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界显眼包与硬核外交家

岭南近代文化名人 　　黄遵宪（1848-1905）字公度，别号人境庐主人，广东嘉应州（今广东省梅州市）人。爱国诗人、外交家、思想家、政治家、改革家、教育家、文学家、史学家、民俗学家。

中山大学中文系教授彭玉平（右）和岭南文化探寻者郑焕坚在广东梅州的黄遵宪纪念馆探访。

《日本杂事诗》抄写本。

彭玉平探访位于广东梅州的人境庐书斋。

开启探觅之旅

寻访岭南近代文化名人

黄 遵 宪 篇

2023年11月27日。

眼前的门楣上，是笔锋劲健的“人境庐”三字。

岭南文化探寻者、中山大学中文系主任彭玉平教授和“艾公子“郑焕坚走进黄遵宪的书斋。据林振武在《黄遵宪年谱长编》记载，“人境庐”三字是1881年黄遵宪在日本时，书法家成濑温所书。

入庐，厅堂上方，悬挂着一幅《时局图》。这幅画是广东开平的兴中会会员谢缵泰所绘。

1898年，谢缵泰感慨时局，绘制《东亚时局形势图》（简称《时局图》）并附诗一首：“沉沉酣睡我中华，那知爱国即爱家。国民知醒宜今醒，莫待土分裂似瓜。”最初，熊代表俄国，狗代表英国，太阳脸代表日本，毒蛇（一说是香肠）代表德国，鹰代表美国，青蛙代表法国。此图发表后，有广东爱国志士加以修改，以虎代英，添上清廷昏聩形象，再加上“不言而喻，一目了然”。

1904年冬，黄遵宪写下《人境庐诗草》最后一首诗《病中纪梦述寄梁任父》：“君头倚我壁，满壁红模糊。起起拭眼看，噫吁瓜分图”。

生命的最后时刻，人境庐中，一直悬挂此图。

岭南文化探寻者

彭玉平 中山大学中国语言文学系主任、教授，博士生导师，《中山大学学报》主编，教育部长江学者特聘教授。

陈平原 哲学社会科学一级教授、北京大学博雅讲席教授。《探宝觅踪2》学术顾问。

夏晓虹 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博士生导师。《探宝觅踪2》学术顾问。

郑焕坚 笔名艾公子，微信公众号“最爱历史”主创之一，《一看就停不下来的中国史》《文治帝国》《疑案里的中国史》《唐诗里的风云史》《宋词三百年》主创作者。新榜人文自媒体，今日头条年度优质创作者，网易年度影响力作者。

诸公未见靴尖趯 待我扶桑濯足来

2023年11月26日，梅州市梅江区。

上午8点半，岭南文化探寻者郑焕坚来到梅江河畔的攀桂坊。

禄善堂大屋是座三堂六横的围龙屋。宽阔的前坪，竖旗帜的石楣杆，池塘前的照壁，周溪河从堂边缓缓流过。黄遵宪就生在老屋西头第四房。

黄遵宪自幼喜欢作诗。

20岁，他在《杂感》诗中写到，“我手写吾口，古岂能拘牵”。

148年前，1876年，黄遵宪由拔贡生中丙子科第141名举人。师友希望他将来做名“状元宰相”，但他别有抱负。

1877年，清政府任命翰林侍讲何如璋为出使日本大臣。作为中国首任驻日公使，何如璋想找个能干的助手当参赞。他觉得黄遵宪年富力强，有才能而且通时务。30岁的黄遵宪不顾家人反对，答应了邀请。

他赶到天津与使团会合。然后拍了张半身小照，又题诗分赠各亲友：“如此头颅如此腹，此行万里亦奇哉！诸公未见靴尖趯，待我扶桑濯足来。”

