像陈晨那样纠结。本科提前批b段报考阶段,在班主任的不断确认之下,她决定“冲”一把,报考北大医学部。北大医学部一共有4个名额。最后3秒,徐丹丹的排名跳到5,根本来不及换一所学校。
到了本科一批报考时,最后5分钟,徐丹丹又掉出了录取排名外。她交出了决定权,躲到楼下平复心情。父母也慌了,想要换另一所更稳的院校。这时,家里请来的报考指导老师站了出来:“不换,继续刷!”等徐丹丹再上楼时,她被告知,已经被“压线录取”了。
在内蒙古高招的填报现场,这是常见的一幕。因为“动态排名”机制,许多家庭需要聘请经验丰富的指导老师和键盘手完成填报。在一些焦灼的时刻,往往是这些“外人”做出了最后的决定。指导老师也乐于看到“压线录取”的出现,他们会拉着考生拍下合影,作为机构来年的宣传资料。
参与招生三年,张松在努力完成指标任务的同时,还在坚持着自己的理念。他会跟学生聊:你为什么选这个专业?你将来有什么打算?你想成为怎样的人?在他看来,按照学生的自主想法,“成为你自己”,这就是教育。教育它有自己的独立性,不被功利和社会所影响。
张松遇到过一个考了690分以上的考生,和父母出现了专业选择的分歧。孩子想“用代码改变世界”,但孩子父亲想让他当公务员。张松感到,那阵看不见的风,正在侵蚀多样的可能性。有的考生凭借风力飞向高处,另一些考生逆着风向,不得不努力在摇摆中站稳脚跟。
事实上,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风在往哪个方向吹,进而具化为高校、考生和家长之间的博弈。
“能不能给我图灵班?”
“可不可以承诺人工智能、计算机专业?”
“你推荐的这个专业未来好不好就业?”
“我家孩子是要考公的,肯定要报汉语言文学、法学,绝对不去人力资源管理。”
“什么专业都行,只要不去新闻传播就行。”
几乎整个高中时期,徐丹丹都在跟“风向”打交道。靠着日常观察,以及从网络、学长学姐和招生老师那里汇集来的信息,她形成了自己的判断:21届时,大家都会想着去冲名校,但等到22届、23届时,老师仍在宣扬冲名校,但所有人都坚定不移地选择了“好专业”。
对徐丹丹来说,“好专业就是好就业”。她听某985学校的招生老师在宣讲时说,他有个朋友35岁被私企裁员了。“你想,正出成绩的时候,这个打击还是挺大的。”18岁的她,试图提前帮助35岁的自己:“女孩,还是要稳定。”
距离自己参加高考十多年,刘言为如今考生们的“成熟、理性”感到惊讶。在他曾经的印象里,高考刚结束的孩子,应该都处于“对于大学的专业比较迷茫,又充满了向往”的懵懂状态,而不是目标明确地一窝蜂奔向“学科评级全国排第一”“每年录取分最高”的学科,或早早成为考公考编的“预备役”。
作为“过来人”,15年前填报高考志愿的张松,与如今考生有着迥乎不同的心境。当年的平行志愿填报,他被调剂到了哲学。据张松所言,他们专业一个年级四五十人,只有一个第一志愿哲学,一个专业意向里填过哲学,其他人都是被调剂过去的。“当年氛围就是对专业极度不了解,其实读什么都觉得还行。”
既来之,则安之。张松回忆,当时,整个社会,包括学生、家长,没有人说哲学不好,即便可能不赚钱,也没有人觉得“差专业就没必要读”。没人敢保证下一阵风会吹往哪里。也没人知晓,当大风退去,什么东西会留在原地。
一如张松多年后在招生时对考生的鼓励,“不管读什么,千万别想着跟风去学专业”。他默默走着自己的路,在哲学专业留了下来,一直读到博士。
时代的风向在变。他想,或许某个时刻,自己又走在了时代的前面。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人物使用化名)
【版权声明】本作品的著作权等知识产权归北京青年报【北青深一度】所有,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产品助理(微信同号):13920933623
石子厂老板涉黑,离职八年的“打工人”被判非法采矿罪
“过时”的体检标准,卡住慢性病求职者
17.8%,老师的心理问题都出在了哪儿?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