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新女性画家是如何无声息地被生活吞噬的？

无书教、无收入、一堆画、6个孩子，一个本应有着高度艺术成就的女人，却无声无息地被生活早早吞噬。

她，就是蔡威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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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蔡元培先生的长女

蔡威廉，浙江绍兴人，生于1904年。父亲蔡元培是中国新文化运动的先驱者，母亲黄仲玉擅长写文作画。作为蔡元培的长女，蔡威廉孩提时即接受了良好的教育，她从8岁时跟随父亲出国，在法国巴黎读教会学校。1923年8月，她又随父亲前往比利时，进入当时已有三百年历史的布鲁塞尔皇家美术学院学习绘画。次年，蔡威廉接受父亲的建议，再次前往法国，就读于著名的里昂美术专科学校，专门学习油画。

蔡威廉 《异国忆想》

1928年蔡威廉回国，被聘为国立杭州艺专西画教授。次年，她与同在该校任教的青年学者林文铮在上海举行婚礼，父亲蔡元培特地从南京赶来参加婚礼。婚礼的当天，也许是感于慈父多年的呵护，蔡威廉突然决定要给父亲画一张肖像。于是这位新娘不顾喜宴将近，不施朱粉，不试婚服，一直伏在画案前挥笔不辍，来参加婚礼的宾客都不由觉得诧异。也许正是这种对于艺术的由衷热爱，让她弃“名媛”“海归”等身份如敝履，选择了美术教师这个职业。

蔡威廉 《静物》

蔡威廉可以说是一直老老实实地走着学院派路子。与求学时一样，她教书也是本本分分，参与了国立杭州艺专的创始工作，是该校首批教师之一，也是该校任职时间最长的教授之一。

蔡威廉作为教师，曾与当时还是学生的吴冠中有过一次微妙的交流。她在一个学生画展上相中了吴冠中的作品，便提出要用自己的油画跟他的画做交换，这让年轻的吴冠中深受鼓舞。虽然蔡威廉没有在课堂上直接教过他，但对于吴冠中而言，蔡威廉是一个值得尊敬的、有才华的老师。吴冠中曾写道：“她没有在教室教过我，不相识，我只远远以尊敬的眼光看她。她是一个少妇，经常着黑衣，体态优美，少言语，显得分外静穆、内向。”

02

热衷于肖像和巨幅主题性人物画创作

在1929年举办的“首届全国美术展览会”中，蔡威廉的画作公开亮相，她的艺术天分首次被国内美术同行所认识，被称为“一鸣惊人”。

蔡威廉 《自画像》

蔡威廉的绘画题材涉及人物、风景、静物，尤擅肖像，曾为文艺界知名人士如丁玲、李树化等人画过肖像。她的肖像作品着力于描绘对象的内在精神表现，同时兼顾简约的形式美法则和严谨的结构。在蔡威廉的肖像画中，自画像是最见功力、最具意味的一种，画作呈现一种沉默的精神力度，用色以黑、白、灰为主调，侧重于人物脸部刻画，结构造型结实精确，人物表情宁静毅然，有一种超脱尘俗的气息，透出这位出身名门的女子孤傲笃实、宁静深远的精神个性。

蔡威廉 《林风眠肖像》

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大型主题性历史画创作热潮兴起，徐悲鸿的油画《田横五百士》《奚我后》最具代表性。这类创作，主题宏大，场面壮阔，格调高昂，表现着艺术家对历史对时代的忧愤之情。受这种时代氛围的感染，擅长人物画的蔡威廉也于此时尝试作大型历史画。与许多男性艺术家致力于表现民族苦难略为不同，蔡威廉的画作依然沉浸在女性个人对历史的独特体察和理解之中。

蔡威廉作于1931年的《秋瑾绍兴就义图》描绘的是秋瑾被绑赴古轩亭口行刑的场面。画中的秋瑾着白色长袍，发髻稍乱，神情沉着坚定，而又含着不能掩盖的忧郁和悲痛；四个着黑衣的兵丁簇拥着，面目呆滞而凶顽——整个调子是灰黑色的，弥漫着一种悲惨而沉重的氛围。蔡威廉用忧伤的笔触，活现了令人心碎的就义一刻，以此寄托她对中国第一代女性先驱者的感念和怀想。

03

死前还在为新生儿画肖像

1937年，抗战全面爆发，国立杭州艺专为躲避战乱向内地迁移。即使是在颠沛流离的战乱时期，艺术与生命之于蔡威廉也没有轻重之分、没有片刻的分离。1937年底从杭州到沅陵到昆明的流亡路上，她一路作画:“十二月中旬在江西贵溪，见信江水清山奇，甚饶画意，酷肖石涛之景象，乃作油画风景二幅，一为由矢堞上遥望江水，一为由对岸沙滩南望浮桥城楼。着色单纯，笔法流动，意境明朗活泼，此为氏之新格……三十八年二月抵沅陵，遇大雪，在南门城楼上作隔江伏波宫图，纯用大块之笔触，色调古雅，气象森严。”（林文铮：《蔡威廉画记

1938年，国立杭州艺专与国立北平艺专合并为国立艺专，继续西迁。两校合并，大批人员、家当的匆忙大搬迁，人心浮乱，校方内部发生矛盾，蔡威廉夫妇双双辞职。

此时，蔡威廉已育有四女一男。在西迁途中和在落脚地昆明，她有过两年的困苦生活，对此，与她同住一个大杂院的作家沈从文，曾详尽地描述过她生活的窘况，“房子那么小，大杂院那么乱，想安静作画是不可能的……常常看到这个作母亲的，看了件宽博印花布袍子，背身向外，在那小锅小桌边忙来忙去。听我和孩子招呼时，就转身对我笑笑，我心中总觉得很痛苦。生活压在这个人身上，实在太重了，微笑就是一种无可奈何的表示。想用微笑挪开朋友和自己那点痛苦，却办不到。”

1939年5月，蔡威廉在昆明生下第6个孩子，产后数小时，她在床前的白壁上用铅笔画了新生女儿的肖像，并写上“国难！家难！”这是她留给世界的绝笔，三天后她因产褥热去世，年仅35岁。

沈从文在她去世两天后听家里人说才知道，也唯有感叹：“死的直接原因是产褥热，间接原因却是无书教，无收入，怕费用多负担不下，不能住医院生产，终于死去。人死了，剩下一堆画，6个孩子。”

蔡威廉《里昂风景》

蔡威廉就是这样随着命运的潮流起起伏伏，让人不得不感叹，生于乱世，何其不幸！她以作肖像画始，然而又以作肖像画终，多年的画作也随乱世的战火灰飞烟灭。每每想起她临死前的挣扎与痛苦，都让人觉得极为郁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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