那一年，11月26日傍晚，他登上“海安”轮。4天后，抵达长崎港。日本举行了西式的欢迎仪式：鸣礼炮21响。

抵达神户后，何如璋和黄遵宪登岸视察商情。

很多日本人从京都、大阪等地赶来，瞻望中国大官的服装与威仪。家家户户挂起国旗，点上灯笼。小学生们手摇小旗，排队夹道欢迎。

德川时代，日本闭关锁国。很少有中国人士到日本。北大中文系教授夏晓红曾撰文表示，当清朝决定在日本设立使馆，让崇仰汉学的日本人很兴奋。

然而，使团到达神户那天深夜，有个衣冠不整、形容憔悴的人闯到船上。

他趴在地上痛哭，不时摇手，怕被日本人听见。

他的话很难听懂。从胸前取出一张纸，大家看完才明白。

原来他是琉球国王密使马兼才。

他痛述日本阻挠琉球进贡中国，不准接受中国册封及废藩。

云中水火界相争 相触相磨便作声

1372年，琉球称臣入贡中国。

500年来，受册封、奉正朔，定期朝贡，从无间断。因日本阻挠，1875年3月25日，琉球国使臣毛精长进京。这是琉球最后一次来华朝贡。

驻日使团分析日本国情，认为日本不敢马上挑起战争。

他们主张力争琉球，提出上中下三策：

上策：派军舰到琉球问为何不上贡，暗示将力争；中策：据理力争，如果日本不讲理，便同琉球一起对抗；下策：据国际法邀请各国使节谈判，让日本放弃。

他们觉得“阻贡不已，必灭琉球；琉球既灭，次及朝鲜”“况琉球迫近台湾，若专为日属，改郡县、练民兵，资以船炮，扰我边陲，台、澎。”

清廷总理各国通商事务衙门（以下简称总署）支持下策。

使团先是口头抗议。两次交涉无果，又外交照会。

日本人说照会中“背邻交、欺弱国”“不信不义无情无理之事”等词是“暴言”，要求道歉并撤销照会。

琉球问题交涉陷入僵局。何如璋派黄遵宪出马。

他据理力争，说两国修约第一条就是：“所属邦土，务各以礼相待，不可互有侵越。”他表示，中国会撤回使团、断绝贸易。

但1879年4月4日，日本宣布废琉球藩，建冲绳县。

何如璋建议下，清政府请来华游历的美国前总统格兰忒居中调停。

美国驻日公使平安曾提出三分琉球方案：中部归还琉球，立君复国；南部靠近台湾，割隶给中国；北部靠近萨摩，割隶给日本。

但调停最后还是失败了。

格兰忒的助理杨越翰将黄遵宪给的文件资料交给美国《哈拉报》发表。他写文章评论说，中国的照会没有不合适的，日本致中国的照会无礼且自相矛盾。

他指责日本“骄傲过甚”兼“愚而无礼”。

法界楼台米家画 总输三岛小神山

1878年秋，黄遵宪开始写《日本杂事诗》。他广泛接触日本友人，笔谈、招饮、出游，有名有姓有据可考的80多人。

他实地考察很多地方，详细了解人物史事及明治维新。

初刻本《日本杂事诗》分国势、天文、地理、政治、文学、风俗、服饰、技艺、物产等九类。黄遵宪诗意勾勒日本的名胜古迹和名山大川，文化礼俗和风土民情“耳目所历，皆笔而书之”。

他按“略古详今”原则，从远古“神代史”开始讲日本的发展轨迹。

其中40多首诗都是介绍政治、经济和文化等方面的新变化。

废藩置县、官制改革、租税改革、刑法改革、引进西学、遣使欧美等重大改革事件均有涉及。新闻纸、博物馆、博览会、统计表、西式医院、电气报、写真、改穿西服等，也一一作介绍。

教育改革是明治维新的重要内容。黄遵宪认为各类新式学校，“所读皆有用书，规模善矣！”他对近代资本主义国家普及义务教育深以为然。

中山大学中国语言文学系主任彭玉平教授说，100多首“杂事诗”都是七言绝句。或一事记一诗，或数事合一诗。短小生动，活泼有趣。诗后附长短不等的自注，解释或补充诗意的不足，有的注较长，都可以自成一篇小文。这些诗都是为其编写《日本国志》作准备，不少段落，后来都编入了《日本国志》。

30年前，哲学社会科学一级教授、北京大学博雅讲席教授陈平原与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博士生导师夏晓虹去日本旅游。

