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娃娃》救市，谁来救救国产动画电影？

作者/胖虎

7月12日，动画电影《落凡尘》上映，同日上映的还有环球影业《神偷奶爸4》，结合暑期档第一枪《默杀》稳稳占据票房冠军，《落凡尘》的排片仅仅5.3%。

7月13日，《抓娃娃》开始大规模点映，半个朋友圈都在看“沈马”。《落凡尘》导演钟鼎告诉叨叨，“之前我收到的反馈一直是很好的，所以我一直很有信心，但从市场反应来看，我们的排片很少，几乎是九死一生的程度。”

现实确实让他困惑，但更愁的是老板。总制片人黄龙因为排片晚上睡不着觉，钟鼎做了一整天的采访不带停，想尽可能多地宣传一下电影。

整个市场现在都期待着《抓娃娃》能激活暑期档大盘，大家默认动画电影排片即将被挤压已成定局，但《落凡尘》的主创们咬牙坚持着，不想撤档，不想向当前的困惑妥协。

“大家说不想看猴子，想看新鲜的东西，我们去做了，但市场反馈却并不积极，我现在真的说不准了。”钟鼎所说的创新，具体体现在哪些部分呢？

本是天上明星，不要恋爱脑仙女

人妖相恋，仙女思凡，这届观众从小看到大，已经不陌生了。所以当你提“牛郎织女”时，观众早已祛魅。众多仙侠剧里不仅天庭体系和人间差不多，神仙们更是七情六欲齐全，有时心眼多的堪比宫斗。

只是有时也会费解，放着天上奇珍异兽、琼楼玉宇不要，疼爱自己的的亲神姐妹不要，高贵俊朗的男神不要，仙女为什么要下凡呢？

《落凡尘》从牛郎织女的故事入手，实际上主角是传说中经常被忽略的，那两个背在筐里的孩子。织女因情犯错放跑星宿，儿子“金风”被带回天宫当作天兵培养，却始终长在母亲的耻辱之下，女儿“小凡”在凡间以孤儿模式长大，想上天宫找娘亲。

金风 为了洗刷母亲的罪过下凡捉拿二十八星宿，遇到了（自己不知道的）仅存于世的亲人。

这个故事有其 老套的一面，兜在观众耳熟能详的传统神话圈子里，一个童年悲惨的小男孩，一个等着被正名的母亲，一个即将出现危机并被小男孩解救的苍生。

国产动画的常见问题是设定好，画面美，但故事空洞，观众坐在电影院里看了三分之一感觉“被骗了”，劝退下一部。

《落凡尘》的画面并不能说国内顶级，还有很大进步空间，但好在团队选择本本分分讲好一个平凡普通的故事，让电影在上映仅有5%的排片基础上，从大V到明星到素人，有了不少自来水粉丝。

图| 活动途中发生交通事故也坚持来给电影唱歌的黄霄云

如果说“牛郎织女”只是一个引子，《落凡尘》以“二十八星宿”为骨架，以全新的仙凡世界观为血肉，以“家人”为核心，仔仔细细缝好了故事的针脚。故事不再是仙女与凡人的凄美虐恋，而是妹妹想带哥哥吃顿火锅。

一切还要从织女说起。

牵牛织女星本就是二十八星宿中的牛宿和女宿，相比于年轻人更熟悉的西方黄道十二星座，中国星宿要小众得多。但在导演钟鼎看来，二十八星宿就是属于中国人自己的星座观，这是属于中国古人的浪漫，反而存在创作空白，很少有作品提及，这是一个很好的创作契机。

他们做了很多功课，给每个星宿设计相对应的动物形象，同时具备战斗形态和常规形态，并与四象相对应。比如牛金牛属于玄武，因此会有乌龟背；尾火虎属青龙，是只绿老虎；翼火蛇属朱雀，因此是红色带翅膀的蛇。小到参水猿的“参”是念shen还是can，都要专门查资料确认。

