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国民议会选举：别了 戴高乐

6月9日，在欧洲议会最后一天投票中，法国总统马克龙(Emmanuel Macron)及其中间派复兴党（RE）惨败给极右翼国民阵线（RN），翌日，马克龙出人意料地宣布解散国会，在6月30日提前举行国民议会选举（上届选举2022年和总统选举同步举行，任期应至2027年）。

此后短短3周内法国各派各党纵横捭阖，阵营切换令人眼花缭乱，左翼和中间派出现多达数十名上届议员或热门候选人“跳槽”，传统中右翼大党——共和党(l es Républicains)更出现戏剧性分裂：党主席西奥蒂（Eric Ciotti）谋求与极右翼国民阵线结盟，最终共和党非正式地在离投票不到20天的时间一分为二。

最终，左翼、中左翼、极左翼、生态主义者和工会活动分子组成了广泛的选举联盟，并抬出1936年“人民阵线”的古老旗号，定名新人民阵线(le Nouveau Front populaire)；马克龙则试图巩固和扩大自己松散的中间派联盟，延续了“在一起”(Ensemble,)联盟，它们和国民阵线/共和党西奥蒂派联盟鼎足而三，其余势力的影响微乎其微。

内政部最终公布的投票率为6671%，创27年来新高（1997年67.9%，上届2022年仅52.49%），共有32911132名选民投票。6月26日前提前投票人数超过210万，创历史纪录。弃权率33.29%。

30日晚最终公布的第一轮投票结果，国民阵线/西奥蒂派33.15%，新人民阵线27.99%，“在一起”20.04%，非与国民阵线结盟的共和党10.23%，

法国立法选举的规则较为特别，第一轮投票列前三名者进入第二轮，第二轮投票第一者当选。如果第一轮有候选人得票率过半则直接当选。根据目前公布的结果，第一轮选举直接当选76人，包括38名国民阵线/西奥蒂派共和党、32名新人民阵线，2名“在一起”、2名其他右翼、1名非西奥蒂派共和党、1名其他极右翼，进入第二轮的1306名候选人中447名国民阵线/西奥蒂派共和党，407名左翼，312名“在一起”，64名非西奥蒂派共和党，24名其他右翼，23名其他左翼，12名其他中间派，8名地区主义者，3名其他极右翼。

观察家普遍认为，国民阵线暨极右翼取得明显优势，他们在选前成功分化了共和党，从而与西奥蒂（Eric Ciotti）派合计获得33.1%选票，甚至略高于欧洲议会选举时的31.5%，党领勒庞（Marine Le Pen）则在加莱海峡省第11选区的海宁博蒙特首轮选举中再次直接当选。尽管因为多数席位需要等待第二轮投票产生，在“弃保”普遍出现情况下尚有悬念，但无论如何其席位将远超过上届的89人。正因如此，投票后勒庞对结果表示欢迎，称“这表明马克龙主义集团实际上已被抹去”，“法国人已作出最终裁决”，国民阵线主席巴尔德拉（Jordan Bardella）更俨然以“当选总理”自居，称“我打算成为一名代表所有人的总理，尊重宪法和共和国总统的职能，但对我们为法国服务而实施的政策毫不妥协”。

然而“弃保”呼声的抬头缺让一切充满变数：传统上法国习惯于在总统大选第二轮“弃保”，第一轮落败的候选人会呼吁支持者投票给第二轮非极右/极左候选人，以免极端派当选总统，过去几届，第一轮得票率领先的勒庞往往因此在第二轮翻盘落选。但国民议会选举是“前三进次轮”，以往从未出现“弃保”，此次第一轮结果刚揭晓，左翼领袖福尔（Olivier Faure，中左翼社会党）、梅朗雄（Jean-Luc Mélenchon,极左翼不屈党）、格鲁柯斯曼（Raphaël Glucksmann，极左翼“公共广场”Place publique)和冬德里耶（Marine Tondelier，生态主义者）相继公开承诺“弃保”，即号召旗下排第三的候选人退选，全力支持领先的非国民阵线候选人抗衡国民阵线候选人。

本就是七拼八凑的松散新党，马克龙联盟此番仅获得20.04%选票，第二轮后可能仅保住70-100个议席。吊诡的是马克龙竟对结果表示“欢迎”，称“第一轮投票的高度参与证明了这次投票对我们所有同胞的重要性以及澄清政治局势的愿望”。

分析认为，马克龙执政联盟内部意见分歧，国内支持率不断下滑，事实上已经“瘸腿”，但法国是半总统制，总统权力极大且任期不受国民议会多数影响，即便总理换成其他政党出任他仍能“瘸腿”留任至27年与新一届国民议会一起换届，而一旦激出“弃保”讨论，他反倒有望以“关键少数”自居奇货，豪赌一把大的。

