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贤菩萨信仰及早期形象传承考证

TheTextualResearchof the Cult and the early Images of the Sāmantabhadra

（音乐伴随，更添阅读乐趣）

（图1）

普贤菩萨坐像，合金铜鎏金

明宣德宫廷，15世纪

高约32cm,伦敦 大英博物馆藏 编号1913,0418.3

1913年由西藏“获取”

唐《华严经》- 普贤三昧品中有云：“普贤遍住于诸刹，坐宝莲华众所观，一切神通靡不现，无量三昧皆能入。普贤恒以种种身，法界周流悉充满，三昧神通方便力，圆音广说皆无碍。一切刹中诸佛所，种种三昧现神通，一一神通悉周遍，十方国土无遗者”。

相较于观音菩萨、文殊菩萨以及弥勒而言，普贤菩萨（Sāmantabhadra）在佛教中的地位丝毫不逊色，他是大乘佛教实践精神-“大行”的模范代表，与分别表征“大悲”、“大智”、“大愿”的观音菩萨、文殊菩萨、地藏菩萨合为汉传佛教中最为著称的“四大菩萨”；他是华严宗派行愿理论的践行者；在中原流传的汉传密教中他又是密法的首席宣讲者；他与金刚手菩萨、金刚萨埵的形体合一更是将他推上了密教万神殿的信仰高峰。

然而，与其万众瞩目的地位相比，普贤菩萨的图像学特征却并不丰满，甚至略显单调，仿佛只有汉传佛教中骑乘六牙白象的形象略略能代表他的形象特征（图1）。除此之外，他的身姿、法印、手执、身色等图像特质在传承下来的各种典籍中要么语焉不详，要么莫衷一是。另外，相较于他在中原佛教中的频繁出现，普贤菩萨的形象在早期印度本土佛教以及藏传佛教中甚少出现。本文的创作目的就是希望能够解答以上种种信仰传承中以及图像学衍化过程中的重重疑惑，厘清对这位非常重要的行愿菩萨的相关认识。

（图2）

普贤菩萨站像，像幡，绢本设色

敦煌，莫高窟藏经洞，盛唐（713—766年）

尺寸：59.8X17.8cm, 法国，吉美博物馆藏

一、“普贤”一词的由来

梵文Sāmantabhadra 中“Sāmanta”意为“四处、周边”，而“bhadra”意为“贤善、仁贤”，二者合在一起的字面意思为“遍吉”、“处处吉贤”。因此，“普贤”在佛教历史上最早是被用作描述佛法精妙美好的形容词。

开元三大士之一-不空法师（Amoghavajra 707-774年）曾译出密教早期经典《观自在菩萨说普贤陀罗尼经》（Sāmantabhadra dhāraṇī sutra），经名中的“普贤”就是意为“处处吉贤”的形容词，它并非是指“普贤菩萨”的陀罗尼经，事实上此经通篇未曾出现“普贤菩萨”的身影。

“普贤”一词最早出现在早期原始佛教经典《阿含经》（Āgama-sutra）中。最早的《阿含经》文字集成于公元前1世纪时完成，阿含经类经典在汉地最早的译本始于东汉明帝（28-75年）时的《四十二章经》，而整部《阿含经》的汉文译本完成于4-5世纪。

（图3）

普贤菩萨，唐卡，布本设色

西藏，19世纪

尺寸：80X51cm,纽约 鲁宾博物馆藏，

编号F1997.40.4

隋代天竺僧人阇那崛多（Jñānagupta，？-600年）译出的《起世经》属于《阿含经》的范畴，这部经书中的 《郁单越洲品第二之一》 中有云：“于善现池南复有一苑，名曰普贤…..”， 又有“此普贤苑亦无守护.....”。

竺法护所译《杂阿含经》中的《央掘魔罗经》卷三中有记曰：“西方去此过三恒河沙刹，有国名普贤，佛名普贤…..” 这是早期佛教经典中“普贤”一词作为“理想佛教国度”的例证。

