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 品 欣 赏
01
东园的黄心乌
文/黄丹丹
我有一篇文章,开头只有一句:“竹峰的文字,如菘。”
菘是古人对白菜的通称。而我在这句开头中说的“菘”则是特指,指的吾乡寿州东园的黄心乌。竹峰乃青年作家胡竹峰,他的散文疏淡闲适随意自在,有幽深的古意与日常的闲情。一如咱们东园的黄心乌。黄心乌是寿州人家饭桌上一碟朴素的家常菜,可这家常里亦有古寿州的一味古意打底。
范成大有诗云:“拨雪挑来踏地菘,味如蜜藕更肥浓。”其中的“踏地菘”便是“黄心乌”。黄心乌是沿淮地区的特产,多年前,我家迁往合肥,父母与孩子常住合肥,我则过着每周往返寿州与合肥的双城生活。入冬后的每个周末,我回合肥时,车后备箱里都会填满黄心乌。“青菜豆腐保平安”----吾乡的一句老话,家里的老人常念叨着。他们说,只有寿州的黄心乌和八公山的豆腐才算是保平安的青菜和豆腐。
有一年春节,朋友送我一车黄心乌。母亲清炒了,父亲夹了一筷头,吃完,又迅速地夹了一筷头堆在碗里。他说,这是东园的白菜呀。
朋友姓郑,寿州香草传承人的郑家后生。他说,这白菜,是香草地上种的,每年只那么几畦,播种时即被人高价预订,这一车白菜抵肉价。
父亲说,东园的白菜肯定是肉抵不了的。见我疑惑,他说,你尝尝呀。这菜,没有丝,清香,微甜。你吃点菜梗试试。
我自小只食菜心,从不吃白菜梗的。听了父亲的话,夹了一截白菜梗犹豫地咬了一小口。鲜脆,清甜,父亲所谓的“没有丝”也就是没有那种绞舌的粗纤维。这白菜,的确有些异常。就像东园的香草。在东园,草香味馥郁,枝茎空心,而将其移植别处,那草便无香且枝茎变实了。
与香草为伴的黄心乌,细嚼之下似有难言之香。写美食最难,难在无力将食物给予味蕾的化学变化以令读者可感知的文字呈现。每个人的感观不同,美食的滋味真真是不足为外人道也。有一次,我在餐桌上和一帮外地文友谈及吾乡东园黄心乌的美味。白菜能有多美味?众人皆不置可否,唯有一位美食家文友曰,口说无凭,你弄点来,我给鉴定鉴定。
鉴定的结果是,那位美食家朋友,于前年冬天,不远三四百公里驱车来寿县,让我领他去东园买白菜。
我托了朋友,领文友到了东菜园子,可惜,那一畦畦乌叶卷着黄心的白菜,他只能看看,而买不成。因为那些菜,早已名菜有主,是被人早早交了订金,预备过年前起了做年菜的。文友落寞而归,我也无力相助。
东园的黄心乌,就像一位声名远播的美人,被惦记着。不过,黄心乌也的确是不负美名的。就连我,这个不擅厨艺的人,也能把黄心乌做出好些个花样来:白灼黄心乌,黄心乌烩豆腐,黄心乌炒肉丝,黄心乌汤饭……
还记得有一年冬天,下大雪,我把黄心乌切得碎碎的,与炸得焦黄的肥猪肉油渣相拌了,作馅,包饺子。
屋外大雪纷飞,厨房里煮饺子的水汽氤氲。我端了一盘雪白的隐透着碧绿馅的白玉般的水饺,与友人对饮。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我不喝酒的,那天饮酒,是因为并不弄文的友人对着饺子吟出了这句诗。那么家常的白菜饺子,令平常的日子有了诗意与古意。可见,饮食里藏着文化乃至文明的基因,胃与味都在记忆与传承着。
而今,寿州古城里的东菜园子的土地已被征收。东园不再,东园的黄心乌成了一场美食回忆,并最初成为一个传说。好在,这个未来的传说,我曾见证过。
本文刊于《滇池》文学2022年第7期
作 者 简 介
黄丹丹,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安徽省文学院签约作家,寿县作协主席,发表小说、散文、诗歌等数百万字,多部作品被权威文学选刊转载或收入年度选本。出版小说集《孤城》《别说你爱我》、散文集《应知不染心》《一脉花香》等。有小说改编成影视作品,曾获全国散文原创大赛一等奖、《美文》最受读者喜爱的中篇散文奖和《小说选刊》最受读者喜爱的小说家奖等多种文学奖项,现任寿县文学艺术院院长。
来源:寿县文学艺术院
责编:月月 审核: 蓝色海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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