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母亲的出走与回归

作者按：接到约稿是一个月前，按编辑部正常排期本周发出。其中涉及门罗的短篇小说的“引用”，在沟通之后决定保留。从编辑的角度，《暗处的女儿》是一部内在完整的作品，它对母女关系中一些问题和痛苦的揭示，出发点可能不在于让读者同情、认同母亲，也非正当化“遗弃”的行为。

《暗处的女儿》并非孤立的残酷虚构。文学史上，1943年，23岁的多丽丝·莱辛也曾平静地告诉第一任丈夫、三岁的儿子约翰，还有一岁的女儿简，自己要离开她们。【《逃生梯上的婴儿》，茱莉•菲利普斯 著，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她不敢和丈夫孩子说自己要去写作。过了几年，她带着首部小说的手稿，还有第二段婚姻中出生的儿子彼得从罗德里亚（今津巴布韦）搬到了伦敦。直到去世，她都顶着抛弃儿女的罪名。出于一种多余而顽固的卫道冲动，传记作家或研究者从未停止在她的信件作品中搜查她的愧疚、罪恶感的证据。

晚近一点，1997年，爱丽丝·门罗写过一篇《孩子们留下》（The Children Stay），Pauline在和家人度假的海滩旁边接到了情人Jeffrey的电话。两个女儿在电话旁边各种小动作，不知道母亲即将离去，尽管这次大女儿Mara没有发出可怕的鸟叫（bird cries）来争夺母亲的注意力。下一幕，就是第二天凌晨，Pauline在一个龌龊的汽车酒店床上醒来，她知道人们永远都会这么解释（自己）私奔的丑闻——因为“性”（带着鄙夷的共谋意味）。她起身离开那个“无辜，或者说野蛮”的情人，一个人跑到路边，过往像碎在地上永远无法复原的无形之物。她可以回去，丈夫Brain可以原谅她，但他们都知道这件事永远不会结束；她不能回去，回去的生活就永远是“脑袋被布袋蒙住”（A sack over her head）；她没有回去，而是带着这慢性的、持久的、但“也不会要你的命”的剧痛，走了，活着。

“无论如何你都是要失去她们的。她们会长大成人。做母亲的，私底下总会有这种略显荒唐的孤寂候在眼前。就算她们忘了这次，以后也会以这种或那种方式与你断绝关系。”（《孩子们留下》，摘自《传家之物》，艾丽丝·门罗著，李玉瑶 译，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我们不清楚费兰特是否从门罗的短篇里汲取灵感。从表面情节上，《暗处的女儿》接上的就是门罗习惯性掐断的地方：故事的结尾的结尾，一个抛弃子女的女人会长成什么样子。

访谈书信集《碎片》里，费兰特曾邀请读者从宛若迷宫的名字开始，理解她笔下的人物关系：“勒达在近代是一个很复杂、代表母性的人物……宙斯化身成天鹅， 他要靠近的女人不是勒达，而是涅墨西斯，涅墨西斯为了躲过宙斯，她变成了一只鹅……涅墨西斯生了一只蛋，后来牧羊人在林子里发现了这只蛋，并把它带给了勒达；勒达把这只蛋放进瓮里，过了一段时间，海伦（埃莱娜）诞生了，勒达把她当成女儿养大。”

这种亲生-非亲生的母女关系，及其吸引-对抗的张力，才是费兰特所有中篇故事的舞台上最醒目的存在。从这个角度，勒达（及其背后的年轻尼娜、小女孩埃莱娜）离门罗的Pauline、多丽丝·莱辛的距离相对遥远，而应该和作家前两部小说《烦人的爱》《被遗弃的日子》）的女主人公，被放置到同一种幽暗的叙事谱系中。对母亲拥有超强控制欲的黛莉亚，发现镜中自己的脸无法拼凑在一起的奥尔加，古怪的被无意识驱使的勒达，她们都是费兰特提炼出的“自我监控的女英雄”，构成了一张痛苦的家谱，是地中海神话中璀璨女神的现代变异。