可以看出以上两条记录中的“普贤”是指代地名，它的寓意依然是“处处美好吉祥之地”，是佛经中“众生皆可成佛”的理想国度。关于这个名词的溯源，学术界一直有是早期来到印度次大陆的雅利安人从古代印度河流域迁徙到古代恒河流域后对西北故土的美好理想化崇拜派生而来的假设。

（图4）

金刚手菩萨，唐卡，布本设色

西藏，19世纪

尺寸：79.5X52cm,纽约 鲁宾博物馆藏，

编号F1997.40.5

典籍中明确出现“普贤菩萨”一词的记录可以追溯到西晋时由月氏来华的僧人竺法护（Dharma-rakṣa，约229－306年）于公元291年译出的《佛说如来兴显经》。经中有云：“普贤菩萨，缘如来族姓成首所问，普告一切诸菩萨众。唯最胜子，诸如来处不可思议，至真等正觉。”又有：“应时世尊从口演光，名不可计亿数照明.....”。而竺法护译出的另一部经书--《本生经》（Jātaka）也是最早提及普贤菩萨名字的佛教典籍之一。此经卷三中记到：“普贤菩萨，行于无愿，其行无余…..”但此二部经书对普贤菩萨的来历都无有提及。

笔者能够查到的明确描述普贤菩萨来历的最早经典是北凉时自中天竺来华的译经僧昙无谶（Dharma-rakṣa385～433年）所译出的《悲华经》，此经卷三及卷四中记述到：过去无量劫曾有世界名为“删提岚”，此世界中有佛号“宝藏如来”，删提岚国王“无诤念”生有千子，王曾帅诸子于宝藏如来前发愿崇佛，宝藏如来为众人一一授记，其中国王在将来“始入第二恒河沙阿僧祇劫，当得作佛号无量寿”；太子“当字汝为观世音”；二子“因字汝为得大势（大势至）”；三子“今号汝为文殊师利”；四子能伽奴言“於此东方过十恒河沙等世界中微尘数等世界。有世界名曰不旬。善男子，汝於是中当得作佛，号曰普贤如来”；特别需要提及的是--第八王子泯图“今改汝字名为普贤”，护佑“世界名知水善净功德……”。

（图5）

普贤菩萨,经书插画，纸本设色

西藏、蒙古，14世纪

《五百佛像集》82b

尺寸不详,瑞士 苏黎世大学民族学博物馆藏

由上述记述可以看出，“普贤”与“普贤如来”为不同的两位神祇，他们由不同的二位王子发愿所成就，他们掌管的世界也并不相同。普贤菩萨的前身是八王子泯图，他的成佛国度为“知水善见功德”。

《悲华经》中身为“普贤菩萨”前身的八王子还发下无上心愿：“愿我於此一一佛所。得无依止三昧。以三昧力故作变化身。一时遍至如一佛界微尘数等诸如来所供养礼拜。愿我一一身以种种无上珍宝华香涂香末香妙胜伎乐种种庄严。供养一一诸佛。世尊，愿我一一身於一一佛所。如大海水渧等劫行菩萨道。愿我得一切身变化三昧。以三昧力故於一念中在一一佛前。知如一佛土微尘数等诸佛世界。世尊，愿我得功德力三昧。以三昧力故於一一佛前。遍到如一佛土微尘数等诸世尊所。以微妙赞叹赞叹诸佛”。

文中多次强调“一一佛所”、“一一身”、“一一诸佛”，而这些字眼正贴合了普贤菩萨所代表的“遍吉”“处处吉贤”的字面本意。从理想化的教义来看，“普贤”与“如来藏”的定义从本质上也是相契合的。

• 

• 二、普贤信仰的产生及起源的

• 不同学说

1.帝释天（Indra）融合说

（图6）

印度教，八大方位护法神之因陀罗，石雕

11世纪

高度不详, 印度

帝释天是婆罗门教主神因陀罗在佛教中的称谓。早在吠陀文化中，手握金刚（闪电）的雷霆之神因陀罗就是天界最高阶的神灵。

认为普贤源自帝释天的学者们倾向于把二者信仰融合的时空区域认定为公元3-4世纪时的中亚地区，这种学说认为迁居于此的雅利安人将自己氏族中古老的因陀罗信仰与来自天竺的新兴佛教信仰相结合，借鉴吸收了因陀罗跨骑白象的形象（图6），而给原本只存留在佛教典籍字面意思中形象相对模糊的普贤菩萨赋予了新生。这种学说在后期与《华严经》始创于于阗的思潮遥相呼应，值得在学术上做细致的探讨分析。

