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花开，一眼千年

从故宫迎归的太平花，盛开在都江堰景区的清溪园

▲图源何勃

▲图源何勃

前几天，在一个雨后的清晨，我专程到都江堰景区清溪园，去看那株7年前从北京故宫绛雪轩迎归的太平花。彼时，一簇簇洁白似雪的花朵，正在绿意盎然的枝头你拥我抱，争相怒放……就这样，在浩荡的春风里，我与一朵花深情地对视，左一眼千年，右一眼万里，我的思绪，早已随着太平花的一缕醉人的芬芳，跋过万水千山，越过千年万里。

寻找一朵花的出处

每一朵花都有出处，正如每一座山都有归途。

而太平花，恰好与一座叫青城的蜀山密不可分。

跟据中国数字植物标本馆资料显示，太平花（Philadelphus pekinensis Rupr），别名太平瑞圣花、丰瑞花、北京山梅花、常山、绢毛山梅花等。是虎耳草科、山梅花属中的一种，为多年生落叶灌木植物，枝叶茂密，花乳黄而清香，花多朵聚集，颇为美丽。叶对生，长卵形，缘疏生锯齿，子房半下位，3出脉。花5—9朵成总状花序；乳白色，微芳香；花瓣4，卵圆形；花期4—6月，果期8-10月。生长于海拔1500米以下山坡、林地、沟谷或溪边向阳处。喜光，稍耐荫，较耐寒，耐干旱，怕水湿，水浸易烂根。产自中国内蒙古、辽宁、河北、河南、山西、陕西、湖北。

看来看去，太平花产地中居然没有四川。

然而，从那些泛黄的典籍里，我们闻到了一缕花的幽香，如今遍布各地的太平花，一千年前的蜀为其最初产地。

▲摄影：悠然蜀客

太平花，原产四川，尤以青城山为胜，早在唐代即有此品种。四川人称其“丰瑞花”，为蜀中的珍品名卉。后被宋仁宗赐名为“太平瑞圣花”，世称瑞圣花。当时，据说最好的太平花只生长于剑南道青城县一地，有宝仙、醉太平、玉真等品种。堪称生于蜀中，名扬天下的一朵奇葩。

触摸一朵花的根茎

人们忍不住要问，青城山是一座什么山？青城县是一座什么县？它需要怎样的底蕴，才配得上太平花的绽放。

▲摄影：悠然蜀客

太平花最初扎根之地青城山历史悠久，文化厚重，风光如画，青城山因林木青翠、四季常青、诸峰环峙、状若城廓而得名，自古就有“青城天下幽”之美誉。黄帝时期，青城山又名丈人山，寓意为五岳之丈人。秦时，青城山已就被列为国家祭祀的山川之一。东汉年间，张陵在此修身养性，结茅传道，创立了中国唯一本土宗教——道教。区域内群峰高耸、河谷深切，空间层次异常丰富，为众多生物的形成和繁衍提供了绝佳的生态环境，成就了一朵花盛开的梦想。

▲图源：悠然蜀客

青城山下的青城县则是一座因山而名的小城。

早在南齐武帝永明元年（483），在今都江堰市岷江以西地域及崇州市、汶川县部分置齐基县；北周天和四年（569），改齐基县为清城县，治所在今都江堰石羊镇古城村；到了唐开元十二年（724），因为唐玄宗的一道圣旨，清城县改为青城县，至元至元十三年（1276），历时552年。

在此期间，唐诗人张柬之、杨珣、唐求、宋珰，宋诗人刁绎、赵抃、吕大防等曾任县令或主簿，诗人李白、杜甫、裴迪、钱起、章孝标、张籍、崔涂、贾岛、杜光庭、张俞、苏轼、陆游、范成大、刘泾、白逊、李焘、汪元量、虞集等或在此隐居，或来此游历，成就了一朵花的文化积淀。

探访一朵花的香路

一千多年前，当人们在青城山上无意间邂逅太平花时，他们没有想到，这朵香醉蜀中，艳压群芳的奇花，居然会在此后的一千多年时间里，跋山涉水，颠沛迁徙。

摄影：向力民

太平花的第一次迁徙是在五代时期。当时后蜀政权已进入王建时代。王建后宫中有“大小徐妃”，两位徐妃皆为青城县人，太平花不仅芬芳艳丽，还有“天下太平”之美好寓意，于是王建为了取悦二妃，命人移植到后蜀王宫。

摄影：云卷云舒

太平花的第二次迁徙是在蜀亡之际。公元965年，宋灭后蜀，蜀后主孟昶和贵妃花蕊夫人被俘，被押至宋朝京师汴梁（今开封）。花蕊夫人也生于青城县，为了寄托相思之情，独处异乡的花蕊夫人命人将家乡的太平花辗转运至汴梁，天圣中（公元1023年），太平花被作为贡品呈献给宋仁宗，宋仁宗为其赐名“太平瑞圣花”，移入御花园中种植。

