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丽邑与丽山园 ——兼论秦始皇帝陵丽邑的功能与作用

江西地名研究

关注我们，获取更多地名资讯

“戏”作为地名在中国古代历史文献中屡有提及，关于其具体所指，盖有“戏亭”“戏水”“戏邑”等多种释义。有关戏的具体地望，历代学者都对其做了解释说明，或当在今陕西省西安市临潼区新丰街道办事处以东约10公里的戏河西岸。

作为秦始皇三十五年所建的“丽邑”，是中国古代帝陵设置陵邑的肇始之作，后被西汉帝陵设置陵邑时所继承。关于其具体地望，有关丽邑设置的功能与目的，目前尚不甚明了。

本文试图通过对历史文献的梳理及考古发掘材料进行比对，对“戏”之具体所指、地望、功能以及“丽邑”的具体位置进行深入探讨，并对设置丽邑的功能进行分析，希望对寻找丽邑具体所在及认识丽邑的具体功能提供些许帮助，不足之处，求教于方家。

一

“戏”具体所指及其地望、功能

历史文献最早提及“戏”的是《春秋左传正义》，其有：“十有二月，己亥，同盟于戏”；“九年盟于戏”；“申伯与部鄫及西戎伐周，战于戏。”

其后《国语•鲁语》曰：“幽（周幽王）灭于戏。”皇甫谧云，今京兆新丰东二十里戏亭是也。

《史记•晋世家》载“（晋悼公）十一年。······九合诸侯，”服虔注曰：“同盟于戏”。

《史记》卷五“（二世）二年冬，陈涉所遣周章等将西至戏”。

文献中对“戏”这一地名的多次记述，凸显出“戏”这一地方的特殊性和重要性。

关于其所指，《水经注》在说明“戏水”时曰：“（戏）水出丽山冯公谷，东北流，又北径丽戎城东，又北右总三川，经鸿门东，又北径戏亭东，又北分为二水，并注渭水。”《史记•六国年表》对戏注解曰：“戏，西周邑名”。

清乾隆版《临潼县志》按：“其地有戏亭，古邮亭也”。唐时，曾设戏水驿。

纵观历史文献，戏水附近在西周时有戏邑存在，且两者相距不远。在今西安市临潼区新丰街道办以东五公里有一条戏水河，即为古时戏水。迄至东周，其当是有一定规模的城邑，名为“戏亭”。

秦始皇帝陵园内及鱼池遗址出土的板瓦有“戏□”“戏工禾”等陶文，研究者认为戏指地名，当是秦代的市、亭机构的省称。

历史文献及考古资料证实，战国晚期至秦代当有“戏亭”这一行政机构存在，并且其内的手工业作坊生产的日用陶器曾供给秦始皇帝陵建设工程所用。

作为秦汉时期长安以东的一座市、亭，当是长安通往东方的一个重要中转站或邮亭机构。如《风俗通》曾载：“汉家因秦，大率十里一亭。亭，留也。今语有亭留、亭待，蓄行旅宿食之所馆也。”

所以，秦时，戏亭发挥的功能不仅是单纯的供过往人群休息闲宴、邮寄中转之所，因其距离秦始皇帝陵较其它市亭近，同时扮演着给秦陵建设工程提供一定生产生活物资的后勤保障基地的双重作用。

二

丽邑地望梳理

《史记•秦始皇本纪》载：（秦始皇）十六年（公元前231年）“秦置丽邑”。关于其所指，有学者已撰文说明其是从属于秦始皇帝陵“丽山园”的陵邑“。关于其地理位置，研究者多根据历史文献所载，认为秦之丽邑为汉新丰所继承，并根据调查资料认为今新丰街道办刘家寨村发现的大面积秦、汉建筑遗址即为丽邑所在。

但是，调查资料所发现的城址为汉代城墙遗存，城墙夯土中夹杂的瓦片、残砖为秦代遗物，遗址中虽发现有秦代砖瓦及陶文等，但其确切年代应为汉代城址”，并不能确信其一定是在秦代城址上建立的，更不能说明丽邑原址为汉新丰所继承。

另外，从陵邑在帝陵的方位来说，刘家寨遗址似乎也有失偏颇。西汉帝陵在汉元帝之前的帝王陵墓均设置有陵邑，而且陵邑多设置在帝陵的东侧或北侧。汉景帝阳陵陵邑更是位于帝陵的东北方向。“汉承秦制”，作为中国古代帝陵陵邑设置的肇始之作，秦始皇帝陵丽邑位于帝陵的东北方向当是符合秦汉陵邑设置习惯的。

况且，《史记•高祖本纪》载：“七月，太上皇崩栎阳宫。楚王、梁王皆来送葬。更命郦邑曰新丰。”《括地志》云：“新丰故城在雍州新丰县西南四里，汉新丰宫也。太上皇时凄怆不乐，高祖窃因左右问故，答以平生所好皆屠贩少年，酤酒卖饼，斗鸡蹴踟，以此为欢，今皆无此，故不乐。高祖乃作新丰，徙诸故人实之，太上皇乃悦。”按：“前于丽邑筑城寺，徙其民实之，未改其名，太上皇崩后，命曰新丰。”