著名的近代佛学大师印顺法师是主张普贤与帝释融合说的代表人物，在其 《妙云集》 中曾记到：“帝释本为吠陀中的因陀罗天，手执金刚杵，而得金刚手的美名。帝释与金刚手的普贤，有非常一致的地方。更应该特别指出的，密咒也与夜叉语有关”。又有：“这个空行夜叉王国的帝释，与密教世界的普贤菩萨，是怎样的类似？我们应该记着：梵王与帝释，文殊与普贤，都是佛的左右胁侍.....”。

（图7）

骑象因陀罗，石雕

公元前1世纪

高约300cm, 印度,巴贾石窟，马哈拉施特拉邦

印顺法师所主张的另外一个强有力论据是，从图像学上分析：二者的坐骑-“六牙白象坐骑”有着极其密切的关联：《长阿含经》中的《世纪经》中有这样的描述：“帝释复念伊罗钵龙王（Airāvata）…..龙王即自变身，出三十三头，一一头有六牙，一一牙有七浴池，一一浴池有七大莲华，(一一莲华)有百一叶，一一花叶有七玉女…..”，“时彼龙王作此化已，诣帝释前，于一面立。时释提桓因（帝释天的另一称谓）着众宝饰，璎珞其身，坐伊罗钵龙王第一顶上…..”。伊罗钵龙王的化身，就是六牙象王，因此伊罗钵在古代典籍中也被称作为“龙象”。可见，普贤的坐骑的确可能源自印度教中因陀罗所骑乘的白象。

而在昙摩蜜多（Dharmamitra，356-442年）所译《佛说观普贤菩萨行法经》（此经提倡观念普贤菩萨而忏悔六根之罪之法。与 《法华经》中普贤菩萨劝发品相映衬表里，故经史学家将之定为法华之结经。）也有一段对普贤菩萨形象的描写：“普贤菩萨，身量无边，音声无边，色像无边…..以智慧力，化乘白象，其象六牙，七支跓地，其七支下，生七莲华。象色鲜白，白中上者……于六牙端，有六浴池，一一浴池中，生十四莲华，与池正等，其华开敷如天树王。”

（图8）

普贤菩萨骑乘白象坐像，石雕

元，13-14世纪

高度不详, 杭州飞来峰

可见，二者坐骑的形象描述确在不同的典籍中非常类似，印顺法师由此注释：“帝释所坐与普贤所坐的，是怎样的恰合！”

而相较于这些形体图像学上的类同，因陀罗在印度教的教义中也有“遍入”、“性善”的特质，这与普贤菩萨所代表的“处处吉贤”在精神层面也非常的贴合。

2.目犍连（Maudgalyāyana）影响说

目犍连是佛陀十大弟子之一，又作摩诃目犍连（Mahāmaudgalyāyana）、 大目犍连，被尊称为“神通第一”。现在的汉传寺院中大雄宝殿的中央，佛陀世尊的旁边，总是左面站着迦叶，右面站着阿难，但在早期的传统中，却不是这样，彼时常侍佛陀左右的是目犍连和舍利弗。目犍连与舍利弗随侍释迦的组像至今仍是藏传佛教中“一佛二弟子”的标准配置。

（图9）

目犍连（右）与舍利弗（左）站像，红铜鎏金，镶嵌宝石

扎什伦布寺风格，西藏，17世纪

高32.5cm, 国内私人收藏

而在更早期的佛教经典中，梵天和帝释是最早侍立在佛陀身边的两位随众，这在犍陀罗风格的石雕造像艺术中非常常见。这二位尊神也被称作佛陀的两大天上弟子。

目犍连与“白象”也有着神奇的联系，唐玄奘所译《阿毗达磨发智论》（Jñāna-prasthāna -Śāstra）与义净所译《根本说一切有部略毗奈耶杂事摄颂》（Mūlasarvāstivāda Vinaya ）中都有所引述：“尊者大目犍连言：‘我自忆住无所有处定，闻曼陀枳泥池侧，有众多龙象哮吼等声……’”。而目犍连随佛前去满富城时，也曾幻化出一只六牙白象，坐着它从空中飞去。

