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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找回领航的星星
戴文今年三十八岁。他父亲生前是建筑师,哥哥是建筑师,他学的也是建筑,也当过一阵子建筑师。他从哀悼、失去与背叛中获得了如此丰厚的赐福,以至于寻获了自己的灵魂--他都不知道自己丢失了它。
戴文的父亲是个好人,但控制欲很强。他是个酗酒的大家长,爱家人,也期待他们以忠诚回报。在长大成人的过程中,戴文就非常清楚地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以后当个建筑师,住在父母家附近,对家人忠贞不贰,有求必应。他的哥哥分毫不差地遵从了这些指令,戴文自己也这样踏上了“第一个成年期”--在这个时期,童年时的体验被内化为一系列对自我和他人的感知,孩子发展出应对焦虑的反射性策略。
戴文不仅当上了建筑师,还结了婚,成了家,跟父母住在同一个社区,而且如父母所愿,他经常回去报到。他的母亲是个典型的依赖者,并以这种方式成为系统的共谋。丈夫过世后,她立即把戴文擢升为自己的情感守护人。
乍一看,戴文的妻子安妮似乎和他的家人很不一样。她是知识分子,是个作家,在政治观点和生活方式上都是先锋派,但她也酗酒,而且情绪不稳定。三十多岁的时候,她罹患癌症,戴文尽心尽力地照顾她,直到她过世。接下来的两年里,丧妻之痛让戴文在情盛上大受打击。
两人共同生活的那段日子是混乱的、悲剧性的,令两人都伤痕累累,可戴文对妻子极为忠诚,并且承担起了照顾这个受创家庭的任务--他从小就是这样被培养的。他知道自己的职责所在。在太多类似的家庭中,孩子中的某一个会被默默地指定为火焰的守护人、替罪羊,以及“伤员”的照顾者,而这种指定是从父母双方无意识的共谋态度中透露出来的。戴文也默默地接受了提名,并且很好地承担起了分派给他的任务。
由于心灵变得麻木无感,整个人茫然无措,戴文来做心理治疗。妻子去世后,他无法再像从前那样到建筑事务所上班,为美好生活绘制蓝图。他不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自己想拿这辈子做什么。妻子过世将近两年的时候,就在他开始做心理治疗的同一个时段,他开始约会。他很多年前就认识丹妮斯,但为了追求安妮而离开了她。这些年里,丹妮斯没有结婚,而是追求事业,如今在情感和经济上都实现了成熟与独立。当戴文谈起和丹妮斯的新关系时,言语中流露出对她的爱意,可他深信两人不会有未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这样想,他仰慕丹妮斯,甚至爱上了她,可他觉得自己没办法再度进人亲密关系了。
很容易就能诊断出,戴文这是反应性抑郁(reactivedepression )。可是,自从他妻子离世,这种情况持续的时间已经超出了一年,并且如此广泛地渗入了他生活的方方面面,所以我猜测抑郁只是冰山的一角,底下隐藏着更深的、难以名状的不适和不满。戴文抵达了人生中的转折点,他走上了“中年之路”:一头是虚假的自我,源自被内化了的、对原生家庭的认知;另一头是他本该成为的那个人。
但凡一个人正在经历虚假自我的解构,一般都会遭受相当长一段时间的茫然感,就像在荒野里徘徊一样。就像马修·阿诺德(Mathew Amald)描述的:“在两个世界之间徘徊,一个已经死亡而另一个还无力诞生。”'在这种情况下,没有任何职业生涯、情感关系、人生方向或欲望可言,因为这个人已经失去了活力,变得随波逐流,也预见不到更新后的自我感是什么样子。
