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公积金跨行做电影，她在宋庄拍出超低成本狂野首作

2024 FIRST青年电影展

「导筒」特别报道

前言：《不明物种》是导演铃铃铃的首部长片，入围2024FIRST青年电影展“FIRST FRAME”她的一帧单元，并于昨日在青海西宁首次放映。在非传统的母子关系视角下，导演铃铃铃以平实的镜头语言，真实地呈现了影片主角莉莉作为单身母亲的种种常规与例外，同时亦窥见其于爱情与责任间的挣扎。

戴锦华老师对本片做出评价：介乎于纪录、即兴式场景与实验艺术影像之间。一位单亲母亲、她的“自然教育”下的孩子、偶然到访的女友，一些无名的文艺青年。他们的交谈、聚会，他们在院落、餐厅、卧室、酒吧间的盘桓。孩子生理意义上的父亲的出现，与其说带来戏剧转折或亲情，不如说强化了无为时间与生命的碎片式展示。

导演铃铃铃成长于青海，这次带着《不明物种》回到故乡之际，导筒对她进行了独家采访，一起走进这部拍摄于北京宋庄的低成本影片幕后故事。

作品简介

《不明物种》

Unknown Species

导演、编剧：铃铃铃

剧情简介：女主莉莉是一名年轻单身母亲，八年前意外怀孕后生下了儿子小桃子。他们住在北京郊区的院子里，小桃子甚至很少去学校。某日，偶然重新建立联系的故人小美来家中探访，在一天一夜的了解和相处中，莉莉吐露了孩子的身世和自己的情感生活。在之后的一段日子里，由于小美的出现，未曾谋面的年轻父亲大桃子也突然出现在女主的交际圈里，关于孩子生父的秘密似乎就要人尽皆知了。

铃铃铃

导演简介：80后，性别女，出生成长于青海。做过代课教师、会计、广告文案、展览策划等，现生活于北京宋庄，近两年开始专心投入电影创作和学习。

导演阐述：这是我的第一部长片作品，故事取材于自己和身边女性朋友的真实生活，讲述的是关于女性的爱情、欲望、生育和复杂的生活处境。作为从未接受过正式电影教育的女性，在三十多岁贸然转行进行电影创作的4年里，我已经拍摄了数个跨度很大的影片素材，这是首个完整后期完成的处女作。资浅、无资金、无同行资源，是我一直无法回避的问题，野生和最大的创作自由度是我的优势，虽然目前展现的结果依然粗糙和有限，但是我正在这条可能是最终的道路上一路狂奔。

专访正文

导筒directube：作为新人导演，你之前关于电影创作的基础是如何积累的，从何时开始确定要导演自己的个人作品？

铃铃铃：大概从2020年12月末才开始有了自己导演的想法，在此之前我只有一个写完的长片剧本，对自己的预设只是编剧，并且彼时我还在广告公司上班。当时希望能找到专业电影从业者看看有没有拍出来的可能，但在略微接触之后彼此都很失望，于是突然有了说不定可以自己做导演的想法。

没想到很快实现，在一次观影活动后，蹭一位初次见面的朋友的车回家，了解到他是一位纪录片创作者，在路上我便很鲁莽的提出帮忙拍片的想法，还没下车就达成共识。

我花了几天时间很快新写了一个短片剧本，没多久就开拍了，男主我找到一个做乐队的朋友，女主是之前虾米认识的网友，我们一起断断续续用周末的时间拍摄，过程中摄影师正好有事我便自己上手，那时我连光圈都不懂，录音设备只有一个向室友借来的Zoom。

2021年5月我搬到宋庄，和另一位朋友坐一起完成了剪辑，他后来成为《不明物种》的摄影，只不过我自己拍摄的部分，大多数的声和光一塌糊涂，但是故事我还是比较满意，就当是一个习作。

铃铃铃导演《不明物种》拍摄现场

后来又花了几个月的时间写了一个长片剧本，2021年7月我带了一个只会拍照片的朋友，取了公积金找了专业的男女演员各一名，就盲目而冲动的杀回青海准备开拍。我自己做了所有的制片工作，为了拍摄几场青旅的戏份，带着他们跟我住了几天西宁火车站附近的青旅。

在开拍前我终于有点慌了，向西宁本地做电影的朋友需求鼓励，没想到的是连夜在火车站附近的马路边组成了剧组，组员大多是头一年在FIRST影展见过的面孔。

我们决定第二天8点开拍，但是又在路边喝酒到天亮，大约中午也顺利开拍。当时正好是FIRST电影节期间，片子里缺一个诗人的角色，是拜托朋友从训练营薅来的录音师，拍摄时训练营一直在电话找他，但是他还是全程配合，当时觉得太对不起FIRST了。