因为织女的纺织设定，衍生出了“天幕”和“帛阵”等概念，即人间和天庭是由两张布织在一起的，群星以刺绣的方式镶嵌在“天幕”上，守护天庭的“帛阵”也由一卷卷柔软灵活的布匹组成，金风以“金线”为武器，跳跃晃荡在楼宇山川之间，宛如“中国版蜘蛛侠”。

柔软的布匹、线条、刺绣实际非常难做，但团队都希望“纺织”这一与女性角色挂钩的特征能被凸显，这就要提到影片中无处不在的女性视角。

电影中的神仙体系是以“西王母”这一女神仙为首，而不是传统的“玉皇大帝”“元始天尊”等男神仙。对牛郎织女故事的再演绎，也没有局限在爱情而是亲情。兄妹俩自然不存在爱情线，织女也并不是一个因“思凡”而春心萌动的“恋爱脑”仙女，而是因为在战斗中负伤失误掉入凡间，更是为了守护人间牺牲的“事业批”女神。

编剧康夫提到，每个时代的创作者对织女都会有新的解读。传统的织女形象多为温柔、善良，甚至有些逆来顺受，这并不完全契合当下社会思潮对女性的解读。在《落凡尘》中，织女是个职级不低的女神官，敢于同更强大的男性抗衡，“搞过事业，谈过恋爱，有过家庭，无愧于自我。”她的女儿小凡同样坚韧勇敢，即使因无父无母受尽讥讽，也没有对母亲心生怨恨，而是在嘲讽中顽强长大。这份温暖与力量，才能“接住”在天宫中孤独失落的哥哥。“坚强的、独立的，有自主选择权的女性角色”，是主创团队一开始就想塑造的方向。

凡间有什么好？

人间烟火做到极致

影片中织女、金风、司牧等神仙，都从一开始的“高人一等”，变为守护凡间。这就来到构筑影片实际血肉的一层——充分凸显仙凡之间的差异。

视觉层面上，天宫是干净的白、蓝、绿等冷色调，一尘不染，冰清玉洁。凡间则五光十色，大量运用红、黄、橙等暖色。在画风上一个克制，一个放肆。

金风在天庭时服饰精美素雅，带头箍束腰，加重束缚之感，小凡则以银杏叶温暖的黄色为主，举止参考喜鹊有种蹦蹦跳跳之感，她带金风游走人间，第一件事就是换上舒适的衣服。

为了形成对比，主创将天界尽量设计得扁平、空荡，给人一望无际，庄严肃穆之感，而人间则需要立体，有高有低错落有致，在地域参考上他们自然想到了重庆，而重庆又有火锅。

金风来到人间后被妹妹带着吃火锅，看龙灯，喝奶茶，其中有不少现代生活的影子。这个设定让有些观众觉得不伦不类，但叨叨在观影时，恰恰觉得这是打动当下观众非常重要的一步。

对传统文化的现代解读，需要站在现代视角，打动当下的观众。要如何让观众相信，凡间有魅力吸引女神驻足呢？或许这来自普通人日常生活中最简单的治愈，一顿火锅，一杯奶茶，和亲人朋友围坐一桌，一天的疲惫就此卸下，这是许多人真实能体会到的乐趣。当小凡说出，她没什么大愿望，只想和家人一起吃火锅时，你能感受到那种幸福感，对孤独的神仙带来的吸引力——有时候做人也挺好。

