闫顺躲在妄言里成了现实里的戏子

每次有外地的朋友来，闫顺总要带着这些人去走一条街。这条街并不是城里最热闹、最有特色的，甚至看起来有些萧条。街上只有一些小店，做小吃的，连个像样的餐厅酒店都没有。也没有什么单位驻扎，曾经有一家银行在这条街有过一个营业部，不过现在那里已经是一个荒凉的院子，长满了爬山虎。街上如同这城里其他的街一样，排列着香樟树，总体来说，实在是乏善可陈。

闫顺总是带着外地的朋友来，站在街口，用手划一个圈：“这一块地方以前都是我们家的，我的太爷爷以前在这里开了商行、酒铺、客栈，我们家在以前算得上是城里的大户。”“哦－－那要是搁以前，老闫你还是个大家公子哥啊－－－”朋友们拉长了声音，这样那样的说。闫顺就高兴了，领着一帮又一帮的人指着这里那里说，这应该是家里以前住的院子，那里可能是开门做生意的地方……。

这里那里的，闫顺知道什么呢？他出世的时候，他所谓的祖家连影子都找不到了，这条街的大体格局就是如今这样。等他长大一点，就常常听他爷爷说起之前的事，是的，关于他祖家是什么样子，曾经有过什么样的辉煌，都是他爷爷零敲碎打念叨出来的。没有任何文字、照片、契约、证人做证据。有趣的是，闫顺小时候是真的怀疑过爷爷这些话的真实性，尤其是到了高中的时候，他甚至以爷爷的这些话为羞耻，他认为爷爷完全是发了癔症。这个满身落魄的老头子哪里像个他自己嘴里的少东家？但那时候的他，尚且能够豪情万丈地跟那个老头子说：“祖家的事儿过去了，还有我呢，以后我给你再建一个！”

青春年少里，狂妄无知与自信满满长得有些相似，闫顺彼时确实分不大清楚。没考上大学，他高中毕业后跟着表叔去搞装修。那时候的装修大多数都是野路子，包工的接了活儿，临时组几个木工、泥瓦匠等等去挣钱。跟着表叔做了干了几年，钱是挣了一些，但苦也确实没少吃。闫顺心里其实也点不大看得上这样挣钱的，跟他一起干活的大多数都没读过高中，靠手艺过日子。闫顺嘛，做为家里最受疼爱的儿子，既没吃过这种苦，更不想吃这种苦。他被疼爱的原因也很明显，长得好看。他妈常说，我儿长得这个样，合该过上好日子。这句话，已经成为闫顺前半生的信仰。

手上有了些钱，装修队已经放不下闫顺了。尽管表叔一直劝他留下，说装修市场以后一定会好起来，早点起步早点站坑。可那会儿，闫顺刚好认识了一个女朋友，哪里还看得上沾灰流汗的活儿。闫顺好交朋友，特别喜欢跟朋友吃吃喝喝，他喜欢聊天吹牛，喜欢聊国内国际大事，喜欢吐槽学校里的老师同学，干活时的工友、主家，随便跟朋友们抽着烟，喝着小酒，都能耗几个小时。不管啥时候，只要有人叫他聚聚，他总会参加。哪怕是他的小学中学同学聚会，人家没邀请他，只要他知道了，一定得去，去了就到处跟人喝酒，张罗着大家吃好喝好。本来有点尴尬的氛围被他这么反客为主的一闹，反而挺有意思。后来，但凡同学聚会，就有人说，一定要叫上闫顺，虽然没啥用，但看着怪好玩。

闫顺的同学工作的工作，参军的参军，搞钱的搞钱。他也想搞钱，但真的看不上出力气挣钱，他认为那是很低端的活法儿。好歹自己读了个高中，而且朋友也多，总能找到挣钱的法子。也确实，这些年，他跟朋友合伙开过酒吧，主要是他们一伙朋友觉得自己都很喜欢泡酒吧，那其他年轻人也肯定喜欢。说干就干，闫顺跟他妈拿了钱，顺利入伙。酒吧生意看起来不错，他的朋友们总是带各种各样的人来，但闫顺爱面子，时不时大手一挥免单、还有挂账的，一旦开始正经收钱，朋友们都不来捧场了。这么一算，到了连房租都没赚到。

酒吧亏了钱，闫顺不认命，他觉得是自己运气不好，总有运气好的时候。后来互联网兴起，风口上他又跟朋友合伙开了网吧，那会儿网吧生意是真好。网吧里乌烟瘴气，但却人头攒动，闫顺看着每个人都觉得金光闪闪，钱就要来了，他闫顺发达的时候到了。可惜，他只会看人头，不会看账，账是他那个半路喝酒的酒友管的。管着管着，有一天，酒友带着全部的钱款不知所踪，留下闫顺收拾烂摊子。

这回，还是他妈替他顶了账。顶完账，老太太不得不承认，他这儿子其实就是个干啥啥不成的主儿。还是给他找个有人发工资的地儿吧。最早带他做装修的表叔真的发达了，人家从干装修到后来做房地产，已经成了大老板。老太太厚着一张脸皮，把闫顺塞进了表叔的公司，表叔让他给自己开车，千叮咛万嘱咐说当司机只需要长一双眼睛，耳朵除了听他的吩咐以外，就是个摆设，嘴巴一定要拉上拉链。在社会上混了这么久，这点眼力见儿闫顺还是有的。

闫顺已经好长时间没想起过爷爷说得祖家的事儿，但做了司机，看了表叔的行事作派，排场风光，忽然激活了他久远的记忆。如果，他的祖家依然还在，那地段的房子得值多少钱？他不得比表叔更风光？人人见他不得叫一声“闫大少”？这种念头一发不可收拾，他忽然开始理解他爷爷，也坚信他确实有那么一个祖家，有能绕街一圈的院落，有店铺、客栈，有沉沉的黄花梨家具，有曲折婉转的长廊。那个连海市蜃楼都不曾出现的祖家，每一次带人看一遍，都能加深他的自信。浑然没注意，他身边的那些人鄙视又轻蔑的眼光。

这里那里的，或许是闫顺自以为能抓住的荣光。过往既然无人证伪，同样也无人证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