十天后真的拍完了，只是后来硬盘坏了至今没钱修，有朋友评价我的这种行径叫买得起猪肉买不起葱花。拍摄期间，我还跟着一位影片人朋友蹭了FIRST的播客《一般般野》，节目有个很狂野的标题「一个人的公积金，可以拍几部电影」说的就是我。一般般野的自己和帮助我的所有人就是我电影创作基础，先积累到这。

小宇宙App播客《一般般野》

导筒directube：最初是为什么开始创作《不明物种》的故事？

铃铃铃：搬到宋庄之前就已经疫情了，但是在村里还是相对自由。为了生存，期间每天进城上了半年班，后来是真的卷不动了，辞职闲下来就开始在宋庄四处流窜，后来认识了很多宋庄的朋友，大多都是艺术家，画画的搞电影的什么样的都有，也是在那段时间跟顾桃导演他们一家熟悉起来。

导演顾桃在宋庄开展电影工作坊

所有人都在创作，这方面的话题也从来不会少，但是最重要的还是做，没有作品没有事情做，面子上总是挂不住的，甚至会不知道怎么向别人介绍自己。但是我其实一直是知道自己想做什么的。我总是先构思故事，而后不断在脑中推演，包括演员找谁，在哪取景等等，后期之前的所有事都会每天思考，之后才会着手写剧本。《不明物种》就是那段时间的产物。

疫情期间宋庄举办多届的

「导筒 x 犴达罕 “电影人游牧乒乓”」比赛

导筒directube：本片片名《不明物种》有着怎样的用意？

铃铃铃：最早的片名叫《乘舟将欲行》。宋庄附近是潮白河，对岸是燕郊，以前常常去河边散步，只是河里鲜少有船，只跟朋友们在夜里划过一次皮划艇，觉得很美，印象深刻。

铃铃铃导演《不明物种》剧照

最终我选定的场景好几处都有船，比如停在胡同酒吧门口无法行驶的船，停在荒地里生锈废弃的游艇，还有划过的充气皮艇，后来甚至还有突然出现在镜头里划船卖盒饭给两岸钓鱼人的发动机船。

在《不明物种》后期剪辑的过程中，越发觉得《乘舟将欲行》的名字船的意象有点过于具象。剪辑完成后，最后决定用片中小演员即兴发挥的台词“不明物种”一字。结合故事核心，《不明物种》也更为合适，不过也容易被人当成科幻片，但是也不重要了。

《不明物种》拍摄现场

导筒directube：本片的拍摄是完整按照你的剧本进行还是也会给予演员一定的自由发挥空间？可以看出片中有不少很贴合日常生活质感的段落。

铃铃铃：我只会去拍摄自己熟悉的生活和人物，所有场景选择都是自己了解的地方，朋友的家，朋友的酒吧，经常路过的地方等。

片中的演员大多也是生活里的素人朋友，有些是有表演经验的，比如男主去年主演的一部影片这次也入围了First。在我一无所有的情况下，他们都有专业演员没有的东西。

《不明物种》剧组在西宁

《不明物种》剧本只有五六页，很多关键的情节我会标出台词的大致方向和范畴，这样演员也不用背台词，用自己的话讲出来也会更自在，还有很多表演也都是剧本之外的，甚至这种意外还是最好的部分。这个过程在某些片刻或许难熬，对我却完全不成问题，我可以长时间等待演员进入状态，相对来说又很冒险，很考验摄影、录音和后期，但也很难得才会有这么一群精彩的人，我非常感谢他们的信任。

铃铃铃导演《不明物种》剧照

导筒directube：这次入围FIRST FRAME单元，你认为本片在女性主义的创作上具体有怎样的表达？

铃铃铃：我是女性，所以《不明物种》必然是女性角度的表达，讲述的是女人视角下的生活，想由此引发大家对女性叙事的关注。女性主义方面的著作，过去和现在我看过不少但是其实没怎么装进脑袋里，经常会有点只缘身在此山中的感觉。

期待看过《不明物种》的朋友多表达和交流，不管何种见解我都非常乐意接受，之前都是看别人聊其他电影女性主义的长短，这次期待可以多聊聊《不明物种》，豆瓣的短评我必定一天能刷几十回，希望多点影迷去观看并表达自己的感受。我只怕一种尴尬，就是无人看更无人提及，那我的女性主义和我本尊真的好遗憾。