巧夺天工的精美文化，是凡人向上延展匹敌神灵的奇迹；平凡的日常，是普通人向下落地叩开心扉的魔法。

织女选择留在凡间生儿育女，金风和母亲一样守护凡人，围绕的都是影片的核心概念“家人” 。

电影中以二维动画的形式，迅速带过牛郎织女的相识，钟鼎则给叨叨仔细分享了这个逻辑：织女受伤误入凡间，不小心带下天宫的银杏树枝。牛郎救起织女后只是让她养伤，此时织女对凡人的防备心还很重，但她看到牛郎将一起掉落的银杏插到地里。银杏插枝即活，慢慢长大，某日风雨大作，织女看到牛郎拼命守护银杏树苗，她也出手相助，两人就此结缘。即使在最后织女受雷罚时，牛郎也以一介凡人之躯守护家人。这株银杏在织女一家四散后枯萎，在金风与小凡相逢后重新发芽，也在最后得到了兄妹俩的共同守护。

织女和金风出于大爱、正义来到人间，是牛郎、小凡两个凡人，教会了神仙什么是家人、守护。小爱有时比大爱更有力量。所以金风说：

你说感情是凡人的法术，

可你永远不懂，

凡人的法术有多强！

付出不总用回报，至少被看到

钟鼎是广州美术学院的老师，从2010年开始就在推进动画教育与企业的合作，希望能将学生天马行空的艺术创意与企业的市场思维相结合，让学生的动画梦想能够落地延续下去。

《落凡尘》是他带领13名学生，在咏声动漫（“猪猪侠”系列出品公司）的支持下做的项目，最初以毕设短片的形式在B站发布。短片反响很好，随后阿里、哔哩哔哩、东阳小宇宙等企业进入，项目顺理成章发展为长片电影。

“其实我们一开始就是奔着电影去的，但有那么好的反响，也有点小意外。”

资金进来后，项目扩展为前后超2000人，50多个外包团队参与的庞大团队。经历五年的时间，《落凡尘》于今年暑期档上映。最初的13个学生毕业后，有3个学生还继续留在《落凡尘》团队里，“（这个数字）我觉得已经很不容易了，他们也相当于是这个项目的DNA。”

电影请来《流浪地球》的阿鲲做音乐总监，张杰为配音导演，《哪吒之魔童降世》的王冲为声音指导，一切向大制作看齐。第一次在大屏幕看到成片时，大家有种“美梦成真”的激动。电影首次在母校广美面向七、八百名师生放映时，学生们的肯定至今让钟鼎难忘，“那一刻我一度认为是个片子能（卖）到好几个亿。”

然而上映当天仅5%的排片，给整个团队浇了一盆冷水。不怪他们悲观，暑期档历来竞争激烈，搞不好的话，可能一星期就交代了，团队做好了这种心理准备。

“我跟很多朋友说过，这五年的创作对我来说，收获远远大于付出，我已经值了，”钟鼎说。“只是老板们投了这么多真金白银在里面，这个损失不仅大大打击企业们的信心，也会打击创作者尝试的愿望。”

实际上在钟鼎与企业合作教学的14年里，因为孵化结果不佳，钟鼎好几次暂停这种开发模式，他不想一直消耗企业和学生的投入。直到2019年《哪吒之魔童降世》让大家又重拾梦想和信心，这种合作才重新启动。“付出没有回报”，对钟鼎这种尝试前瞻性研究的教育工作者来说，是一件很痛苦的事。

钟鼎知道影片还有不足，还有遗憾之处，他并不怕外界的审视，“觉得好和不好都没关系，我只是希望大家做的至少能被看到。”

原创IP的第一步都很难，回想当时《白蛇：缘起》上映首周的排片比也是6.2%，第二周上升到11.8%，最终涨到19.1%。在《落凡尘》的首映礼上，追光动画总裁于洲也鼓励“我们大家都为《落凡尘》来高呼有一个好的排片，能够让暑期档能够红红火火，电影的夏天能够真正到来！”

市场是残酷的，它不会因为谁惨而倾向谁，只会倾向优质内容。如今《落凡尘》豆瓣开分7.7分，票房实现逆跌，看着网上越来越多的自来水，“金风玉露”这次真正能依靠的，或许正是广大“凡人”的力量了。

视觉| 蛋蛋

运营 | 晓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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