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古董修复师到纯粹艺术家，陈笑之用箔叶打造属于自己的“珍奇阁”

摘要：陈笑之《箔叶与珍奇阁》个人作品展在上海正好美术馆开展

7月13日，陈笑之《箔叶与珍奇阁》个人作品展在上海正好美术馆开展。现场，数十幅以金银箔为主要材质创作的玻璃绘画作品，带领观众走进一种与众不同的美。

陈笑之1980年生于中国湖南，现工作、生活于巴黎和上海。多年在法国修复古董艺术品的工作中，陈笑之常会看到《山海经》般呈现的怪力乱神的物件，如无腿的天堂鸟、毛孩画像、1758年的泥蜂蜂巢、美人鱼、木乃伊等……这些出现在奇闻怪谈里的边缘之物，似乎被艺术史排斥，而穷尽其中的秘密却如此令人着迷。

在策展人、上海大学上海美术学院副教授，博士生导师胡建君看来，“常年与金箔打交道的艺术家陈笑之眼中的黄金，就像一个质量很大的黑洞，明亮又颓废，恒定而多变，充满诱惑又能探测人性，对此雅俗立现。她乐此不疲地利用这个闪耀而古老的媒介描绘自己惝恍迷离又异想天开的世界。”

用箔叶打造自己的珍奇阁

陈笑之的创作灵感来自记忆中的时空交集，充满了童年的回声和对应的影像，并以迷宫般堆叠的美学姿态出现，散漫而多元。她借作品梳理自己的际遇与人生，并模拟“珍奇阁”的归类模式，将自己的作品分为“天文”和“万物”两大类。

“珍奇阁”来自十六世纪欧洲人的百科全书式的收藏概念，“珍”表示珍贵稀有，“奇”则展示了收藏家的好奇之心，收罗和关注万物。“最早的自然历史柜图片记录来自费兰特·伊姆佩拉托的《自然史》中的版画。那些常人熟视无睹的事物，注入艺术家的目光和判断，便成为想象力汇聚之地，也即美术馆和博物馆的前身。”胡建君说。

在修复古代艺术品的过程中，陈笑之获得灵感，用树叶般透亮而变化无尽的金箔，以“镜面反绘”的形式，打造属于自己的包容万象的“珍奇阁”。

胡建君介绍，“镜面反绘”的传统工艺源自古罗马，主要以倒置沉积的特殊方式，将金银箔和矿植物颜料一层层重复贴附在透明玻璃背后，通过绘制、晕染、腐蚀、沉积或雕刻，创作出特别图案，并从玻璃正面显现出来，配合不同光线则有不同的呈现。

在胡建君眼中，陈笑之就像达芬奇或林奈时代的通才一般，是一位接近文学、哲学与自然科学的艺术家。“她的作品总有一如既往的恒远又奇幻的气质，充满想象、自我反思以及悲天悯人的危机感。”

阅读量惊人而又充满奇异想象的陈笑之认为，几个世纪前开始的考古和新大陆开发基本在同一时期，一个向前寻找，一个则向远方期望。天文学中认为质量的集中会导致时空结构的弯曲，她试想置身于遥远的未来，回望如今的地球与宇宙星空，以引发对“当下”的缅怀与热爱之情，并以他者的视角重新梳理万物的秩序。

在展出的《天文》与《草本》系列作品中，陈笑之借用十八世纪欧洲人对古罗马遗址的挖掘方式，表现星球、建筑残骸与植物标本的图案。这一系列灵感来自1881年出版的《Physiologie du Curieux》书中描述的故事。

陈笑之使用废弃老玻璃，将其再次钢化，并依照自己创作的图案敷上金箔页，在干燥过程中画面还会随着媒介剂而变化。最后的柔化与摩擦过程由艺术家随着金箔页显现的纹理而慢慢转动马尾草茎，使其最终图案纹理显现并贴附于玻璃之上，持续着一种小心翼翼的仪式感。她喜欢把金箔玻璃板放在灯板上进行创作，大概受到长年修复工作中X透视光效果的习惯影响，结果可控又充满了细节的不可预知，如此令人着迷。

“万物”大类中的《还愿品ex-voto》系列是唯一没有使用玻璃而采用木板坦培拉形式呈现的。“ex-voto”是面向神明的还愿祭品，以请求恩典或感谢为目的。陈笑之利用坦培拉过程中的刻纹，在兔皮胶腻子里雕刻后再贴箔。黑和红色块则是坦培拉的胶性玄武土，让人想到中国的五行与五色观。

胡建君评价陈笑之，以一种类似于考古探险的视角，用打背光的感应光线，制造全息投影的感觉，使画在银箔上的星球、建筑或植物图案隐约显现。“她希望将观众带入一个介于过往、现实与幻梦之间的神秘世界，如同返回天玄地黄、宇宙洪荒的时刻。”

时间与虚华

陈笑之的“万物”系列中有骷髅与楔叶蕨根、佩里伐尔牛耳、孟德斯鸠鱼糕、高脚野味糕堡、水手鳟脆皮馅饼、蓬芭杜千层奶油酥等，光听名字就能展开一个奇幻漂流的文学世界。她把自己的一切形诸画面，其精致细微的笔触、开放又古典的内容以及简约古雅的形制，如同拉开一场潜流暗涌的默片电影，让人屏息观之、欢喜赞叹。

“万物”系列中还有半透明的丝质长裙与零落的熠熠发光的珠串。陈笑之复原了熠熠发光的神话般的场景。

“万物”系列中有一对兔子共用一双耳朵，温柔中充满了警觉的力量。让人想到敦煌莫高窟中的“三兔共耳”形象，这一图案沿着丝绸之路传播至中亚、西亚地区，甚至远至埃及和欧洲各国，似乎可以连接起无限的时空，从东方至西方，从过去到未来。而《狼与狗之间》的主题来自“twilight zone”的概念，可以翻译为“黄昏时刻”，若明若暗，似往又还。

她的《进化史之两栖动物》系列和《天文》《草本》系列对应，仿佛从《诗经》《山海经》或《西西弗的神话》中走出。

法国国家博物馆荣誉馆长 Alain Tapié 评价陈笑之的作品里有一种“艺术活动、工艺知识与纯粹的艺术性之间的联结。”

从北京到巴黎再到上海，从央美的艺术毕业生到法国的艺术品修复师，再做回纯粹的艺术家，由于每一次都跨领域重新启程，陈笑之得以另辟新径，用新的技术和物料，以实践其内心一以贯之的美学目的。

多年的修复生涯，陈笑之有幸接触到了大量古董物件和艺术家作品真迹。她说：“修复师眼中只有物质的存在与转变。”每次修复前后的对照研究，都会使她沉浸其中，体会到一种历史穿越与亲近感。比如修复一个十九世纪中国风大漆家具，X光下数层的漆层记录着物件两百多年来的历史与故事，让人肃然起敬，又感慨系之。那些明暗中的光影，沉淀出一种跨越时空的审美。

陈笑之说：“收集记忆让我们与过去的自己和世界相连，并永远流动向前。”她用她的箔叶与珍奇阁梳理自己的艺术人生，对抗时间与虚华，一头连接烜耀的历史，一头指向无尽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