另外，玄奘所译《阿毗达磨大毗婆沙论》（Abhidharma Mahāvibhāṣā Śāstra）中还有这样一段记录：“舍利子般涅槃时，入师子奋迅等至。大目犍连般涅槃时，入香象嚬呻等至”。印顺法师进一步解释道：“等至--三摩钵底，为圣者圣慧所依止的深定。舍利弗与大目犍连二位，依止这师子奋迅、香象嚬呻定而入涅槃，文殊与普贤二大士，也就坐着师、象而出现人间了”。

因此做为佛陀随侍弟子的目犍连，也被赋予了同样身为佛陀胁侍的帝释天的诸多特征，进而由他们二者共同的坐骑--六牙白象做为纽带链接而拥有了共通之处。正如印顺法师所认为的--普贤菩萨的形象塑造是以“帝释为主，融摄大目犍连的德性，成为普贤”。

3.与金刚手、金刚萨埵一体多名说

（图10）

金刚手菩萨并拟人金刚站像，红铜鎏金，局部泥金加彩

尼泊尔，10世纪

高25.2cm, 布达拉宫藏

1）普贤菩萨与金刚手的融合

依据竺法护所译《大宝积经-密迹金刚力士会》卷九中所记，显教经典中的金刚手源出于过去贤劫千佛中最后一佛楼由佛（Rucika）之太子法意（Dharmamanas），其曾誓言成为佛的侍卫-“吾自要誓诸人成得佛时,当作金刚力士,常亲近佛在外威仪……”，所以。在大乘佛教中最初的金刚手（密迹金刚力士）与普贤菩萨并无关联。

完成普贤菩萨与金刚手菩萨二者形神合一的典籍是《金刚顶经》，其中有这样一段记录：“时普贤大菩提萨埵身，从世尊心下，一切如来前，依月轮而住，复请教令.......”，入“金刚三摩地......”，“一切主宰，安乐悦意故，乃至得一切如来平等智，神境通，无上大乘现证，最胜悉地果故，一切如来成就金刚，授予彼普贤摩诃菩提萨埵。一切如来转轮王灌顶，以一切佛身宝冠缯彩，灌顶已，授予（普贤）双手。则一切如来，以金刚名，号‘金刚手’。”由此可以看出，“金刚手”与“普贤”合二为一发生在密教由初创期到成熟期的过渡阶段，时间上大致是7-8世纪。二者的融合同样是密教由“菩萨信仰”向“金刚信仰”转变的产物。

有关金刚手的信仰和形象溯源，笔者在拙作 《佛教忿怒相神灵信仰及图像学溯源（一）》一文中有细致的探讨，感兴趣的朋友可以参考。

（图11）

普贤菩萨骑狮坐像，合金铜鎏金，局部泥金彩绘

明永乐宫廷，15世纪

高35cm, 西藏 布达拉宫收藏

关于二者结合的原因，有的学者认为在密教中普贤菩萨与阿閦佛配位，而其本身又是显教中的菩萨，为了解决这种身份上的冲突而以普贤菩萨接受灌顶的方式与金刚手合二为一。笔者不赞同这个观点，须知金刚手名称的由来很早，在最早的五方佛体系中，与阿閦佛匹配的就已经是金刚手了，彼时的普贤菩萨则匹配大日如来佛，身色也与其部主一致。金刚手因宣说佛陀的“密法”而得名“秘密主”。而从上文所述我们得知，不同的典籍中普贤菩萨是密法宣讲的另一位主角。所以笔者认为，密教发展到成熟期时，为了解决宣说秘法“主角”的冲突和矛盾，才将金刚手与普贤二者合而为一了。