在宣布对选举结果“欢迎”后，马克龙呼吁在第二轮投票前举行一场“大规模、明显民主和共和的集会”，以反对国民阵线，而总理阿塔尔（Gabriel Attal,）则扬言扬言“不应把任何一票投给国民阵线”，这被视作含糊敷衍左翼“弃保”呼吁——貌似同意但实则含糊其辞，意在待价而沽。

法国分析家相信，如果剔除“弃保”因素，左翼联盟在国民议会有望获得125-165个议席，成为议会第二大政治力量，但一旦“弃保”全面推开则一切将变得混沌：法国国民议会议席多达577个，简单多数需要288席（事实上现在的执政联盟仅有250席，但反对派四分五裂因此勉强形成少数执政局面），有媒体私下统计，称可能因“弃保”出现变数或悬念的席位多达306个，这意味着即便国民阵线如愿成为议会第一大党，也很难获得议会简单多数，也未必能如愿组阁，未来至2027年的法国政坛，可能将出现一个“瘸腿总统”和一个“瘸腿国会/内阁”共治的局面。

一些分析家相信，在手头“本钱”有限、“瘸腿”已成定局情况下，谋求催生“弃保”并利用自己手头有限但足以改变国会力量平衡的席位和得票率博取利益最大化，从而保持选后至27年自己在法国政治生活中的影响力，正是马克龙冒险提前进行立法选举的本意所在。正因如此，他不算“全败”，因为输掉的本就保不住，而现阶段力所能及的那点他似乎并未因选举而丧失。

许多分析家指出，左翼此次27.99%的得票率明显好于上届的25.78%，“新人民阵线”的理念取得预期效果，在“极右翼上台的威胁”刺激下，左翼如愿盼到了期待中的高投票率（法国第五共和的传统，投票率越高对左翼越有利），未来法国可能“回摆”至上世纪80-90年代左右对峙、中间派微乎其微的“哑铃式”政治格局，维持多年“两头小中间大”的“枣核式”政治格局将成为历史。

选前几乎所有人都相信，马克龙和中间派将是最大输家，但实际上真正的最大输家是中右翼的共和党（LR），即古老、有深厚历史积淀的戴高乐派。

共和党的前身是戴高乐（Charles de Gaulle）创立的第五共和第一个执政党新共和国联盟（UNR），戴高乐死后改组为民主共和联盟（UDR），1976年改组为保卫共和联盟（RPR），2002年改组为人民运动联盟（UMP），2015年改组为共和党（LR）。该党号称“和第五共和共命运”，诞生了戴高乐、蓬皮杜（Georges Pompidou）、希拉克（Jacques Chirac）和萨科齐（Nicolas Sarkozy），是法国第五共和历史上执政时间最长、产生总统最多的政党。由于前总统萨科齐某些争议性政策导致党内分裂，马克龙中间派及极右翼的崛起，近年来共和党声势大衰，上届（22年）国民议会选举惨败后仅剩下可怜的61个议席。

马克龙意外宣布提前举行国会选举后，共和党党主席西奥蒂罔顾戴高乐派“绝不与极端势力为伍”的长期传统，公然鼓吹和国民阵线结盟，导致共和党在选前不到三周分裂，西奥蒂带领少数追随者“拆家”出走投靠勒庞，不知所棤的党高层在一片混乱中推举了59名拒绝追随西奥蒂的上届议员和另外300名左右匆匆上阵者参选，结果可想而知。

第一轮结果出台后面对左翼“弃保”呼吁，仍然乱作一团的共和党云山雾罩地宣布“不向选民发出任何投票指示”。

行政和政治学研究中心（Cersa）研究员、政治学者卢甘（Olivier Rouquan）认为，如今共和党支持率只剩下可怜的10.23%，但起码比欧洲议会选举时7.25%得票率的表现好一点（当时西奥蒂派尚未分裂），这一方面表明“戴高乐派”的根据地和核心支持者尚巩固，另一方面也表明他们已“输到一无可输”。

如今共和党左右为难：右翼中有人分裂区追随极右翼，左翼则得到总统阵营“弃保”的支持，无论是否参与“弃保”他们都将被左右翼孤立。正因如此，卢甘等人才悲观表示，如果按照希拉克的标准，“戴高乐派”实际上已不复存在——“因为它的党领西奥蒂居然冒天下之大不韪，跨过戴高乐派的铁律和极右翼结盟”。

或许2024年7月7日法国国民议会第二轮投票结束后所产生的真正历史性结果并非极右翼组阁（如果“弃保”普遍化未必如愿，即便如愿，总统还是马克龙），而是法兰西第五共和国这个戴高乐将军一手缔造的“戴高乐共和国”，将从此与戴高乐派和戴高乐主义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