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德勒专访追忆生涯最后时光：退役像参加自己的葬礼，一切慢慢变模糊

看到身穿白色Polo衫的费德勒挥舞球拍，总是会让人产生梦幻般的感觉。不过，这位瑞士传奇人物在两年前决定退役，转换到另一个截然不同的角色：一位好父亲、好丈夫，享受简单的新生活。二十四年，充满肾上腺素、辗转于各个更衣室和球场的时光，画上了句号。

2016年初，费德勒在帮双胞胎女儿洗澡，转身时，他听到了左膝发出了异响，这是他因伤退役“噩梦”的开始。经历了第一次膝盖手术后，费德勒花了八个多月的时间，对修复后的膝盖重建信心，随后，他又赢得了三个大满贯冠军。

然而，第二次膝盖手术，终结了这场史诗般的较量。经过相当长时间的努力后，费德勒决定挂拍。最近，这位瑞士传奇接受了西班牙《国家报》的专访，重温了他职业生涯的最后时光。而纪录片《费德勒：最后十二天》也描述了这段经历，这部纪录片由奥斯卡奖得主阿西夫·卡帕迪亚和乔·萨比亚执导，将于6月20日在 Prime Video上播出。

Q：你的朋友塞弗林·卢瑟曾说，退役意味着球员体验了两次“死亡”，你同意这种说法吗？

费德勒：这是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就像你在参加自己的葬礼。说实话，感觉很奇怪，你完全醒着，眼前的一切却在慢慢地模糊掉。所以对我来说，看这部纪录片并不容易，因为我知道当时的感受，观看它意味着又要体验一遍。塞弗林说的话可能听起来很夸张，但尚未退役的运动员，并不知道这到底意味着什么。退役就像一场手术：只有经历过之后，你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职业生涯的结局，会是如此丰富的体验。

Q：这是不是你想象中的退役场景？

费德勒：我想的是，也许拿到麦克风的那一刻，会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这是我所料到的，但当时远不止于此。这就是为什么我说服自己、团队和所有人，也许这个素材值得展示出来，因为它是如此独特、如此痛苦，又如此美好，粉丝们可能会感兴趣。无论是否从事体育运动，退役/退休对每个人来说都是非常私人的事情，它是每个人职业生涯或生活中的一个重要时刻，所以我希望，人们会喜欢看到，我是如何度过职业生涯最后一段时光的。

Q：对于你这样伟大的传奇人物来说，接受“退役时刻已经到来、一切都结束了”的事实，有多难？

费德勒：百感交集，你很难过，因为你知道它会到来，这是逃不过的。球员生涯终究会在某一天结束，所以你会尽量以最好的方式来面对它，希望它是美好的，而不是一个痛苦的过程。我努力说服自己，这应该是我职业生涯中快乐的时刻，而不是悲伤的时刻，我认为这部电影很好地刻画了这一点。我希望它不仅仅是“好吧，大家再见”的感觉。

Q：为了能在赛场上跟大家告别，你拼尽了全力，不是吗？

费德勒：这些年来，我有太多强烈的情感，我展示了对这项运动、家人和球迷的爱，我想表达自己的感激之情。我很幸运，能得到这样的结局。我不知道我花了多久，一年或更长时间，才能参加最后一场双打比赛（拉沃尔杯与纳达尔组队），这太疯狂了。所以考虑到这一切因素后，结局是很美好的，我很享受这些时刻。

Q：2016年，你的半月板撕裂，并接受了手术；接着在2021年，你接受了第二次手术。第二次的恢复过程是什么样的？

费德勒：那次手术是必须要做的。说实话，这个过程没有特别难受，因为我不用每天都督促自己打球了。我喜欢理疗和康复的过程，每天都有事情可以做，可以看到自己的进步，这些就足以让我保持动力。即使情况停滞不前甚至恶化，你也会对自己说：“好吧，来解决这个问题。”对我来说，这是一次很好的挑战。我一直能看到事情的两面性，即使在这样灰暗的日子，我也不会觉得有多艰难。

Q：你什么时候意识到不可能打比赛了？

费德勒：手术后的第二天，我开始学习走路，一步一步，就像婴儿一样，但这已经是一个进步，那时候离跑步、跳跃和打球的日子很远，但你会觉得打比赛的日子在接近。真正困难的时刻是在最后，你意识到自己再爬一步，就能到山顶了，但是这一步爬不上去。

接受这一切有点难过，因为，我很想有最后一个打比赛的机会，但同时我也松了一口气，因为我再也不用体验职业比赛的残酷了。在观众面前比赛，你必须要拿出百分百的水平，才能和最好的人竞争，但我觉得那不会再发生了。所以我决定停下来，我真的很高兴我做了这个决定。

Q：考虑清楚退役后，那段日子是怎么过的？

费德勒：我控制自己的情绪，我录制了退役的消息，发布在社交网络上，感谢所有人。从那时起，我找回了快乐：我又能打球、训练了，找回了肌肉的反应，重新开始网球运动员的生活，这是我一年半以来从未有过的感觉，因为我基本上每天都在做康复治疗。所以你可以想象那是什么感觉，真的很棒。

Q：最后一站，你来到了伦敦O2体育馆。

费德勒：在职业生涯即将结束时，我受到了很多关注，接受了很多采访，我觉得自己处理得还不错。那12天非常棒，我从头到尾都很享受。那场告别仪式非常感人，我很难控制自己的情绪，那不仅仅只是一场比赛。