需要强调的是，“金刚手”和“普贤”二者在精神教义中都是“菩提心”的代表，这也成就了二者可以发生融合的理义基础。

2）普贤菩萨与金刚萨埵（Vajrasattva）

的融合

金刚萨埵的梵文全称为“金刚菩提萨埵（Vajra Bodhisattva）”，按照字面意思可译为“金刚勇猛”。开始时它泛指所有的金刚族类菩萨，是在密教初创期将原有显宗神灵密化为“金刚部族”类神灵后的统称。随着密教体系的健全完善，“金刚萨埵”逐渐成为一个单独的称谓。

在密教中金刚萨埵的地位非常崇高，尼泊尔的教义中甚至把他视为五方佛之后的第六位“禅定佛（Dhyāni）”。

（图12）

金刚萨埵坐像，合金铜鎏金，局部泥金彩绘

明永乐宫廷，15世纪

高26cm, 西藏 布达拉宫收藏

在《金刚顶经》的教义中，金刚萨埵同样与“普贤菩萨”完成了“形神合一”。不空所译的《金刚顶瑜伽金刚萨埵五秘密修行念诵仪轨》中这样解释：“金刚萨埵者是普贤菩萨，即一切如来长子，是一切如来菩提心，是一切如来祖师，是故一切如来礼敬金刚萨埵。”

按照《金刚顶经》的理论，金刚萨埵是自性身，“金刚萨埵者，是毗卢遮那佛身”，而在施护的《佛说无二平等最上瑜伽大教王经》中又称“尔时金刚手菩萨大秘密主，复入一切如来妙月曼拏罗，而复以自身相，现大毗卢遮那佛相......”由此可以看出“普贤菩萨”、“金刚手菩萨”、“金刚萨埵”三者在金刚乘密教中的形神合而为一。

唐金刚智（Vajrabodhi，公元669—741年）所译《金刚顶瑜伽中略出年诵经》中有：“普贤法身遍一切，能为时间自在主，无始无终无生灭，性相常住等虚空，一切众生所有心，坚固菩提名萨埵，心住不动三摩地，精勤决定名金刚。” 宋天息灾（Devaśānti，，？～1000年）所译《大乐金刚不空大教王经》中也有：“金刚萨埵性，是即普贤身，亦为金刚主。”这两处文字完美诠释了三者的合而为一。

4.与“普贤王如来（Sāmantabhadra）”

的区分

（图13）

普贤王如来坐像，唐卡，

西藏，18世纪

尺寸：113X85cm, 邦瀚斯悉尼2018年9月拍品

普贤王如来的梵文与普贤菩萨相同，他又被称为法身普贤，藏传佛教宁玛派以及雍仲苯教的教义中将之视为本教派的本初佛（Ādi-Buddha）。其形象多被绘塑为完全赤裸的蓝色身，呈金刚跏趺坐姿安坐于莲座之上，双手在脐前皆禅定印；常见多为双身相拥形相。究其义理根基，普贤王如来的身份为藏密中特定宗派最高阶的本初佛，二者在图像学上已无关联。

5.与“金刚持（Vajradhara）”概念的区分

从上文的解析中我们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与普贤菩萨同体异名的金刚萨埵是为了解决密教尤其是金刚乘中演说密法的首席身份而设立的。金刚萨埵的原型是显教中“普贤菩萨”和密教中“金刚手菩萨”合体后新创生的神灵。

而“金刚持”则是密教发展到一定阶段，为解决所有神灵起源而萌生的 “本初佛（Ādibuddha）”概念的产物。他是所有如来的本初源头，五方佛皆是由他而化生。这个理论肇始于公元十世纪时东北印度著名的佛教寺院-那烂陀寺。显然，金刚萨埵产生的时间（约为6-7世纪）要比金刚持早三四百年。

（图14）

金刚持，合金铜，镶嵌绿松石

古格王朝时期，西藏，13世纪

高20cm, 瑞士阿兰伯德博物馆藏

“金刚萨埵”与“金刚持”概念上本为并不相关的二位神灵，但历史上并没有相关的典籍强调他们的区分。二者又都是密教中最高神灵的代表，左右手分持铃杵的菩萨造型又极其相似，密法传播中的混乱以及时常发生的断章取义在客观上又混淆了他们的概念差别。