铃铃铃导演《不明物种》剧照

导筒directube：本片的整个制作可以看出是相对低成本的尝试，剧组幕后的人数规模大概是怎样的？经历多长时间的拍摄和后期制作？

铃铃铃：2021年九月，我完成了《不明物种》的剧本，十月底正式开拍，但是我很喜欢意外的偶然的即兴的临场效果，想做一些不那么准确的尝试。

起初完成排期后，计划的拍摄时间确定是三天，整体都很轻松，最后拍完加起来其实只用了两个半天和一整天。所有参与现场拍摄的人，加起来不超过三十个，因为自己也没什么钱其实，公积金花完连医保都取出来花了，主打一个朝生暮死，就只希望过程里大家都玩的开心，我自己也很享受拍戏的时间，有时候在想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能不能拍个一百天的。

我的剧组，拍摄期间从未出现过盒饭这种东西，这次拍摄我们有青海酿皮、一百块钱三斤的螃蟹、边拍边吃边喝，甚至拍酒吧戏还能全员畅饮，因为是朋友的朋友的酒吧，所以也不贵，后来我还从酒吧进了一次货，作为河边场景拍摄的酒水补给。总之，什么是剧组禁忌，我就热衷于什么，争取改写影史传承，在吹牛了。

《不明物种》拍摄现场

以上临场效果的最终结局就是，我轻松花三天挖了个坑，又叫来给我做后期的朋友跳。剪辑是最头痛的，痛了好久，最后也是刚认识没多久的朋友看不下去于是出手帮忙剪了，没有那么多很有爱心和耐心的奇兵，我估计只能靠天上的神仙来救了，但是他们的能耐也确实个个赛神仙。

剪辑完成之后，声音又是超级大工程，不是因为是多么大的制作，只是拍摄时录音师也蒙圈了，最后声音剪辑近一个多月的作法，就是现在的程度了，我的惊喜大过天。别人经历了什么磨难我不知道，虽然我就在边上坐着观看，但是其实也不懂，只是最后解决了我的问题，我一样高兴的拍大腿。

后来，本着看看投电影节是个什么流程的心态随意投了FIRST，入围之后轮到大家惊喜了，我这也算是对他们有了个交代。在这里特别感谢一下我的后期主创，他们中有导演还有好几位学生，有时间的这次都来了西宁，阵容很强大足足10个人。

《不明物种》拍摄现场

导筒directube：本片的拍摄在北京宋庄进行，你也在宋庄生活了比较长的时间，这个被大众认知当中和艺术有着强捆绑的区域，在你看来可以总结出怎样的特点？

铃铃铃：当初搬来宋庄以后，有个朋友开玩笑的说我是压垮宋庄的最后一根稻草，我咂摸了三年，现在有点回过味儿来了。

宋庄我早有了解，只是来了以后从刚开始那两年的兴奋和好奇变成了现在的稍有一丝成长。很多人对这里抱有一丝迟疑的态度，在外面的人看来就是一群不明物种，但是能否定这里，因为曾经它也很辉煌。

现在也有很多艺术家生活在这里，很多电影人在这里做出了自己的作品，宋庄是很多人也是我的福地，但是福是祸还是全在自己。特别的地方在于，这里的人基本会很自由，包括生活环境，以及人与人的关系都与其他地方截然不同，如果我没来宋庄，说不定也不会有《不明物种》。

《不明物种》拍摄现场

导筒directube：本片的两位主要女性角色都是怎样选出的？你会怎样定义她们之间的情感关系？

铃铃铃：她们是我在深入了解宋庄之后认识的朋友。女主是优秀的诗人兼两个孩子的母亲，还有一个身份是顾桃导演的夫人。两位主要女性角色的情感关系，现实里比剧情中更深厚，我只是偶然加入了她们，也一直很欣赏她们。

女主和女二扮演的是多年未见的朋友，重聚之后发生的一些故事和余波效应，有一些赤诚，有一些自说自话，甚至最后还有一些敷衍，这差不多也是我经历过的女性情感关系的模式。剧情里的其他女性角色都是独立的，都有各式各样的生活切面，其中有两位朋友还出演过我的其他影片，希望以后还能有机会再在荧幕上看到她们。

