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怀念郑佩佩，不只因为“华夫人”

1966年还是胡金铨的时代，徐克的新武侠还要再等个二十多年。彼时尚属新鲜人的洪金宝、成龙等在幕后发力，李小龙用功夫让华人多少摆脱了一些“孱弱”的印象，但和中国武侠绘卷不是一个概念。

所以胡金铨说不如“一怒拔剑”，然后1966年《大醉侠》上映。此举成就了一代打女郑佩佩。当年在这部电影里她饰演“金燕子”，演“大醉侠”的是岳华。

《大醉侠》在国内很多平台上都有，不过提前说一下，它的人物表现风格和动作设计可能不太适合现在观众的审美。我记得开场郑佩佩有一场和乡民载歌载舞的戏，她还能唱，正青春的年纪，很活泼的形象，一个侠女在浪迹江湖的路上遇到了大醉侠，然后就是——

武林风云激荡，独女闯关斩将。

这个套路当年屡试不爽，此后的古龙、温瑞安、卧龙生都写过类似“金燕子”的侠女人物。如《七种武器之碧玉刀》和《七大寇》里的“温柔”多少都带点“金燕子”的影子。

那时武侠小说作家和武侠片导演时常聚在一起笑看风云，后来成为国际功夫巨星的成龙还被人嫌弃“太丑，当不了男主”。但郑佩佩可以，她学过舞蹈，形象又古灵精怪。所以两年后的1968年，郑佩佩饰演了电影《金燕子》，她又演了一回“金燕子”，导演变成了张彻，这又是一位传奇导演。

说武侠电影的缘起那就很古早了，可能还要追溯到1910年代左右，年代久远导致一些资料不可考，但武侠电影，或者说中国电影重镇必然是上海，只是随着一段岁月更迭，很多电影人都跑去了香港，因此香港电影有段时间是国语片的天下。

我们今天看到的那段时期的邵氏武侠都是国语当道，邵逸夫作为《大醉侠》的制片人，网罗了不少当年风华绝代的人物。

出生于上海的郑佩佩由于历史原因家中遭逢巨变，15岁才跟随家人去往香港。出演《大醉侠》的时候郑佩佩20岁，正当年的花季，那么美好的女孩子成为华语影坛第一“侠女”。

时过境迁，1980年代的“大醉侠”早已被更年轻、更“动感”的武侠替代。岳华转型，胡金铨还在执着要不要拍一部很情怀的电影，他的收官之作是《阴阳法王》，但因为剪了太多毁誉参半，彼时香港武侠片不是绝版，而是又换了一批人。

徐克等新生代的武侠片中有林青霞、王祖贤、关之琳和李嘉欣，现代派功夫动作戏里还有杨紫琼、杨丽箐、李赛凤、胡慧中和大岛尤加利等。已是不惑之年的郑佩佩在《大醉侠》上映的22年后参演了当年该片的武术指导洪金宝自导自演的《七小福》，那年的女主和那年的武指在这部电影里讲了一个故事：

学戏的人面对时代洪流无所适从，因为“电影”这个新玩意取代了戏台，人们宁愿花几块钱买电影票看电影也不愿花几毛钱买戏票看戏，所以“七小福”们无论在戏台上如何卖力，台下坐着的都是一群混日子的老朽。

于是郑佩佩对洪金宝说“我要去美国，你想明白了就来美国找我。”

洪金宝没想明白，因为他演的是他师傅。最后他撑不住了，告诉徒弟们“未来是你们的”然后起票去了美国。在他身后，又是一个新时代。那是“七小福”纵横影坛的时代，也是华语功夫片横扫世界的时代。

电影里“师傅”第一次见到郑佩佩时，镜头给到她一个特写：

明亮的光线映射在舞台上，伊人转身望向憨憨的武师，先是一愣，继而笑了起来……

1988年的观众看到这一幕时都在想：

哦，是郑佩佩啊，那年的打女，也是侠女。原来竟过去了二十多年。

郑佩佩后来演过很多电影，有时尚的，也有武侠的，但都没有《大醉侠》那么有名。录像厅时代，“四大天王”和成龙的《警察故事》早就盖过了郑佩佩的武侠，都不是一个时代的人，哪里来的共情呢？