他回忆，《日本杂事诗》和《日本国志》是最好的旅行读物。

“诗文记载了好多东西，对于关心近代中国的人，特别有同感，是了解日本文化非常好的切入口，尤其是了解日本维新的历史、人物和过程”。

当时传檄开荒令 今日关门逐客书

1882年，35岁的黄遵宪调任旧金山总领事。

此时，美国华人境遇悲惨。因为经济危机、旱灾和矿源枯竭，加州失业人口众多。但因工资低，资本家都愿意雇佣中国工人。两人间的矛盾导致种族主义情绪蔓延。

为赢得选票，美国政客炒作限制华工问题。国会形成由西海岸各州参议员组成的反对华工核心集团。

黄遵宪赴美前，美共和党参议员约翰·米勒向国会提交排华法案，内容包括十年内禁止技术工人、非技术工人和矿工等华工进入美国。

据悉，从1882年8月到1885年7月，被迫离开加州和死亡的华工达到50174人。赴美移民也迅速减少。1882年中国移民39579人。1887年仅有10人。

该政策一直执行到1943年，持续了半个多世纪。

黄遵宪写了首长诗《逐客篇》：

……“倒顷四海水，此耻难洗濯。他邦互效尤，无地容飘泊”……

有名巴拿马华商名叫阿胜。当时巴拿马、古巴、秘鲁等国没有直接回国的轮船。他从旧金山换船回国时，海关不让他登岸。

尽管《排华法案》明确，“商贾、教习、学生、游人等仍准往来于美境”，但美国官吏常常故意刁难。

黄遵宪和律师商量，打赢了这场官司。“当堂听审者数十人，官与律师驳诘甚力，合堂屡为哄然”。该案最终判决：商人无须护照，亦准登岸。

有学者称，当时，加州公立医院不接受华侨病人。黄遵宪协助购买土地，在旧金山开办第一所华人医院；他迫使州政府允许华人孩子进入公立学校，并在唐人街创建第一所华人公立学校。他将唐人街社团整合成统一的中华会馆。

他还帮助多种族结合的家庭，他们饱受反通婚法律的压力。

青梅雨翛翛 煮酒论时事

1885年，亡母葬期在即，黄遵宪获准返乡。他在家乡，闭门编纂《日本国志》。

陈平原教授对郑焕坚说，晚清出使官员里，像他这样，用十几年时间写一部五六十万字的专著，而且至今仍是我们讨论日本社会最重要的著作之一，在那个时候绝无仅有。

2023年11月27日，郑焕坚推开荣禄第的大门。1878年收集材料，1879年动手编写，1882年写草稿，四十不惑的黄遵宪在梅州写完了《日本国志》。

全书历时九年，分十二类，共四十卷，包括国统志、邻交志、天文志、地理志、职官志、食货志、兵志、刑法志、学术志、礼俗志、物产志、工艺志等。他的参考资料“采书至二百余种”。中日两国的正史、野史、笔记、杂录及明治政府的布告、年报均有涉及。

跟《日本杂事诗》相仿佛，尽管写作上限为公元前660年，但黄遵宪重点介绍1868年明治维新以来的“革故”与“鼎新”。其中职官志、食货志、兵志、刑法志、学术志等，几乎全是1868-1881年的改革情况。

有学者认为，《日本国志》是一部体例完备、内容翔实的“明治维新史”。但因黄遵宪1882年初离日赴美，后来内容没补足。有学者认为这是“半部明治维新史”。

尽管黄遵宪成书后向李鸿章和总署都推荐这本书，但直到1895年冬，《日本国志》成书八年后才由广州羊城富文斋出版。

马关定约后，黄遵宪与好友袁昶在江宁“青梅雨翛翛，煮酒论时事”。袁昶随身携带《日本国志》，说此书可抵白银二万万两。

黄遵宪奇怪问他为什么这么说。他说，此书在总署束之高阁，无人翻阅。

班超投笔气如山 万里封侯出玉关

1891年，44岁的黄遵宪就任新加坡总领事。有学者表示，奏开海禁是他任内最值得纪念的政绩。

“禁海令”颁布于1717年，当时清廷禁止与南洋贸易。沿海居民被禁止出洋，违令者以海贼论处。因为禁海令，有一些回国的华侨华商，财货被强取豪夺瓜分，房子被拆毁，“官长之查究，胥吏之侵扰，宗党邻里之讹索”，求告无门。