根据文献记载，汉高祖刘邦为取悦其父亲，按照其老家丰的地理地貌为其父在今新丰一代修建了一个城池。若汉新丰是在秦丽邑原址上建立的，那么，秦丽邑的城市布局显然不能满足再建一个南方城镇的要求；再者，经过秦末战争毁坏的丽邑，如何清理残砖败瓦继而再建一个新城，也是一个重要的因素。另行选址，利用丽邑城址内的一些建筑材料或者使用当初秦丽邑所管辖市亭机构生产的建筑材料来修建新丰城址，当是比较合理的解释，这也就是汉新丰古城遗址内存在秦代砖瓦陶文的原因所在。

20世纪80年代，考古工作者曾经在今新丰街道办事处以东5公里的戏河边征集到铜门楣、列国货币（齐国法化刀币、燕国明刀币、韩国宅阳方足币、平阳方足币、赵国平州尖足币、武安尖足币、魏国安邑二釿方足币、戈邑方足币、楚国蚁鼻铜贝、郢爱金币等）等文物，为寻找丽邑地望提供了一定的线索，但囿于未发现一定规模的建筑遗址，尚未引起学术界的注意，仅将其作为零散的战国秦文物对待。

2007年，为配合西安铁路枢纽工程新丰编组站建设，考古工作者在戏河以西约1公里的渭河南岸二级阶地上发掘了594座秦墓，其中绝大多数时代为战国末至秦代，而发掘的墓葬只是整个墓地的一小部分，根据发掘时对此台地的调查发现，台地上未发掘区域尚有大量的秦墓遗存。此地地理坐标为北纬34°26'59.7''，东经109°17'15.8''，高程为380米；南为陇海铁路线，北侧为西潼高速公路；该处西南距新丰街道办事处3.6公里，距秦始皇帝陵6公里。如此多的墓葬材料，加之时代又相对集中，不难想象这是一处较大城邑居民的墓葬区，周围当有一定规模的城址存在。

《史记•秦始皇本纪》记载，（秦始皇）三十五年（公元前212年）“因徙三万家丽邑，五万家云阳。”按照每户四口人算，三万户当有12万人之众，以五口人计算，当有15万人，加之以前其内的居民，其数量相当于一个相当大的县邑。若此，则发掘的这批秦墓当属丽邑内居民的墓葬区无疑。

如此多的墓葬存在，预示着城址当距此不远，丽邑遗址在戏河西岸的某个较为平坦的台地上当无悬念，而先前学术界所认识的刘家寨遗址在此墓地以西约5公里，若刘家寨遗址为丽邑所在，则距此墓葬区距离太远，不符合中国古代墓葬区在居住区附近的习惯。

据此，20世纪80年代戏河边出土的文物及2007年新丰秦墓的发掘为寻找丽邑的地望提供了新线索，我们推测，丽邑地望最有可能是在现戏河西岸、渭河南部的二、三级阶地上（图一）。

三

戏亭是丽邑所管辖的一个市、亭机构

20世纪80年代，在秦始皇帝陵园曾发现了“丽邑”“丽市”及“戏”字共出陶文，这当说明丽邑下设置有多个市、亭机构，其中戏亭就为丽邑所管辖。

另外，秦始皇帝陵园内还出土有“焦亭”印记的陶器，其地望在今秦始皇帝陵东侧的上焦村，也是丽邑所管辖的一个市亭。

前已论及，加之始皇三十五年迁来的三万户人口，丽邑所管辖的人数当有几十万之多，如此多的人口，我们推测，当不会是聚集在一个城市内，最有可能的是分散在丽邑管辖的各个市亭内。

《史记•高祖本纪》在记载汉高祖刘邦时曾说：“及壮，试为吏，为泗水亭长。”正义注：“秦法，十里一亭，十亭一乡，亭长，主亭之吏。高祖为泗水亭长也。”

即说明，秦汉时期，作为最基层的管理机构，市亭在人口较多的地域是相当多的。作为拥有几十万人口的丽邑来说，其辖内当有包括戏亭、焦亭等在内的多个市亭机构，这些市亭机构内设置有市井，并有一定数量的手工业作坊，一部分作为手工业产品进行买卖，除却秦始皇帝陵园内出土的带“丽”字陶文的器物外，临潼刘庄战国墓葬中出土的陶器上亦出土了“丽”字陶文的陶器；另一部分专供秦始皇帝陵建设工程所需。