小结

综上所述，笔者认为探讨佛教中非常重要的菩萨之一—普贤菩萨起源的探究，应该认真考虑佛教历史演变的趋势背景，更需要把大乘佛教中忠实践行并代表着“菩萨行”的普贤菩萨与密教中“一切金刚之首席”，“与金刚手、金刚萨埵形体和一”的密教普贤从时空上加以区别分析。这样才能得出如下较为合理的结论：

1. 1. 原始佛教中的“普贤”只是一个美好的形容词汇以及理想中的地理词汇，代表着“处处吉贤”或者“遍吉之地”。

2. 2. 在大乘佛教早期，普贤菩萨的形象间或出现在佛经典籍中，但是此时的普贤菩萨具象上着墨不多。

3. 3. 当佛教进入大乘佛教后期以及密教阶段，普贤菩萨的地位猛然得到极大地提高，逐渐位列“八大菩萨”、“十六大菩萨”之首席，进而在密教发展到金刚乘阶段根据瑜伽观想中的神变原理，创生出了普贤与金刚手、金刚萨埵教义及形象的合体，并根据显教菩萨受灌顶成为密教金刚的方法，构建了普贤菩萨受灌顶并得到“金刚杵”而成为金刚手的逻辑理论。此时的普贤菩萨（或者说合体之后的神祇）达到了佛教众神殿中位阶的最高峰。

（图15）

普贤菩萨，黄铜，局部泥金

梵华楼，北京，18世纪，

高13.5cm，故宫梵华楼四室

所有这些变化都是为了适应不同阶段宣扬教义以及佛教亲民世俗化的必然，我们可以认为这种演变和创造是因自身需要而自发的、独创的。当然，他在从无到有的实体化过程中最大限度的借鉴了帝释天神的诸种特征（同样的事情也发生在观音菩萨借鉴毗湿奴神以及文殊菩萨借鉴梵天神的某些特征），同时揉和了释迦大弟子目犍连的一些特性。而普贤菩萨与金刚手、金刚萨埵的“形神合一”更像是密教在繁杂的神灵创造过程中的无奈折中，因为与观音菩萨和文殊菩萨在密教化的创神过程中可幻化出多面多臂的其他愤怒形象相比，知名度本来就相对较低的普贤菩萨在这个过程中却不太容易实现这种变化身的“扩容”。而将其与金刚手、金刚萨埵进行神体合一无疑是最佳的“解决方案”。这个合一的过程也从客观上丰富了普贤的图像学元素和装饰特征。

如果脱离了佛教历史上的活动变迁，而孤立的谈论普贤与“因陀罗”、“目犍连”以及密教时期的金刚手、金刚萨埵的图像学联系，只能是缘木求鱼。而把某个单一神祇作为普贤起源的观点明显从根本上忽略了普贤菩萨所代表的“菩萨行”及“吉贤遍入”以及他所代表的“如来藏”的佛教理论基础，这样产生的结论只能是舍本逐末，推果为因，没有真正洞悉普贤菩萨所代表的精神内涵。

三、推动普贤信仰的重要典籍

（一）大乘典籍

（图16）

普贤菩萨站像，像幡，绢本设色

敦煌，莫高窟藏经洞，中唐（766—835年）

尺寸：60X20cm,伦敦 大英博物馆藏 编号1919,0101,0.131

自五世纪昙无谶译出《悲华经》开始，普贤菩萨除了延续着“处处吉贤”的本生含义外，被附加了新的“遍在”的内涵。而真正推动普贤信仰在中原流行的是《法华经》和《华严经》两部重要的典籍。

1.《法华经》

《法华经》，全称为《妙法莲花经》 （Saddharma puṇḍarika Sutra），是大乘初期最早的经典之一，最早的版本由竺法护译出，名为《正法华经》， 后又有隋阇那崛多（Jñānagupta，？-600年）和达摩笈多（Dharmagupta，？-619年）重勘梵文补充。而世间流通最普及的版本则是姚秦鸠摩罗什（Kumārajīva，344－413年）所译，后期加入了阇那崛多以及玄奘所翻译的部分内容。