电影《暗处的女儿》剧照

古老而难以平息的愤怒

“我小说中的女人，我觉得讲述她们、讲述我的唯一方式，是以一种真实的方式，最后的结果是，她们都陷入了一种唯我论中，但我依然坚持这一点。在写作中，我拒绝保持距离。如果她们零距离审视自己的伤口，那我就零距离呈现她们的痛苦。”（《页边和听写》，埃莱娜·费兰特 著，陈英 译，即出）

《暗处的女儿》出版15年后，费兰特在演讲中继续捍卫了勒达，还有隶属同一“唯我论”（solipsismo）谱系的黛莉亚、奥尔加。在某次线下分享会的现场，一个并无恶意的男性读者说勒达的举动是“罪大恶极”，我不记得自己当时怎么回应了，但这四个字，意味着让他从道德和理性上接受奥尔加，Pauline这样的女人几无可能。

电影《暗处的女儿》宣传海报

勒达在小说里的姿态，颇像柯勒律治的《古舟子咏》中涉过海难的老水手，强行拉住婚宴宾客，絮叨一些世人眼中不祥的游历。勒达抓着那个年轻女人尼娜想说些什么呢——“沉重的责任”“让人窒息的关系”“很快她就会叫喊， 扇女儿耳光，会尝试突破羁绊。然而那种束缚变得越来越坚固，她的懊悔会让她感觉很屈辱”。

而那个想要逃跑的年轻母亲，听到勒达故意脱口的话后，突然间她的表情就好像不认识勒达（“这时我看向尼娜，她看着我，就像从来没见过我”）：

“尼娜当时的眼神很震惊，她忽然把目光从我身上挪开了，但还在留意我：她忽然向后退缩，就像在寻找一个遥远的位置，在瞳孔深处，可以安全地注视我。尼娜迫切想和我拉开距离，这让我很受伤。”（第77页）

一直很好奇，在阅读过程中，有多少读者像想转开目光的尼娜那样，无意识地退缩、寻找可以“安全地”注视勒达的位置。哪怕作为编辑，在第N遍重读时，也会发现一些句子，因为自己怯懦的回避，仿佛从未读过一样：

“娃娃丢了是个借口，女儿怕的是母亲逃走。”（第72页）；“或许也是玛尔塔一直默默期望的，不做我的女儿。”（第31页）比安卡曾哭着对我大喊：“你总觉得自己最好。”玛尔塔说：“如果你只知道抱怨，为什么还要把我们生下来？”（第28页）“我们都知道孩子是怎样回事儿。有时他们喜欢用拥抱爱抚表达情感，有时则试图从头到脚改造你，重塑你，就好像觉得你长歪了。”（第119页）

借着今年将艾德里安娜·里奇（Adrienne Rich）的《生于女人》（Of Woman Born）再版的机会，才有机会读到艾米莉·狄金森骇人的那句“I never had a mother”。我从未有过母亲。

现实中，狄金森操劳的母亲于1875年中风，1882年才去世；1874年，狄金森给Higginson的一封信中，对母亲的命名是Awe，“她”变成了一个“男性”——He was an awful Mother。

在第一次分娩之后，里奇才能更直面自己对母亲的愤怒，她母亲受过极其精英的音乐教育，最后却“沦为”三个女儿的母亲：

我知道她内心深处也一定贮藏着愤怒；每个母亲都曾对自己孩子感到过无法承受、无法接受的愤怒。当我想到我母亲成为一名母亲的条件——无法实现的期望，我父亲对孕妇的厌恶，他对自身无法控制的一切的憎恨，我对母亲的愤怒化作了为她产生的悲愤，然后又化作对她的愤怒：那是孩子古老而难以平息的愤怒。（翁佳妍 刘纯玮 译）

这段话，姑且可以算是对狄金森那句控诉的翻译。费兰特的前三本小说，贯穿的也是母女关系中否定和攻击的力量。勒达和女儿的互相憎恨，那些实实在在的暴力，绝不是出于猎奇的文学编排。勒达说曾经逃走的自己像一个烧伤的人，一边跑边撕掉了烧伤的皮肤，以为自己撕掉了烧伤本身。那烧伤的源头正是这令人无法直视的愤怒。

勒达想要把埃莱娜放在布娃娃体内的“孩子”弄出来，她想用这个可笑的举动，告诉所有女孩真相。“一个母亲也是个玩游戏的女儿”，母亲和女儿，所有女人无法被抹掉的身份，是一体两面的自我憎恨。