1893年，黄遵宪请驻英公使薛福成奏开海禁，称自从中外立约通商，海禁早弛，风气大开。海禁早已不废自废，不删自删。他建议修改声明旧例，杜绝官员和乡民敲诈滋扰华侨华人的情况。同时，由各口领事发给护照。1893年9月13日，总署正式同意薛福成的建议。

中日宣战后，湖广总督张之洞请调黄遵宪回国。被任命为江宁洋务总办、主持金陵洋务局的黄遵宪与汪康年等在上海筹办《时务报》。他认为，应该将重点放在论政，　　“仍须多论政，此报本意，原为当路诸人发聋振瞆也”。《时务报》一出生就风华正茂。梁启超记载，数月之内，发行1万多份，“举国趋之，如饮狂泉。”张之洞看后，大为赞赏，下令湖北全省官销《时务报》。

黄遵宪开始从外交官向维新变法干将转变。彭玉平教授说，黄遵宪有种改革天性。在封建体制内，找不到方向。全世界转了一圈，他对国家的走向、文学的走向，心里更有数了。

1897年，黄遵宪被任命为湖南盐法长宝道。时任湖南巡抚陈宝箴让他代理湖南按察使，和熊希龄筹备时务学堂，租用长沙小东街（今三贵街29号，编者注）刘权之旧邸。

儒生首出通时务 年少群惊压老成

2023年12月24日，天倪庐（长沙时务学堂旧址）。郑焕坚走进古老的院落。门楣上挂着著名词学家夏承焘手书的匾额，庭院中四块碑文一溜排开，其中有1922年梁启超回湘时手书“时务学堂旧址”碑坊。

经黄遵宪推荐，梁启超任学堂的中文总教习。1897年11月29日，时务学堂开学。

首批学生40名。先后共招收三批200多名学生。入学六个月以前，读普通学（通识课，编者注），四门课：经学、诸子学、公理学和中外史志及格算等；六个月后，学专门学，三门课：公法学、掌故学和格算学。普通学辅修。

长沙时务学堂研究会理事于鹏远说，当时的湖南新政，各种关系错综复杂，虽都言维新，然理念实有微妙差异。粗略分之，明线上有谭嗣同、梁启超。体制内有巡抚陈宝箴、按察使黄遵宪。相较于容易被世人关注的明线而言，体制内人物对维新的推动也非常重要。

“黄遵宪到长沙后，湖南维新运动产生了质的变化。他了解国际局势，满腹新知，向陈宝箴推荐梁启超、李维格，带动了一批人才来到湖南。他们和湖南产生了非常有趣的化学反应。”

湖南维新派的使命感和危机感非常强烈。面对德国侵占胶州及其带来的中国被瓜分危机，谭嗣同、熊希龄、唐才常等人倡议联合湘粤，创建以湖南广东为中心、官绅合办的南学会。

黄遵宪认为南学会是开民智的手段，能养成地方自治能力。这是新政的根基。否则新政各地没人奉行，就会变成一纸空文。

1898年2月21日，巡抚陈宝箴、学政徐仁铸、按察使黄遵宪等官员和王先谦、谭嗣同等士绅来到会址孝廉堂。南学会开讲。

尧天到此日方中 万国强由法变通

堂上设讲座，堂下排横桌，听讲的人环坐四周。大家周旋问答，言笑晏晏。忽然，钟敲12下。主讲人就坐，听讲的人都坐好。堂上，敲了一下铃。主持人说：不要再喧哗！

所有人屏住呼吸认真听讲。南学会学长、今文经学家皮锡瑞先讲了学会宗旨。黄遵宪上台讲“论政体公私必自任其事”。乔树楠、谭嗣同各说一段。最后是陈宝箴的“知耻、有志”论。南学会每七天讲学一次，分学术、政教、天文、舆地四门。

可惜开讲数月就停了。期间，集会讲论17次。其中主题演讲13次（44人次登台）。观看幻灯并“按图讲论”3次，临时“聚晤讲论”即集体议事1次。南学会第14次活动，是黄遵宪最后一次参加并发表演讲，主题是保种保教。至此，他共参加8次学会活动，发表7次演讲。