在这个时期,任何事情对戴文来说都毫无意义,因为一切事情的内核都被虚假的自我污染了。唯有阅读,以及对音乐和大自然的热爱还能在他的灵魂中激起些许涟漪。
随着治疗工作逐渐展开,我们一点点地凿掉不再起作用的旧日自我,但此时很容易陷入“试图设计未来”的误区。这种“未来”都是自我的意识安排出来的,并不是源自人格深处。于是强烈的抵触就会出现,人的行为会变得慢吞吞的,很像是懒散,甚至是怠。实际上,这是对虚假的人生道路的抵触。
或许治疗的关键性转折发生在戴文带丹妮斯一起来的那天。他想向她解释他对她表面上的抗拒是怎么回事--这种抗拒只会让丹妮斯认为,他在拒绝她这个人。在我们共处的时段里,丹妮斯无意中提到了自己和戴文母亲的关系。戴文的母亲对她非常和气,可同时又不放过任何一个贬低儿子的机会。“他真正擅长的事情只有一件,"那位母亲说,“就是把家里收拾得确实很干净。
丹妮斯还指出,戴文的兄弟姐妹们是如何在事到临头的最后一刻才给他打电话的--找他帮忙带孩子、去机场接他们、帮他们修房子等等,而像海军陆战队般永远忠诚的戴文,又是怎样一次次答应他们的。
一个画面浮现出来:一个天资聪颖、有才华的成年男人,依然在很大程度上受困于原生家庭。他的母亲心里很清楚,知道应该安抚儿子的女朋友,可她也在想方设法地破坏两人的感情,这样她就可以继续独占儿子了。戴文的手足们也认为他在家庭结构里的角色是理所当然的,于是就想也不想地占他便宜。
若论是什么令戴文感到如此压抑--虽然压抑感出现在无意识的层面--失去妻子只是其中一部分原因,更主要的原因是,在多年以来他人连续不断的要求与期望之下,他失去了自我。通过与丹妮斯的交谈,戴文渐渐看到了他的家庭纠缠(enmmeshment)'中的剥削本质。随后,生活的热情开始萌动,他再次看见了欲望的天使。(从词源学上讲,欲望,即desire这个词,源自拉丁语中的de与sidus,意思是“失去了领航的星星”)。正如塞西尔·戴-刘易斯(CDay-Lewis)所写的那样:
带着新的欲望前行吧 因为我们惯常去建造的去爱的 是一片无人的荒野唯有鬼魂才能居住于两团火焰之间
两周后,戴文做了一个梦。
我去光谱中心(Spectmm)听猫王的演唱会。既然要去见猫王,我梳什么发型就特别重要。猫王正在舞台上唱歌。他非常年轻,正在唱一首我最喜欢的歌。舞台左边有一块大屏幕,后面有个裸身女人正在洗澡。她走出浴缸,此时猫王和我目光对视,给我使了个会意的眼色。他的眼神中没有任何下流的意思,相反,她的出现好像给了猫王力量,让他变得完整。她是演出的一部分,但只有我一个人能看见。
走出体育场的时候,我发现安妮站在那边。她递给我一本“圣经”,但那不是基督救的《圣经》。安妮说:“她又干这事了。”此时我明白过来,这是她妹妹罗斯在精神分裂期间写画出来的。封皮上画的是“启示录”。
我问安妮,我要拿这个怎么办,她说,“我希望你把它整理整理,弄得像样点”。我感到非常犹豫。我爱她,可我不愿接过这本书,因为它代表着我们关系中一切糟糕的东西--来自我们双方家庭的坏影响,我那“努力厘清每一个人的困惑”的角色,还有我“拯救安妮,让她免受世界和她自己的伤害”的需要。
我意识到安妮又喝醉了。我意识到,她其实靠从生活中汲取悲伤维生。我告诉她我要和丹妮斯结婚了,但这不是为了伤害她。然后她说:“人人都觉得咱俩在一起很蠢。”随后她又说:“费城人队怎么样了?老鹰队呢?”此时我明白过来,我们的生活是愚蠢的、肤浅的。