小说里那微不足道的破坏欲，在象征层面几乎是一种壮举，它要打破身体和符号复制的锁链，激发未来的女性，想办法“营造一种可以接受的世界”。

所以，之后再看伊丽莎白·哈德威克写比莉·哈乐黛，说她可能是史上自我实现最圆满的女人，“从没有过比她更完整地从贤妻良母角色中解放出来的女性；她看上去也非常不像当女儿的人”，以前觉得何其潇洒，现在就觉得这更像病征，一种把Mother变成He的绝望错位。

电影《暗处的女儿》剧照

没有真相 senza una verità

“没有真相”是费兰特喜欢在采访中用的词，是她恐惧和抵触的东西——美丽而虚假的文字、造作空洞的调子、因循保守的文学传统……但从字面意思上，这又是她秉承的叙事策略之一，她仔细维护的局面。从始至终，她拒绝向我们提供一种唾手可得的光滑的“真相”。

小说中，勒达给女儿们写过一封告解的信，解释自己为何出走，但一直没有收到她们的回复。这一写作的决定意味深长，我们永远不知道两个女儿是怎么看待母亲缺席的那三年的。小说里只有两处仓促的提及，一次是勒达后来“有些伤感地提到那封信”，大女儿比安卡的回答是：“你还有时间写信，可真有闲情逸致。”

这里费兰特最令我惊异的地方，她没有为我们费劲编排一封浸透泪水的信。后来的“那不勒斯四部曲”也是如此，没有任何人知道莉拉的《蓝色仙女》到底写了什么，她给伊斯基亚岛上的莱农的信件是什么样的，她非凡的句子和意象，还有后来在电脑上敲打出来的令莱农嫉妒的文字，一个字眼也没有。

勒达对我们坦白，写完那封信后，她无法原谅自己，觉得前夫和女儿一定在远方说自己的坏话，她觉得自己“暴露”了，可作为读者——她并非毫无保留的告解者，我们不清楚她的一切告解，是否绝对真实，我们甚至怀疑她对丈夫和女儿“暴露”的程度。当她对尼娜说“我太爱她们了，但这种爱，无法让我成为自己。”我们也只是暂时终止怀疑，接受这句话当中有真实的成分。

只有在小说很后面，我们大概才可能真正接受勒达，当她一边抠掉娜尼肚子里的脏东西，一边让我们接受她也是和“娜尼”一样，肚子里隐藏了许多黑暗的东西：

我是个忘恩负义的人，对布兰达感到很愧疚，是她把我的文章给了哈迪，这是哈迪亲口告诉我的。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认识的，也不想知道他们之间有什么关系。现在我只知道，如果没有布兰达，我的文章就永远不会受到关注，但那时我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件事，包括詹尼，甚至我的教授，最重要的是，我从来没找过布兰达。两年前我在写给两个孩子的信中，承认了这件事，那是一封她们连读都没有读的信。我写道：我必须让自己相信，我是一个人做到的，我要越来越强烈地感受到自己，感受到我的优点、品质和独立自主的能力。（《暗处的女儿》第111页）

“我必须让自己相信，我是一个人做到的，我要越来越强烈地地感受到自己，感受到我的优点、品质和独立自主的能力。”

这句“背德者”卑微的坦白，自我揭穿，包裹在文本最深处，只向“读者”敞开，才是整本小说最令人心碎、充满重负的地方。

勒达对独立自我的狂热渴念，正是她想分裂自身、摆脱“母亲-女儿”受害者身份的证明，只是她的这段坦白，等于承认这样的独立和自由也是打引号的，她的出走之路注定坎坷，女性无法切除与母亲人格的重叠。

所有对费兰特“用谎言揭示真相”的写作宣言好奇的读者，在此处，应该能真切感受到奥登的那句诗“落下的翅膀带来的寒意”（the chill of the crooked wing）。小说中，这句诗是勒达和女儿们游戏的暗号，对费兰特的读者而言，却是真相渗入后背的寒意。

“落下的翅膀带来的寒意”，取自奥登诗作 The Crisis，

最早发表在《大西洋月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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