▲图源：折耳兔

太平花的第三次迁徙是在北宋靖康二年（1127年），金兵统帅海陵王率兵攻进汴梁，洗劫了珍宝文物并抢运了太平花等珍奇花卉。后来，海陵王迁都燕京（今北京）时，便将太平花移植到了金中都及西郊。金灭亡以后，金中都皇城里面的太平花被毁弃，但在京郊的太平花却躲过了劫难。

太平花的第四次迁徙是在元、明时期。北京京郊的太平花被移植到皇城御花园中精心培植。

▲图源：悠然蜀客

太平花的第五次迁徙是在清初。清政府把太平瑞圣花移植到畅春园和圆明园里种植。因为嘉庆谥号仁宗睿皇帝，“睿”与“瑞”同音，为避讳，道光下令把太平瑞圣花的“瑞圣”二字去掉，太平花一名沿用至今。同一花卉经两位皇帝赐名，这在历史上实属罕见。1860年，太平花再经劫难，英法联军火烧“三山五园”时，畅春园、圆明园中的太平花全被焚毁，只有长春园中幸存两丛。1886年，慈禧太后重修颐和园时，将幸存的两丛太平花移植到了排云门前。不料1900年，八国联军侵占北京，太平花再遭浩劫。但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第二年春天，有一丛冒出了新芽。由于清朝皇室常以太平花作为礼品赏赐王公大臣，不少的王公子弟都以种植太平花为荣，因此太平花开始在北京大面积种植。

▲图源：悠然蜀客

其实，太平花的迁徙之旅，就是它的芬芳之路。它迁徙到哪里，就把始于青城山的独特芬芳护送到哪里。

而且，太平花的迁徙之旅，也是中国历史的一段缩影，它以一朵花的形态和芬芳，与中国近千年的岁月遥相呼应。

所以，蒙曼说：“一朵太平花，半部中国史。”

凝视一朵花的目光

最早与太平花深情对望的，是北宋诗人宋祁，他不仅有一只生花的妙笔，还有一双善于发现花的眼睛。寓居青城县时，他最早用文字记录下了太平花：“瑞圣花，出青城山中，干不条，高者乃寻丈，花率秋开，四出，与桃花类，然数十跗共为一花，繁密若缀，先后相继而开，凡阅月未萎也。”

宋代诗人陆游任蜀州通判期间，为青城山留下了一百多首诗词。其中《瑞圣花》诗云：“扶床踉跄出京华，头白车书未一家。宵旰至今劳圣主，泪痕空对太平花。”眼前繁花似雪，而天下并不太平，心中的悲愤便无处宣泄，陆游只好借诗句“泪痕空对太平花”来表达其深沉隽永的爱国情怀。

▲图源：悠然蜀客

南宋淳熙四年(公元1177年)6月30日，诗人范成大度过安澜索桥，前往青城山赏太平花，忍不住题诗《太平瑞圣花》云：“云外扪参岭，烟中濯锦州。密攒文杏蕊，高结彩云毬。百世嘉名重，三登瑞气浮。挽春同住夏，看到火西流。”

明代诗人杨慎不仅对经、史、诗等有高深造诣，对植物学亦有建树。曾作诗《登青城赠黄梓谷》：“玉女房头交让木，宝仙洞口太平花。采真他日重期子，烟驾云装两鹤车。”

当代学者季羡林平生关注植物，他在《大觉寺》一文中记下了他的太平花情缘：“而对面的一棵太平花则正在疯狂怒放，照得满院生辉。晚饭后，我们几个人围坐在太平花下，上天下地，闲聊一番。”并且还提到他曾经写过一幅与太平花有关的对联，联云：屋脊狂窜小松鼠，满院开满太平花。

遇见一朵花的迎归

千百年来，太平花在各地盛开，而从清末开始，它却在青城山神秘地消失了。于是，人们一直在寻找太平花的踪迹。

▲图源：折耳兔

抗战时期，被誉为“三百年来草书第一人”的书法大家于右任先生亦曾数次登上青城山，寻访太平花。但每次都抱憾而归。1943年春夏之交，第三次寻访太平花未果后，于右任在他的《青城纪事诗》中无比惋惜地写道：“名山名卉知名久，不见花开醉太平。”他还在诗后注：醉太平为山上名花，余三至未见。其遗憾与惆怅之情溢于字间。

▲图源：折耳兔

1985年，寻访太平花多年的都江堰学者李启明，终于在董寿平先生指引下在故宫绛雪轩前的花台上见到了太平花，他连赋诗词四首，反复咏叹，感慨之情，溢于言表。

▲图源：折耳兔

2017年5月23日，太平花迎归故里交接仪式在故宫举行，故宫博物院院长单霁翔，著名文化学者苏叔阳、蒙曼及都江堰市相关领导参加了交接仪式，见证了一朵花的回归。

▲图源：折耳兔

从此，流落千年的太平花，终于回归了青城山，芬芳在绿水青山间，迎接着所有爱花人的凝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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