我们花了太多时间生活在虚假的情感中,从来不曾认真思考过什么对于我们是重要的。我意识到我们永远不可能再生活在一起了,这令我感到非常难过,可是我会娶丹妮斯,而安妮会继续留在悲伤和孤独之中,因为对她来说,没有第二条路。
这个梦显示出戴文心灵中那股独立自主的惊人力量正在运作,这力量正在帮助一个活死人寻求重生。表面上看,失去妻子令他陷人了停滞,实际上,他的心灵在进行深层次的反抗。失去成为他重新检视生活的催化剂。要想理解这种体验的深度,戴文必须理解,他最大的失去其实是失去了自己心灵的完整性,他的哀悼与其说是献给妻子,不如说是献给他失去的灵魂。
戴文若想建立起全新的自我感,方法之一就是充分认识到,这个梦就像一个礼物,是他自己的心灵送来的精彩批注,为的就是帮助他理解过去,把他从中解放出来,让他得以继续前行。
在戴文的梦中,猫王象征着“神力人格”(mana personality)在充斥着责任的生活中,戴文会唱的歌没有几首,而这位猫王是一个魅力四射的灵魂歌手。舞台上那个只有戴文能看见的裸女,象征着对阿尼玛(anima)的大胆认可。在他考虑进入一段新的情感关系之前,他必须把这两种能量整合在一起:猫王所代表的现象层面的能量,以及阿尼玛的本体能量,即给生命带来活力的“欲望天使”。
安妮把“圣经”逆给戴文的时候,这不仅象征着他年轻时得到的、与责任捆绑在一起的训诫,也象征着他在妻子家庭中发现的疯狂。安妮的妹妹罗斯曾患过精神分裂症,而戴文是照顾她的主力。他的任务--在梦中和在现实生活中一样--是为那些不能或不愿自己做事的人把事情整理清楚,弄得像样点。但在梦境中,戴文看见了之前在意识层面上没有看见的东西,即他不再属于那个悲哀的世界了--保证其他人的生活正常运转,拯救他们,免于他们受到自己的伤害。
如今在他看来,安妮不只是他从小就受到训练、要去保护的那种贪婪的人,同时也是肤浅的,转移注意力的--她把两人深刻的交流带偏了方向,转而讨论起费城人队和老鹰队这些球队来。带着古希腊悲剧般清晰的视角,戴文看到,他一直生活在一个虚假的世界中,那些失去、束缚、对于被遗留在地下世界的那些东西的哀悼令他感到悲伤,但他也准备投身到一个新世界去,进入一段崭新的情感关系,拥有崭新的自我感。做了这个梦的两周后,戴文和丹妮斯订婚了。
唯有巨大的失去才能提供这样的催化剂,帮他看清另外一个埋藏得如此之深,以至于进人了无意识状态的失去--他失去了自己的人生旅程。唯有哀悼,才能激励他终于面对与自我的疏离。唯有对安妮的背叛,才能引领他看清他的原生家庭中的剥削本质。
戴文柄身在那些阴郁凄凉的沼泽地中,努力处理一个个极其痛苦的创伤,经由这些,他收回了本该一直属于他的生活--他自己的,不是其他任何人的。走出失去、哀悼与背叛的深海,他重新找回了他的欲望,他自己的星星。
02
失去与哀悼
在我们坎坷的人生旅程中,除却存在性焦虑,大概没有哪种体验重复出现的次数比“失去"更多。我们的人生始于失去。我们与安全的子宫彻底分离,与宇宙的心跳断开联系,被扔进一个不确定的,而且往往充满了凶险的世界。出生创伤标志着旅程的开始,而这段旅程终结于生命本身的失去。
一路上,我们还会遭逢各种接连不断的失去--失去安全感,失去联结感,失去无意识状态,失去纯真,渐渐地,我们还会失去朋友,失去体能,失去自我认同的各个阶段。难怪所有文化中都有与它相关的神话,将失去与断开联结的感受戏剧化地表达出来,比如关于秋天的各种神话故事、告别想象中的伊甸园状态、黄金时代、与大自然和母亲融为一体的记忆等等。同样,所有的民族都会表现出对联结感的浓重怀念。