即将卸任代理按察使职务前，黄遵宪以官不能久任为憾。

1897年底，湖南打算开办保卫局。当时，湖南有保甲团防局。最多时候差役两三千人，但治安仍混乱。当年，长沙发生盗窃案百余起。黄遵宪建议陈宝箴改设保卫局。

该局职责“去民害、卫民生、检非违、索罪犯”，包括清查户籍，巡查街巷，侦查探案，清疏交通，处理偶发事件，调解纠纷。

保卫局是近代警察制度，各级机构按“官绅合办”原则，官吏任正职，管拘传、讯问、发落案犯等，绅商任副职，管内部事务、钱银器物等。

学者郑海麟认为，保卫局形式上仿照日本警视厅和西方的警察局。但黄遵宪将三权分立思想注入其中，兼有地方政权机构性质。学者蒲地典子认为，“事实证明，在湖南变法期间，创立的机关持续最久的是保卫局。”

病中泣读维新诏 深恨锋车就召迟

1898年6月11日，光绪颁发明定国是诏。翰林院侍读学士徐致靖保荐了黄遵宪、谭嗣同、梁启超等人。湖南维新派向京城聚集。因得了重感冒，黄遵宪没能即刻赴京。

至8月11日，光绪连下三道诏令，催促他赴京。在日本提议，李端棻推荐下，黄遵宪拟任出使日本大臣。可到上海后，他病情加重。

慈禧从颐和园还宫后，将光绪囚禁于瀛台。9月28日，“戊戌六君子”遇害。10月2日，陈宝箴、陈三立、江标、熊希龄等遭革职。慈禧上谕张之洞“新设南学会、保卫局等名目，迹近植党，应即一并裁撤。会中所有学约、界约、劄说、答问等书，一律销毁，以绝根株”。

10月6日，御史黄均隆奏请从严惩办捉拿黄遵宪熊希龄。御史黄桂鋆也上奏称，乱党列作四等，黄遵宪为其一等。10月8日，两江总督刘坤一收到密电，派上海道台蔡钧秘密拘禁黄遵宪。

第二天清晨，官兵包围了位于上海租界区的洋务局。黄遵宪还没起床，官兵“操戈入室，下钥锁门”“增兵围守，擎枪环立，若临大敌”。

何如璋的长子、黄遵宪的随员何寿朋化装为伙夫，混在厨房外出采购的人里，跑到虹口，找到曾在日本跟黄遵宪学汉文的学生犹原陈政求援。日本驻华代理公使林权助向清政府施压。

10月11日，刘坤一致电总署称，有租界4名警察到洋务局外马路上窥视询问。凌晨两点半，有数十名外国人撞洋务局栅栏门。其中7个人手执军械，声称要劫走黄遵宪父子。他建议，将黄遵宪尽快发落，以免另生枝节。

黄遵宪终于重获自由，“即日回籍”。他得到的解释是，有传言称逃犯康有为藏在他住处。现在没发现康有为，其他弹劾的罪名也没有证据，因此脱罪。

病久忍摩新髀肉 劫余惊抚好头颅

1898年10月15日，黄遵宪离沪南归。他购地扩建了书斋人境庐，独自一个人坐在庐内的卧虹榭，心中彷徨。回首戊戌政变，他犹心有余悸，“病久忍摩新髀肉，劫余惊抚好头颅”。

1899年，52岁的黄遵宪在家讲学。老师和学生一共5人，长子黄冕、次子黄鼎崇、嫡堂弟黄遵庚、从堂侄黄篑孙和外甥张亦权。5门课，每个孩子要自己讲一门。黄冕讲掌故，黄篑孙讲史学，黄遵庚讲经学，张亦权讲格致，黄鼎崇讲生理卫生。

每个人要先预习自己要讲授的科目。每天早上9点至11点，5人聚在一起讲座。每个人都对要学习的内容提出讨论。

黄遵宪静听后，指出错误的地方或引申而阐发。每个人都要写札记。第二天交作业。黄遵宪亲自批改。

这一年，89首《己亥杂诗》正式完成。

1902年，他与梁启超恢复通信。在九封信中，他全面阐述自己的变法思想形成和演变过程，总结经验，提出今后中国变革的主张。他猛烈批评专制制度，认为中国“必先以民族主义，继以立宪政体”。