四

丽邑设置的功能与作用

丽邑的设置是从属于秦始皇帝陵的，是因陵而建；而非秦时设置的一般县邑，非陵邑机构。

但是，秦始皇十六年“置丽邑”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它的设置在当时有何种功能？

首先，“丽邑”当是与修建秦始皇帝陵园——“丽山园”紧密相关的，是“丽山园”的“奉陵邑”。多年来，在秦始皇帝陵园及周边遗址墓葬中出土了较多的带“丽邑”“丽亭”等戳记的陶文，说明当时丽邑是一个规模较大的城市，并有大量的制陶及其他手工业作坊，其内生产的日用陶器、砖瓦等物资有相当一部分供陵园建设之用，是陵园的后勤物资来源地之一。“侍奉帝陵”当是“丽邑”设立的主要目的，秦始皇十六年，作为国君的嬴政距离其九年“亲政”已经过去七年时间了，设置陵邑，是为充实人员，为修建自己的陵园工程做好充分保障。

其次，“丽邑”作为秦时关内的一个市邑机构，起着削弱关东六国的残旧势力，巩固秦帝国统一大业的作用。关于这一点，有学者在相关文章中做了初步推测，这当是符合历史事实的。秦始皇三十五年（公元前212年）“因徙三万家丽邑”当是“充奉陵邑，盖以强本弱枝，隆上都而观万国也。”

如秦始皇二十六年（公元前221年），曾“收天下兵······，徙天下豪富于咸阳十二万。”所以，始皇三十五年“徙三万家丽邑，五万家云阳”当是迁徙当时关东六国及秦国内部豪族大贾而来，绝非简单的平民。

这一点在西汉帝陵陵邑的设置上尤为明显，文献记载的西汉帝陵陵邑共有11处，汉初置陵邑的目的，不是单纯为侍奉陵园，强本弱枝，加强中央集权当是重要的考虑。而作为刚刚建立大一统国家的秦帝国，加强中央集权显得更加重要，将关东及都城内的豪族大贾徙至陵邑，正好达到此目的。

第三，“丽邑”作为修建秦始皇帝陵的陵邑机构，其内设置的军事力量有一定的震慑作用，起着监督修陵隐工刑徒的作用。秦始皇帝陵的修建工程，平时就多达几十万人，而在人数最多的时候有七十余万，如此数量的修陵人，大部分为关东六国的自由民、刑徒等，除却严密的过程控制外，一定数量军事力量的存在，当会保证这些修陵人在平时的劳动中不至于造反起义，这也正是几十万人修陵而未有大规模罢工或揭竿而起的事件发生的重要原因。但是，关于丽邑内军事力量的设置情况及管理机构等尚不得而知。

第四，“丽邑”作为秦都咸阳以东的一个重要市邑，当是秦人东征过程中一个重要的军事据点，同时，在秦帝国建立后当起着拱卫咸阳的重要作用。战国晚期，秦人东征，其穿行路线当是沿灞水，经芷阳（今陕西临潼斜口西）、丽邑、华县、华阴、黄巷坂、桃林塞、出函谷关到洛阳，继续东进。今天关中地区通往东部的国道依旧是经行此路线。

若此，丽邑就成为过往车资及行人必经之地，作为交通要道，必然会作为秦人的重要据点布设军事机构加以镇守。公元前221年，秦帝国建立后，作为秦都咸阳以东的一个城市，起到了拱卫咸阳的重要作用。《史记•秦始皇本纪》载：“二年冬，陈涉所遣周章等将西至戏”，即在秦二世二年冬，当农民起义军向西攻入关中时，在“戏”即遭到了一定的阻挡。此处的戏当是指戏亭而言。作为一个市亭机构，戏亭当不具备相当数量的军事力量，而作为其上一级的丽邑，应当有一定的军事力量存在，自然而然就肩负起了最先抵挡农民起义军的重任，这样，起义军才在戏亭附近止住前行的步伐。正是如此，才有了以后章邯带领修建秦始皇帝陵的隐工刑徒进一步击退农民起义军的事件发生。

五

结语

综上所述，戏亭当是丽邑管辖下的一个市亭机构，其作用一方面是作为东西通道上的一个休息闲宴、停顿整束、邮寄中转场所，同时，又是秦始皇帝陵修建过程中一个重要的物资供应地。

作为中国古代第一个陵邑丽邑，其地望当在秦始皇帝陵东北方向，现戏河西岸、渭河南岸的二、三级阶地上，而不在先前学者们所认为秦陵西北方向、临潼区新丰街道办事处刘家寨村汉代遗址上。秦始皇设置丽邑当有侍奉陵园、削弱豪族大贾影响、震慑修陵人及拱卫秦都咸阳等众多目的。这种在帝陵附近设置陵邑的建制也为西汉所继承。

作者：孙伟刚

来源：《考古与文物》2009年第4期

选稿：宋柄燃

编辑：杨 琪

校对：朱 琪

审订：汪鸿琴

责编：徐和惠子

（由于版面内容有限，文章注释内容请参照原文）

微信扫码加入

中国地名研究交流群

QQ扫码加入

江西地名研究交流群

欢迎来稿！欢迎交流！

转载请注明来源：“江西地名研究”微信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