“失去”的主题贯穿于我们的文化之中,从最为多愁善感的歌词(从中我们听到这样的哀叹:由于爱人不在了,生活都失去了意义),到充满痛苦与渴望的祈祷,祈求与神相联结的神秘体验。在但丁(Dante)看来,最深重的痛苦就是失去希望,失去救赎,失去天堂,以及被“联结之承诺”的记忆困扰,无法摆脱,而那个承诺本身已经失落,无处可寻了。在我们的生存境况中,失去也是一个核心。
如果我们活得足够长,就会失去每一个我们关爱的人;如果我们活得没那么长,他们就会失去我们。正如里尔克所写的那样:“于是我们活着,不断地说告别。”这告别的对象是人,也是人存在的状态,还有那不断消逝的时间。在另一段诗句中,里尔克把别离拟人化了:“别离,把她的手指放在唇边。””德语中的失去是Verlust,其含义是,经由欲望去体验,随后,体验的对象消失不见。在欲望之外的,总是失去。
两千五百年前,乔达摩成为佛陀(意思是“觉者")。他看到,人生是无休止的受苦。这种痛苦主要是由自我的控制心导致的想要控制环境,控制他人,甚至控制生死。既然我们无法成功地控制人生,所以失去得越多,痛苦也就越多。在佛陀看来,穿越并超越痛苦的唯一道路,就是放下想要控制的心,顺其自然。放手正是神经症的对症解药,因为这样一来,人就不再与自然割裂开来,其中也包括我们自己,因为我们也是自然的一部分。
这种放弃不会令人沦为失去的奴隶,相反,它让人成为主动放手的参与者。唯有放手,才能带来安宁与平静。可是,我们都知道,自我的得力干将就是那个名叫“安全感"的警长,还有精明强干的名叫“控制"的副手。
在我们之中,有谁能像佛陀一样成为觉者?有谁能彻底摒弃欲望、超越自我,信“勿按我的意愿,而是你的意愿”( not my will but Thine)?丁尼生(Tennyson)告诉我们,爱过又失去,胜过根本没有爱过。约翰·肯尼迪(JahnKennedy)遇刺后的第二天,他的亲信肯尼·奥唐奈(Kenny0'Donnell)在广播节目中说:“如果你不晓得这世界迟早会令你心碎,身为爱尔兰人又有何用?”
虽然有佛陀的智慧箴言在前,但渴盼依恋、向往家园仿佛是我们的天性。心向往的是永久与联结,而头脑能接受分离和失去,在这两者的冲突之间,有个地方可供我们找到心理上的空间。我们大概没人能达到佛陀的境界,可也用不着当个永远的受害者。
若要拓宽意识,其核心是要承认人生的常态就是无常。确实,变幻无常正是生命力量本身的一种表达。迪伦·托马斯(DyanThamas)这样阐释这个矛盾:“那经由绿色茎秆催放花朵之力是毁灭我的力量。”"那股能量引燃了大自然的能量,就像炸药的引信一样,它会燃烧自己,终至耗尽。这般的幻灭即是生命本身。“不变的别名是“死亡"。因此,要拥抱生命,就需要我们拥抱那股燃烧自己、终至耗尽的能量。不肯改变,即是与生命力对立,也就意味着死亡。
这就是为什么华莱士·史蒂文斯(WallaceStevens)总结说,“死亡是美丽之母”,出于同样原因,死亡是大自然最伟大的发明。伴随着对那股会耗尽自身力量的体验,我们得到了意识的能力、有意义的选择,以及对美的赞颂。其中蕴含着一种智慧,它超越了自我的界限与焦虑,体现出生与死、依恋与失去的隐秘合一,它们都是同一个伟大循环的组成部分。"这种智慧与自我的需求对峙,将之从琐屑中提升出来,带人超然之境。
依恋与失去隐秘地合二为一,这一点在里尔克的诗作中被精妙地呈现出来。这首诗的名字十分恰当--“秋"。我们这些生活在北半球的人都明白,这个季节意味着夏日的消逝,凛冬的到来。这首诗是这样结尾的:
我们所有人都在坠落看这只手 也在坠落再看看其他人 众人皆同 但有一位用双手 无限温柔地将这坠落捧住
里尔克将落叶的意象扩展出去,引申出地球在时空中坠落,进而带出普遍意义上的失去与坠落的体验。他透露出,有一个隐秘的统一体在坠落底部托住了它。这是不是上帝,里尔克没有明说;在依恋与失去的伟大循环中,他获得了满足。二者看似迴然相异,但不知何故,又是一体的两面。
唯有当有价值的事物确实在我们的生活中出现过,失去的体验才会真切。如果我们不曾感觉到失去,那说明它对我们没多大价值。想要承受住失去,我们就必须承认失去之物的价值。弗洛伊德写过一篇名为“哀伤与忧郁”( Mouming and Meanchaly)的文章他观察到,丧父或丧母的孩子能够哀悼这份失去,并因此释放出部分能量,而有些孩子的父母明明在身边,在情感上却是缺席的,这样的孩子没办法哀悼,因为父母并没有真正离去。
这种受挫的哀悼随后会被内化成为哀伤,即因为失去而感到的悲哀,以及对重新联结的渴望;联结感对孩子的价值越大,渴望就越是强烈。因此,唯有当有价值的事物曾经是我们生活的一部分,我们才会体验到失去。在这种痛苦的泥沼中,我们的任务是认清被赐予的价值,并且好好珍惜它--即便我们无法掌握住那个将之赐予我们的力量。
当我们失去深爱的人,就需要哀悼这份失去,但也要有意识地珍惜我们从这个人身上内化而来的东西。例如,受空巢综合征折的父母,他们痛苦的主因不是孩子不在身边了,而是失去了为人父母的身份。曾经投注到那个角色里的能量,如今可以投注到另一个方向去,因此,对于失去的人,尊重他们的最佳方式,就是清楚地意识到他们给我们的生命带来了什么价值,然后铭记这份价值,并将它融人我们的日常生活。面对无可避免的失去,这就是恰当的转换方式。这种转换不是否认,而是转化。被内化的东西永不会失去。即便在失去之后,也还有某种灵魂层面的东西留下。
英文中的“哀悼"(grief)源自拉丁语的gravis,意思是“承受”,从这个词中还衍生出了“重力"(gavity )。体验哀悼,不只是承受住当前境况的重负,同时也是再次见证灵魂的深度。我们只会哀悼有价值的事物。当然,哀悼中最深重的痛苦之一,就是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那种感觉提醒我们,在人生中我们能掌控的东西是多么微乎其微。就像古罗马的西塞罗(Cicem)观察到的,“哀悼时撕扯头发真是蠢,就好像秃头能减轻悲伤似的”。可即便如此,我们还是会同情希腊人左巴’,失去儿子之后,他跳舞跳了一整夜-这行为让他的村庄蒙羞--因为他只能通过肢体来表达失去的哀恸。就像人类其他的主要情感一样,哀悼拒绝言语,拒绝被钉住和分析。
可以说,对哀悼描写得最深刻的诗句来自19世纪的但丁·加布里埃尔·罗塞蒂( Dante GabrielResseti),诗的名字叫作“大戟”( The Woodspurge)。“哀悼”二字在全诗中仅出现过一次,而且是在最后一节。但读者能充分感受到作者的迷茫无着,以及那痛彻心扉的、失去联结的感觉。他所能做的,似乎只剩下详尽地描摹大花朵的复杂精妙。哀悼的重量实在太过沉重,超出了他能理解的范围,因此他只能把心思放在大自然有限的细节上。
从至深至纯的哀悼中得到的 未必有智慧甚至未必有记忆 我只知道 大戟开着花儿三朵一簇 生在一起
罗塞蒂深知,巨大的失去是多么不可碰触,因此,就像里尔克运用了秋天落叶的比喻一样,他借用可知的、有限的细节,去暗示无边无际的痛楚。再一次,从哀悼的诚挚情感中,人们了解到曾拥有的事物是多么珍贵。在犹太人的信仰中,在人逝去满一周年的纪念日,要把墓石“揭开”,这里面的涵义是双重的:既象征着失去之沉重,也提醒人们,哀悼期结束了,生活该更新了。