普贤菩萨是《法华经》中的重要人物。法华三部经中专门有一部经名为《观普贤菩萨行法经》。

《正法华经》卷十《乐普贤品》第二十七段中的内容：“于时普贤菩萨，过东方江河沙诸佛国土，诸菩萨来者，动诸佛国，雨众莲华，鼓亿百千垓伎乐，歌叹如来功德，承其开士其大神足无极变化，大菩萨身威神巍巍，圣旨玄妙 普照十方，与诸天龙神揵陀罗阿须伦迦留罗真陀罗摩休勒人及非人俱，各各将诸眷属，各显神足不可思议，至灵鹫山往诣佛所，稽首足下 绕佛七匝。前白佛言：我从宝超威王如来佛土来，承今世尊演正法华经，故至忍界欲得听受，与诸菩萨无数百千，亦乐听闻所宣道议，善哉世尊，唯加垂哀，以时颁宣正法华经。”又有“佛言：是故普贤，若见比丘受持是经，遥起远迎 恭敬承事，如奉如来，今佛现在靡不归命，归彼法师如是无异，乃应佛教，佛说是乐普贤品时，如江河沙亿百千垓诸菩萨众，皆逮总持。”

（图17）

普贤菩萨站像，像幡，绢本设色

敦煌，莫高窟藏经洞，中唐（766—835年）

尺寸：71X17.5cm,伦敦 大英博物馆藏 编号1919,0101,0.136

由这两处可以明显看出借由普贤菩萨对世尊的恭敬尊重烘托了 《正法华经》的重要地位。

鸠摩罗什所译《妙法莲花经》中《普贤菩萨劝发品》第二十八段有云：“尔时，普贤菩萨以自在神通力，威德名闻，与大菩萨无量无边不可称数，从东方来。所经诸国，普皆震动，雨宝莲华，作无量百千万亿种种伎乐。又与无数诸天、龙、夜叉、乾闼婆、阿修罗、迦楼罗、紧那罗、摩睺罗伽、人非人等，大众围绕，各现威德神通之力”。又有：“尔时，普贤菩萨白佛言：世尊，于后五百岁浊恶世中，其有受持是经典者，我当守护，除其衰患，令得安隐，使无伺求，得其便者”。

此段翻译与竺法护版本中的对应内容只是略有不同，但字里行间加重了对普贤菩萨的神通和威仪的烘托。

昙摩蜜多所译 《佛说观普贤菩萨行法经》中有记：“尔时行者，复更忏悔，遍礼十方佛。礼十方佛已，普贤菩萨，住其人前，教说宿世，一切业缘，发露黑恶，一切罪事。向诸世尊，口自发露。既发露已，寻时即得，诸佛现前三昧。得是三昧已，见东方阿閦佛，及妙喜国，了了分明。如是十方。各见诸佛，上妙国土，了了分明。既见十方佛已，梦象头上，有一金刚人，以金刚杵，遍拟六根。拟六根已，普贤菩萨，为于行者，说六根清净，忏悔之法”。

此段文章是普贤菩萨宣说“眼、耳、鼻、舌、身、意”之“六根清净”的忏悔场面。在印度的传统认识中，大象象征着求法中的种种障碍，而此处的六牙白象则是指代清除六根业障，而能自由驾驭这象征“六根业障”的大象，也烘托出普贤的破除障碍，护佑加持众求法者的能效。白象也是释迦牟尼佛降生之前的吉相：世尊的母亲摩耶夫人在诞下释迦太子之前曾经梦见“白象入胎”。后人将普贤菩萨的坐骑与此典故相联系，更加抬高了普贤菩萨的地位。