所以80后90后这一代观众对郑佩佩的印象多是《唐伯虎点秋香》里的“华夫人”，什么“含笑半步颠”，什么“打击乐让人爽到高潮”，这些如今看来不登大雅之堂的段子在当年确实很火，但少有人知道郑佩佩的芳名实则已经在三十多年前就响彻港台乃至全球华人圈。只不过在她那个时代，我们是闭塞的。

当我们不再闭塞时，揭开一段影坛历史会发现——

今天更年轻的观众以为的“吃苦”和那年也不是一个概念，当年只要拍戏，女孩子也要硬桥硬马地上。当年的导演也狠，不知道什么叫“怜香惜玉”，郑佩佩拍戏吃了很多苦，是真的吃了很多苦，所以年岁上了春秋后，身上潜匿的各种病痛都出来了。

在科技不似如今发达的1960-1990年代，拍动作戏的风险很高。香港有一部纪录片《龙虎武师》讲的就是这段历史。

人家问“香港功夫片当年凭什么能够跟好莱坞较劲？”

大家说“因为一种莫名其妙的胜负欲。”

你看，胜负欲，多简单的回答。

郑佩佩也一样，剥去今天人们纪念她的光环看“金燕子”，她也是个普通女子。

带着孩子养家，返回香港拍戏，发现时代变了，新人替了旧人，她便成了“华夫人”。后来她还演过《卧虎藏龙》，那个曾经明亮的、如沐春风的女孩终于成了镜头里阴郁的复仇者。

千禧年《卧虎藏龙》上映，时代又不同了。“徐克和洪金宝们”发现威亚有些锈迹，因为吊的人少了，能引起轰动的武侠片也少了，目前最后一部还能叹为沧海遗珠的是《剑雨》，只是杨紫琼比郑佩佩略好一些，她去了美国拍了一部电影，还拿了奥斯卡。

除了她之外，当年娇叱银幕的红颜竟无一人。

《七小福》里郑佩佩尚能告诉“师傅”一句“时代变了，新人替旧人”。

现实中坐着轮椅的洪金宝和勉力支撑的成龙茫然四望，不要说女弟子了，连男弟子都够呛能继承衣钵，于是——

江山再无才人出，拔剑四顾心茫然。

2024年7月17日（美国时间），郑佩佩去世，享年78岁。

我们不妨把时针拨回四十多年前，“打女”正盛的香港影坛红颜一怒，一样能让观众拍手叫好，因为大家知道“戏子”这个词是有含金量的。

武术指导洪金宝和曾经的女一号郑佩佩在一场叹息中再度重逢，那年洪家班风头正盛，得意的洪金宝似乎看到了自己的一路艰辛，也看到了青葱年少的自己眼中那个同样青葱可人的女子。

那是武侠时代的“金燕子”，也是一个人心中的武林。

就像我，一个看的第一部小说就是武侠小说的“写字的人”，脑海中不禁畅想一幕邂逅：

山雨风疾，荒村客栈。

一位劲装女子戴着斗笠走了进来。

小儿上前问：

“这位姑娘，是住店还是打尖？”

女子缓缓摘下斗笠，明媚的眼眸环顾四周，她说：

“且打二两黄酒，再上一些小菜。我等人。”

此时邻桌一位剑客悠悠地问：

“不知姑娘等的是谁？”

女子看着他半晌才道：

“我在等一场风雨，一阵飘摇。”

似梦似幻，又如梦初醒。

戏已落幕人已去，景致犹在“燕”无踪

江湖还是那个江湖，风雨不减分毫。

人物不再风流，却道曲终人散：

明亮的光线映射在舞台上，伊人转身望向憨憨的武师，先是一愣，继而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