无论多么强力的否认,也不能令我们免于失去。我们也不该犹豫,应该立即进入哀悼。在心所承受的折磨和头脑的疯狂运转之间,我们有机会接受“万物转瞬即逝"的事实,也认识到我们挽留的力量是多么微薄,然而,这也是我们确证“曾经拥有”的机会--即便时间短暂。在阿齐博尔德·麦克利什(ArchibaldMacLeish)根据约伯的故事创作的诗剧《J.B.》中,J.B.谈起上帝“他不必去爱,他就是爱”。“可我们要去爱啊。"妻子莎拉说。“这便是奇迹。”"在失去中确证我们曾经拥有的价值,这种力量即是深刻意义的源头。持守这份意义,同时放下掌控,这就是我们面对失去和哀悼时要完成的双重任务。
荣格在妻子艾玛过世后,患上了反应性抑郁症。一连数月,他陷人了凄凉和迷茫。有天晚上,他梦见自己孤身走进一座剧院。他下到第一排,等待着。乐池如同一片深渊,横亘在他眼前。大幕拉开,他看见艾玛站在那儿,穿着白裙子,冲他微笑。他明白,死寂被打破了。他俩是在一起的,无论是厮守还是分开。
在美国执业三年后,我打算回一趟苏黎世(Zúrich)的荣格研究所。那是我离开后第一次回去,我盼望能见到一大批老朋友。我最想见的人是我的督导分析师阿道夫·安曼(AdolphAmmann)博士。可就在回去之前,我得知了他过世的噩耗。我为失去与断联而哀悼。随后,在1985年11月4日凌晨3点,我“醒来”,看见安曼博士就在我的卧室里。他用惯常的、温文尔雅的气度向我欠身致意,微笑着对我说:“再次见到你真好。"当时我有三个念头:“这不是梦--千真万确,他就在那儿";然后是,“这肯定是个梦,毫无疑问";紧接着又是,“这就像是荣格梦见了艾玛。我并没有失去他,因为他依然在这里,跟我在一起"。于是,这次体验结束在一种深深的宁静与接纳中。我没有失去亦师亦友的安曼博士,因为他依然在我心里,即便是我写下这些字句的此时此刻,他也在。
或许,真正真实的、重要的、有分量的人和事,永远不会真的失去。唯有放下控制的妄念,一个人才能真正地哀悼失去,真正地赞颂价值。
03
背叛
背叛也是某种形式的失去--失去的是纯真、信任和简单明了的关系。我们每个人都遭遇过背叛,甚至是在宇宙的层面:自我做出的假设,即暗地里认为自己无所不能的幻想,遭到了沉重的打击。(尼采指出,当我们发觉自己不是上帝的时候,是多么失望啊。)
在自我的幻想与我们脆弱生命的局限之间存在着落差,这种差距总像是宇宙对我们的某种背叛,仿佛某种宇宙级别的父母令我们失望了。就像罗伯特·弗罗斯特(Robert Frost)的慧黠诗句里写的那样:“主啊,请原谅我对你开的小玩笑;而我也会原谅你对我开的巨大玩笑。”"还有耶稣在十字架上的悲泣:“我的主啊,我的主啊……你为何离弃我?"
十分自然地,我们渴望得到保护,好躲开这个令人担忧的世界,远离矛盾和不确定。我们将孩子式的需求--想要能保护自己的父母--投射于漠然的宇宙。孩子对于得到保护和爱的期待往往会落空。即便是在最有爱的家庭中,那一对李生式的创伤,即“难以负荷的重压”与“被忽视或遗弃",也在所难免。或许最令父母们心寒的莫过于这个认识--我们只是做自己而已,但这已经伤害了孩子。父母只是凡人,都有局限。于是,每个孩子都会感到自己遭到了父母的背叛,而有些孩子的感受会更强烈。奥尔多·卡罗德努特这样写道:
我们只会被信任的人默骗。然而我们还是需要相信。一个因为害怕遭到背叛而不愿心怀信念、拒绝去爱的人,确实不会受到这些伤害,但谁知道他或她会因此错过什么呢?
