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云飞：与女儿谈常识

亲爱的宝贝：

十年前，我和你妈妈还没有这样的计划，你便即将来临，弄得我们措手不及。爸爸那时虽然已经三十一岁，从学校到社会也快十年了，然而明显缺乏应对生活的经验。爸爸生在一个相当贫穷的家庭，可谓家徒四壁，长在一个封闭而偏僻的小山村，全赖奶奶孤苦支撑和两位伯伯艰难相助，个中苦楚辛酸，实不足与外人道。中间虽有辍学、休学，最终因成绩出色，特别是奶奶的努力和伯伯们的资助，才得以大学毕业，所以你应该对此永志不忘。我们是个讲究亲情的家庭，虽然贫寒，但我们应当为此自豪。

由于是家中的老幺，极得奶奶的宠爱，因此爸爸一直情商不高，缺少与人打交道的技巧。讲究技巧，并不是说要歪门邪道地去迎合人，而是说减少不必要的阻力，不必将别人往自己对手上推。复以读书较为顺利，学习成绩较好，内心孤傲，不屑日常人事交往，因之付出了常人没有付出的学费。这学费是怎么付的，我会在以后与你谈常识时，陆续谈到。爸爸之所以给你说这么多，是想告诉你，爸爸没有应对你降世的准备和能力。爸爸内心恐慌，爸爸从小没有得到过父爱，不知道怎样去做一个父亲。再则爸爸历来对琐屑之事缺少耐心，不知怎么面对你慢慢长大，却会给我无限羁绊的漫长未来。我承认自己并不是个缺少趣味和幽默感的人，但抱着婴儿时的你，爸爸脸上并没有笑容。现在翻看这些照片，爸爸愧疚难当。我承认，一个男人面对自己的女儿，没有笑容，是个很大的缺陷，是个非同小可的过错。

感谢上帝——不是妈妈作为基督徒意义上的称呼——爸爸虽然个性刚烈，但天性纯良，很快纠正自己，调整自己的生活状态。不瞒你说，爸爸在未有你以前，没想到要挣钱，虽然爸爸出生在一个十分缺钱的家庭。爸爸对钱的概念是，够用就行——当然那时是远远不够用的——此种想法现在依然没有改变。你出生前，爸爸几乎三天两头都在醉酒，过着诗酒癫狂的日子。没有人生目的，也不知自己要干什么，反而还以苏东坡的“人不癫狂枉少年”自诩。自从你要出生了，于是爸爸才知道要认真挣钱，不然连给你买奶粉的钱都没有。我沉睡三十年的责任感终于被你激发出来了。

虽然知道要挣钱，但爸爸实别无长处。我的长项就是读书、写作，虽然那时写作也只是写些不能卖钱的诗歌而已，但爸爸对自己还是有信心的。你出生八十天后，爸爸的第一本专著《尖锐的秋天：里尔克》写完并很快出版了，从此爸爸固定了自己的人生之帆。几乎每年都有相关的作品问世，虽然不敢自夸每本书都写得多么好，但爸爸是个坚持底线的人，自认没出卖自己的灵魂，作为一个以写东西为生的人，还是基本合格的。

宝贝，你成长，我也成长，我改变了许多。自从你出生，我就开始关注中国教育，想到你将在这样的环境下接受教育，为父内心焦灼难安。于是决心终身为改变中国教育的现状鼓与呼，为使更多的人获得良好的教育，略尽绵薄之力，因此在九九年出版了一部自从中国有现代教育以来，至今无人能及的、猛烈批判中国教育的书《沉疴：中国教育的危机与批判》。出版时扉页上，本来有题词如下：献给我可爱的女儿冉小苒，她将接受未来中国最残酷之教育，我为她祈祷，阿门！可惜出版时因故未能印上。

我在全方位关注中国教育的同时，也大量阅读与家庭教育有关的书。几读《傅雷家书》，傅雷先生对儿子们的爱深沉、细腻，但对他们的要求太过严厉，与其说是一位父亲，毋宁更像一位无微不至的导师。后来读到萧乾、萧桐父子通信集《父子角》，更喜欢萧乾先生比较民主的爱，父子之间更像朋友。近来又读到《蔡氏家书——蔡斯特费伯爵教子家书选粹》（台版，黄文范编译），看到英国过去上流社会里一位父亲对孩子的细心关爱，虽然有时也十分严厉，但拳拳之心未有稍减。这些书，我将来都会推荐给你读，这对我们之间的沟通，非常有益。

宝贝，初为父母，特别身为父亲，不是神仙，不可能不犯错误。我至今还记得你很小的时候，我打你时，你无助无奈，以及目眶盈盈欲泪的神情。就在爸爸给你写这封信时，内心都难以自持，无法释怀，不能原谅自己。但爸爸是个知错必改的人，决不抱着错误命赴黄泉，希望你以后监督我，我有错误请随时纠正。你课本上所学的东西，与你眼中所见到的成人社会甚不相侔，甚至乖戾到不按牌理出牌，因此你时常问许多抵牾的问题，爸爸基本上都是耐心的，以自己浅陋的所知作答。我的回答并非都正确，但作答的根本是真诚，贡献常识。我知道在真相以及保护你作为孩童的心性方面，是有矛盾的。因此我时常艰于回答，但又不能敷衍你，所以爸爸常在回答你问题时，比写一本书都还要难。但即便如此，爸爸从来不准备敷衍你，因此常与人探讨这些问题。

我感觉这样对常识的探讨很有意义，所以爸爸准备将我们之间的探讨，当然主要是爸爸的回答，以给你写信的方式记录下来。以便你将来长大后，能找到自己的精神成长之路，并回溯起与爸妈在一起生活的幸福岁月。将来你或许会面临许多困难，但你一想到这些内心最柔软的部分，便知道生活虽然不易，但应该热爱它，我与你妈妈就万分满足了。哪怕我们百年后，你依然觉得父母的心、给你的爱，永远与你在一起，那就不枉为父一番良苦用心了。

爱你的爸爸

2006年6月28日于家中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