铃铃铃导演《不明物种》剧照

导筒directube：在这次电影创作之前，你曾经有过很多其他行业的工作经历，这些对你目前的创作会有怎样的影响？

铃铃铃：我的多元职业背景，从会计到代课教师，再到展览策划和广告，为我的创作之路注入了丰富的视角和源源不断的灵感。这些职业经历不仅丰富了我的个人经验，也让我在创作中更懂得如何捕捉和表达生活的多样性。

铃铃铃导演《不明物种》剧照

导筒directube：本片中的女性角色可以看到和以往大部分华语电影中不同的形式风格和处事态度，你希望通过这样的设计完成怎样的性别议题上的表达？

铃铃铃：在我的这部影片中，我选择了一种非常规的叙事手法，试图打破观众对人物角色的固有期待，引导他们重新审视和思考每个角色的独特性和复杂性。

片中的女性角色，她们不再是传统意义上的“典型女性”，而是具有独立思想和行动力的个体。她们的决策和行为不受性别角色的约束，展现出强烈的个性和自我意识。男性角色略为被动、边缘化的存在，是我个人对性别角色的重新定义和探讨。

铃铃铃导演《不明物种》剧照

影片中，其实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不明物种”，他们的行为和选择不应该被简单的标签和定义所限制。这种模糊和边缘化的处理，使得主要角色都充满了可探索的空间，观众需要通过角色的行为和对话，去揣摩和理解他们的内心世界和动机。

“不明物种”指代了角色的不确定性和复杂性，对应着我们在社会中的多重身份和角色。我试图探讨和展现一个多元、复杂、充满未知的世界，希望观众在观看的过程中，思考对性别角色和人物形象的固有觉知，引发对个体身份的深入思考，希望也能为当下的女性创作展现一种可能性吧。

《不明物种》拍摄现场

导筒directube：拍摄过程中遇到最大的挑战是什么？有没有比较遗憾的地方？

铃铃铃：Kimi帮我总结，大部分挑战还是来源于我自身电影专业知识的匮乏和资金，拍摄期间正好疫情，部分人员无法到位，开拍前两天我甚至修改了剧本的大方向，后期也遭遇了困难重重，但是也已经出乎意料的完成了，比较遗憾的是或许可以多花些时间打磨。

铃铃铃导演《不明物种》剧照

在拍摄过程中，最大的挑战无疑是我自身在电影专业知识方面的不足以及资金的捉襟见肘。拍摄期间恰逢疫情，部分团队成员无法到位。甚至在开拍前两天，我还突发奇想对剧本进行了方向性的调整。回顾整个过程，我也有一些遗憾。如果时间允许，我希望能有更多的时间来打磨，有更多的制作资金进行后期，这样或许能让作品更好。未来我希望能带着这次的经验，创作出更加精彩的作品。

《不明物种》拍摄现场

导筒directube：本片在剪辑方面有怎样的设计和考量？

铃铃铃：在剪辑方面，我追求让故事像流水般自然展开。力求在剪辑中展现故事的内在节奏和情感深度。我的剪辑风格注重自然流畅的叙事，避免过度的剪辑技巧，力求通过简洁而有力的镜头切换，让观众能够更自然地跟随故事的发展。虽然看似简单，但是重点在于对故事整体结构和情感走向的理解和把握。

铃铃铃导演《不明物种》剧照

导筒directube：聊聊影片结尾的设计有怎样的用意？

铃铃铃：我的影片结尾设计灵感大约是受了一些现代戏剧的影响，以角色的逐渐离场和相互道别作为故事的收尾。虽然我并不是很懂戏剧。所有角色的上场、在场和下场，也象征着生活的自然流转和人际关系的变迁。角色们在告别中逐渐淡出视线，期待可以给观众带来一些思考和情感共鸣，以微弱的戏剧张力，让观众在角色的离别中有所体悟。

片尾字幕长达四分钟，一来我的配乐师是我很喜欢的音乐人，他希望我能够完整使用这段音乐，二来我也希望能通过这段时间，让观众在影片结束后仍能沉浸在故事的情感氛围中，思考角色的命运和他们之间的关系。

铃铃铃导演《不明物种》剧照

导筒directube：是否有对你的电影创作影响比较大的女性导演或者相关作品？

铃铃铃：香特尔·阿克曼，阿涅斯·瓦尔达，伊莎贝拉·珂赛特。

导筒directube：之后还会有怎样的创作计划？

铃铃铃：《不明物种》是我唯一后期完成制作的长片作品，目前还有其他三部已经拍摄完成的长片等待后期制作，未来也会继续创作更多作品。

铃铃铃导演《不明物种》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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