我本想记录下最后12天，但并不是为了制作这部纪录片，而是为了我的孩子们、团队和球迷们。但当我们看到最后成品时，我们觉得它太美了，舍不得独享，所以决定与大家分享。

Q：你什么时候真正意识到，自己不再是职业网球运动员了？

费德勒：2022年温布尔登中央球场100周年庆典的时候，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出席，因为我还在役，但已经不打比赛了。我在最后一刻决定去现场，当我到那里，站在球场上，我心里想’天啊’，现场欢呼声令人难以置信。然后现场主持人休·巴克尔（1976年罗兰加洛斯锦标赛冠军，现为BBC主持人）问我，明年是否能回来比赛，而我当时依然相信可以。

然而，几周过去后，我发现情况并没有好转，我的水平一直在上下波动，我需要看到进步。然后我去度假，那时我意识到一切都结束了，心想’好吧，不用担心’。从那时起，我没有再多谈网球了，我开始享受当下的生活，没有网球、训练或康复。我问自己：要在哪里、如何退役？要在美网、巴塞尔、还是拉沃尔杯？今年还是明年？

那时候，我跟父母和身边最亲密的人说了退役的打算，让他们保密。当然，后来压力越来越大，有个声音告诉我：“你必须说出来！”有朋友问我：“罗杰你怎么样了？”但我不能告诉他，这感觉太可怕了。最后，我决定在拉沃尔杯上告别，结果也证明，这是一个完美的场合。

Q：你的妻子米尔卡一直是你最坚实的后盾，这种后盾能发挥多大作用呢？如果没有她陪伴在身边，费德勒现在会是什么样子的？

费德勒：我们在悉尼奥运会上相遇，她几乎和我一起走过了每一步。在困难时期，她帮助了我很多，一直帮我保持动力；她还教会了我纪律，因为她非常守纪律。在我职业生涯的第二个阶段，她也非常努力地照顾孩子们，让我们在巡回赛中一切顺利，做着很出色的后勤工作。这也是为什么我很高兴她也参演了这部纪录片。里面有一个非常感人的时刻，她说她很喜欢看我打球，所以这一切对她有很深的意义，她和我一起经历了这一切。

Q：她经常用“情绪化”这个词，你是一个很有幽默感的人，经常笑、也经常哭。你觉得自己容易情绪化吗？

费德勒：当然，是的。我记得2001年温网对阵桑普拉斯（当时费德勒19岁），以及同年的戴维斯杯，我拿下对阵美国队的三分时，我大哭了一场。输球大哭是常事，我们都经历过那个阶段；但赢球之后也哭就有点过了。第一次赢比赛时，我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因为那对我意义非凡……但现在回想起来，我非常高兴，自己没有隐忍情绪，能够与大家分享自己的感受。如果我不努力，我就会一直哭，所以我想我是一个容易情绪化的人。孩子们出生时，我也很激动，因为那改变你看待生活的方式。

Q：你和纳达尔手拉手哭泣的照片影响甚远，对你来说这意味着什么？

费德勒：我不知道，也许我应该问问拉法，但这对我来说可能比对他更重要。我把它放在家里，装裱起来，放在一个存放我职业生涯照片的空间里。我不希望照片到处都是，所以我把它们放在一个特定的地方。当我经过它时，它总是能吸引我的注意，因为它反映了我们的友谊、我们的竞争，都浓缩在一张照片里。

那一刻，我们都能回味我们所经历的一切，回忆我们的职业生涯，以及我们能成为网球运动员是多么幸运，能够把我们的爱好变成职业。这就是那张照片对我的意义。这是一个短暂却伟大的时刻，我握住他的手的那一刻，向他表达我的感激之情。

Q：纳达尔说过，他觉得会是三巨头里最先退役，因为他遭受了很多伤病。你有同样的感觉吗？

费德勒：是的，我担心他可能会在我之前退役，我们有感觉到拉法身体不太好，他不会像他现在一样坚持这么久。我不认为自己能坚持到37或38岁，他也一样。但是，你找到了自己的新角色，感觉又开始好起来，这就是为什么在电影中有一刻，我说我很高兴自己先离开了。

现在，他们的职业生涯正在经历没有我的阶段，而在我早期的职业生涯中，也有过他们还未出现的阶段。我很高兴他们还在打球，还在克服自己的问题。

事实上，我认为拉法可能会在（2022年澳网决赛）击败梅德韦杰夫后退役，或者在那年的罗兰加洛斯离开。我以为他会突然“砰”的一声退役，那我会为替他感到高兴，但对我来说会是一个打击，因为就像你看到，我的退役对他来说有多重要。毫无疑问，我认为在我们这个竞争层级上，有着一种独特的联系，我们知道对方能感受到什么，失去对手意味着什么。

Q：纳达尔形容得很准确：“当罗杰离开时，我生命的一部分也随之而去。”

费德勒：是的，这句话有很沉重的分量，我觉得他的表述很美。他来伦敦打拉沃尔杯，是因为我给他打了电话。对我来说，以后如何接受他们的退役，也会很有趣。因为，在和他们交手了四五十场比赛后，看着他们退役，一定很不好受，这会很艰难。

在伦敦的那次体验非常特别，因为通常你在球场上是孤独的，比赛之后都是一个人离开，但在那天，我们都待在一起，就好像时间停止了，这真的很美好。

Q：他曾说过，德约科维奇有点被误解了，你觉得人们对他有误解吗？

费德勒：很难说，因为每个人对别人的看法都不一样。我记得一开始我不得不改变自己的形象，因为人们说我很无聊，但事实上我很有趣、也很疯狂，他们会把你锁在刻板印象里。一开始我也觉得自己被误解了。我觉得，诺瓦克的成长和进步令人难以置信。

我还相信，除了我们的竞争之外，真正将我们（包括安迪）联系在一起的是，我们都成为了父母，我们有很多共同点和话题可以讨论。他有两个孩子，安迪有四个，而拉法有了第一个孩子。能够和家人一起经历这一切，真的很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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