孩子感受到的对纯真、信任和信念的“背叛"越强烈,长大后就越有可能不信任这个世界。极为强烈的背叛体验会导致偏执的妄想,也就是把“失去”的感受广泛地转移到别人身上。
我有一位来访者简要地回忆起母亲离开他的那一天--她此后再也没有回来。虽然他的婚姻很有爱、很忠诚,可他从来不肯信任妻子,她走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还坚持要她做测谎来确证清白。
他在蛛丝马迹中寻找妻子背叛他的证据,因为他认为遭到背叛就是自己的宿命。尽管妻子一再保证自己的忠诚,最后他还是把她赶走了,并且认为她的离去就是明证:他一直深信不疑的东西确实是对的,他遭受过一次背叛,而这种事会一次次地重演。
其实,在某种程度上,偏执的想法潜伏在我们每个人心中,因为每个人都受过创伤:被宇宙、被生存境况、被我们信任的人伤害。
信任与背叛是相互依存的对立面。如果一个人遭遇了背叛-有谁不曾遭遇过呢--要再度信任别人该有多么困难。情况往往是,如果孩子因父母的忽视或虐待而感受到深重的背叛,日后他或她会与一个将此背叛重演的人建立关系,这种模式叫作反向形成reaetion formation),或是“自我实现的预言”;或者,他或她会出于避免再次受伤而完全避开亲密关系。无论采用哪一种策略,当下的选择都被过往的创伤统治着。就像内疚那一章里的案例一样,主人公依旧被过往所定义。然而在亲密关系中,深深地投注了信任,亦是埋下了背叛的可能。如果我们不去信任对方,那就说明我们投人得还不够深,还未到产生亲密感的程度。可是,如果我们不投人到这种潜伏着风险的程度,那么真挚的亲密感就永无可能出现。可见,信任与背叛这一对矛盾是互为前提的。没有信任,就没有深度;没有深度,就无所谓真正的背叛。
正如我们在内疚那一章中提到的,背叛是最难原谅的,尤其是有意的背叛。可是,对背叛的原谅,不仅是对我们自身的背叛能力的含蓄承认,也是将我们从过往的桎梏中解脱出来的唯一方法。
有许多人在离婚之后依然心怀怨怼,不能原谅背叛自己的前任,这样的例子我们见得还少吗?他们成为往事的奴隶,相当于依然留在那段婚姻关系中,并未与背叛自己的人分开。他们依然被恨的酸液侵蚀,任由它定义自己。我也见过另一种已经离婚的人,他们之所以憎恨前任,不是因为前任做了什么,而是因为该做的没做。
朱莉安是个乖乖女。她找了一个愿意照顾她的男人。尽管她因他的指手画脚而恼火,他也因为她的需索过度而感到不耐烦,但两人都被这个无意识的合同约束着:他是她的丈夫,也是父亲,而她则是他满怀挚爱的女儿。这个盟约是在两人二十岁出头时缔结的,当她丈夫日渐成熟、不愿再遵循它的时候,她勃然大怒。她停留在少女时期,依然任性,没有意识到丈夫的离去其实是提醒她迈人成年的警钟。他对她的背叛看起来是全方位的、不可原谅的,但实际上背叛她的是她从未脱离的亲子关系。不用说,她飞快地又找了一个可以让她依赖的男人,旧情节再度上演,长大成人的邀请函被拒之门外。
背叛往往令人产生一种孤绝的感受。曾经依赖的那个人,寄予期望的那个人,或是曾经心有灵犀的人,如今变成了嫌疑犯,一个人最底层的假设动摇了。然而,在这个充满了变数的状态中,人有可能获得成长。我们可以从创伤中学习,但是,如果我们没有这样做,就会在另一个情境中重复它,或者是与它产生身份认同--有许多陷在过去里的人会认为创伤就等同于自己。上帝看似“背叛”了约伯,但到最后,约伯对宇宙那散漫随意的前提假设动摇了;他进人到一个崭新的意识层次,将受到的磨难转化成神的祝福。耶稣感到自己不仅遭到了犹大的背叛,也遭到了天父的背叛,然而,在各各他(Galgotha ),在最后的接纳中,他实现了顿悟的圆满。