在给严复的信中，他提出造新字、变文体的思想。这成为白话文改革的先声。

黄遵宪赋闲八年，致力于发展地方教育和文化事业。

清政府学制改革后，把传统书院改成新式学堂。黄遵宪积极推动新式学堂的建立，选派赴日留学生，培养师资，推动嘉应的新式教育快速发展。他还对客家源流进行初步梳理和研究，对客家文化和客家精神进行了总结。

对话

于鹏远：他为维新运动播下了一颗种子

南都：如何看待黄遵宪的《日本杂事诗》？

彭玉平：到日本后，黄遵宪发现当地的制度、社会、民情、风俗，跟中国社会不同。《日本杂事诗》（154首本，编辑注）真正完成也就四个月左右，1878年秋天到1879年初。他这么快、这么有规模地来创作，说明他是有思想、有理念、有执行力的人。所以，他才能够把新诗写到让我们很震惊的地步。1878年，《日本杂事诗》为黄遵宪带来了一条崭新的文学之路，也带来了新的诗歌表达内容。在诗歌与时代，诗歌与外国关系上，黄遵宪做出了很好的典范。

南都：《日本国志》对当时的中国起到了怎样的作用？

夏晓虹：黄遵宪是中国派出的第一批到日本的外交官。黄遵宪得到了近距离观察日本明治维新以后社会变化的机会。他对明治维新后的情况有较详细的记述，向国内传递了这方面第一手资料。晚年，他在《己亥杂诗》里写到，中国一定会走上变法的道路。或者像日本自动自强，或者是像埃及被动变法，但最终都要变法。他希望中国能变法自强，《日本国志》希望能起到一个示范作用。

南都：如何评价黄遵宪在湖南主持的时务学堂？

于鹏远：开办时务学堂时，本地士绅仅希望学生能学些专业技术，进入长沙宝善成公司工作。湖南本地人是希望把学堂办成技术专科学校。黄遵宪希望为中国培养维新志士，所以推荐梁启超来主办。时务学堂第一批学生40人，是从4000人里面选拔出来的，可以说是百里挑一。这些学生接受了广东的新思潮——黄遵宪、梁启超他们带来的维新思想，为未来中国的维新运动播下了一颗种子。

本文主要参考资料

《黄遵宪年谱长编》林振武

《清黄公度先生遵宪年谱》《黄公度先生传稿》吴天任

《黄遵宪文集》《黄遵宪传》郑海麟、张伟雄

《日本国志》《黄遵宪集》吴振清、徐勇、王家祥

《黄遵宪研究资料选编》《黄遵宪新论》张永芳、李玲

《黄遵宪评传》黄升任

《黄遵宪生平事迹》黄遵庚、黄干甫

《黄遵宪全集》陈铮

《人境庐诗草笺注》钱仲联

《黄遵宪的思想》刘淑芬

《黄遵宪与日本友人笔谈遗稿》实藤惠秀、郑子瑜

《日本杂事诗广注》钟叔河

《黄遵宪评传》黄升任

《黄遵宪传》麦若鹏

《黄遵宪与湖南变法》蒲地典子

下期精彩预告

1896年，黄遵宪与汪康年等在上海筹办《时务报》。受邀，梁启超南下上海。初次见面，黄遵宪纵论天下大势：日本变法维新的经过、中国处境的危急、办报的用意、宣传新学的宗旨等。他让梁启超回去写下来，“以观其才能”。晚上十点，梁启超告辞。

第二天，天没亮，梁启超就带着四五万字的笔记，再次求见黄遵宪。

黄遵宪吃惊地爬起来，看完梁启超的文章，大喜说，你就是我理想中的主笔啊！从此，两人一直保持着密切的关系。

本周三，请收看《探宝觅踪2：寻访岭南文化名人》第5篇：《江门人梁启超的1890-1925——最可爱“同代者”的反转人生》

《探宝觅踪2——寻访岭南近代文化名人》

本期采写：南都、N视频记者 李行 林耀华 杨赠玉 杜银龙 杨杰 胡群芳

本期摄影：南都、N视频记者 黎湛均 钟锐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