当我们遭逢背叛,感到极为愤怒并想要复仇是很自然的。但复仇无法助人拓宽意识,反而会限制意识,而且不仅如此,它还会把人牢牢束缚在过去。那些被复仇之心裹挟的人,无论他们的哀有多么合情合理,他们依然永远是受害者。他们依然活在当初的背叛中,此后原本属于他们的光阴都被虚掷了。同样,一个人可以通过各种各样的否认手段,选择继续留在无意识状态。这种策略相当于不肯去感受已经在承受的痛苦,这意味着拒绝接受失落的伊园所提供的成长机会,拒绝拓宽意识。
背叛的第三个诱惑是把背叛体验“推而广之”,就像那个被母亲抛弃的男子产生的偏执妄想一样。母亲离开了他,因此毫无疑问地他重视的所有女性都会这样做。如果放在当时的场景看,这种妄想也可以理解,但它会渐渐发展成一种愤世嫉俗的念头,把一切人际关系都“污染"掉。把一次痛苦的背叛体验推而广之,这种思维方式会把人困住,轻则满腹狐疑,不愿投入亲密关系,重则产生偏执妄想,归罪他人。
背叛能促使我们实现个体化。如果遭到背叛的是我们关于存在主义的天真念头,那么我们将被迫接纳宇宙那更为深广的智慧,去体会依恋与失去的对立统一;如果遭到背叛的是依赖,那么我们将被迫看清,在哪些方面我们不愿长大;如果背叛发生在关系中,一个人有意识地背叛了另一个人,那么我们将被迫忍受痛苦,并接纳对立性的存在:它不仅存在于背叛者身上,也存在于我们身上。无论是哪种情况,如果我们不躲在后面,不陷在对他人的指责中,我们就会成长,变得更加复杂、更有意识。卡罗德努特很好地总结了这个两难的困境:
若是把背叛的体验翻译成心理学的术语,那就是,它提供了一个机会,让人得以经历一种非常基本的心理过程,即整合矛盾,其中包括在关系中普遍存在的爱恨交织的情感。必须再强调一遍的是,这种体验不只涉及那个通常来说应该承担罪责的人,也包括那个被背板的人,后者无意识地启动了那些导致背板的事件。
背叛中最难以下咽的苦涩药丸,或许是我们极不情愿地承认(往往是在多年以后),我们自己亦是导致背叛发生的同谋。如果能够咽下这粒苦药,我们就能更加清楚地认识到自己的阴影。我们受到召唤,需要认识到一些东西,可我们未必次次都喜欢它们。再一次,如荣格所说:“对自性的体验总是意味着自我的落败。”在20世纪的第二个10年,荣格深入探索了自己的潜意识,在对这段经历的追忆中,他记述道,他不得不反复地对自己说:“这又是一件你不知道的、关于你自己的事啊。”氵但是,借助如此苦涩的药丸,意识得以大幅度地进化。
借由失去、哀悼与背叛的痛苦,我们被拽入泥沼之中,但我们可能由此获得更为广阔的世界观。比如戴文,他似乎陷在丧妻之痛中,可那段时间的荒废与迷茫已经与他的失去不成比例。通过修习这段人生功课,他渐渐看到,他失去的还有自己,他也在哀悼自己那未曾真正活过的人生,因为自从儿时起他就遭逢背叛,生活在其他人的计划里。唯有经历了那两年的痛苦,他才终能开启自己的旅程。
失去、哀悼与背叛告诉我们的是,不能执着于任何事物,不要认为任何一件事、任何一个人是理所当然的,以及我们不可能免除痛苦。但与之相伴的是通往意识的邀请函。
在无常中保持恒常的,是个体化的召唤。
我们既不是这段旅程的起点,也不是目标;前者早已成为过去,后者会随着我们的前行而不断后退。我们就是旅程本身。失去、哀悼与背叛不只是我们不情愿涉足的阴郁之地,若想让意识臻于成熟,它们是不可或缺之物。和那些我们愿意逗留、暂缓歇脚的地方一样,它们亦是旅程的组成部分。得到与失去的伟大韵律不在我们的掌控范围之内;我们能够掌控的是自己的态度:哪怕是在最苦涩的失去中,我们也愿意去寻找留存下来的、值得为之好好活着的东西。
本文选自书籍《中年之路:人格的第二次成型》荣格派心理分析师詹姆斯霍利斯经典作品,聚焦荣格人格发展理论,中年是一段从痛苦到意义的旅程 告别中年危机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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