2.《华严经》

（图18）

普贤菩萨骑象坐像，像幡，绢本设色

中原，清，18-19世纪

尺寸：174X93cm,纽约 布鲁克林博物馆藏

Rosemarie与Leighton R. Longhi捐赠 编号1993.192.2

《华严经》，全称《大方广佛华严经》（Mahāvaipulya Buddhāvataṃsaka Sūtra），是大乘佛教的主要经典，也是华严宗的立宗之经。《华严经》的译本有三种：

1. 1. 东晋佛陀跋陀罗（Buddhabhadra，359-429年）译《六十华严》六十卷三十四品；

2. 2. 唐代于阗高僧实叉难陀（Śikṣāsananda，公元652-710年）译《八十华严》八十卷三十九品；

3. 3. 唐般若（Prajñā，734—?）译《四十华严》四十卷。

而后世将某一单行品归于《华严经》系的另有达三十余种。

学术界的传统认为：《华严经》的编集，经历了很长的时间，大致完成于公元2～4世纪中叶之间，此经最早流传于南印度，后由西北印度和中印度经于阗传入中原。而现在也有一种新的认识主张《华严经》很可能是在古代于阗地区完成编撰的。

《华严经》的主旨是宣扬“普贤行愿”，这也是大乘佛教中的重要思想组成。普贤菩萨是大本华严中曝光率最多的菩萨，而其他诸佛及菩萨的出场都是为“普贤行”这个主旨服务的。

1）单行本华严中的普贤菩萨

我们先来看一些单行本华严中有关普贤菩萨的记录：

1.东汉月氏僧人支娄迦谶（Lokaksema，公元167年前后来华，生卒不详）译出的《兜沙经》是较早的华严单品经，但其中并未出现普贤菩萨的身影。经书中的上首菩萨为文殊菩萨：“文殊师利菩萨，持佛威神，悉遍视诸菩萨，皆遍以便举慧言……”三国时吴之谦译出的《本业经》中也没有提到普贤菩萨，上首菩萨被冠以“敬首”、“贤首”、“法意”等称谓。

（图19）

普贤菩萨骑狮坐像，合金铜，局部泥金彩绘

中原，明，16世纪

高38cm, 北京，故宫博物院藏

2.最早出现普贤菩萨的的华严单品经是西晋竺法护于公元291年所译《佛说如来兴显经》

本经开篇第二段就将普贤菩萨尊称为上首菩萨：“其名曰普贤菩萨、普称尊菩萨…..”；“….绕诸菩萨，入于普贤菩萨面门。”此处是世尊将自己的说法权利通过“光的照射”而赋予给普贤菩萨的象征。还有：“普贤菩萨，适遇斯光，”….“师子之座，倍加于前，超越佛身及师子座。”此处明显是将普贤菩萨的地位抬高到超越世尊的至高无上的阶位。

3.竺法护291年所译《度世品经》中将普贤的特征总结为三项：1.居于法界--“悉能示现”；2.以菩萨身份救度世间—“即以佛藏三昧正受，入三昧已……”；3.不知疲倦，勤于实践—“菩萨所行，力无休懈”。

4.同为竺法护所译的《等目菩萨所问三昧经》（又名《普贤菩萨定意》）主要讲述普贤的各种神通变化。

2）大本华严中的普贤菩萨

东晋佛陀跋陀罗译《华严经》（惯称为《六十华严》 ）中的主角无疑是普贤菩萨，其中有相当一部分是以普贤菩萨为上首菩萨来讲述的。

（图20）

普贤菩萨骑狮坐像，合金铜鎏金

中原，明嘉靖十一年，1532年

高42.5cm, 北京，首度博物馆收藏

铭文“大明嘉靖十一年正月初八父讳日男陈佐发心追造”

唐实叉难陀译本《华严经》（惯称为《八十华严》）在晋本的基础之上将普贤菩萨的地位推到了新的高度，包括《普贤三昧品》等新增加的五品中都是以普贤菩萨为会主进行宣讲，而较之晋本，唐本华严也将之前各品中有的会主更改为普贤菩萨，这样，唐本的三十九品中以普贤菩萨为会主的共有十七品，使总篇幅占到接近一半，这显然进一步提升了普贤菩萨的地位。

由般若法师译出的《华严经》（惯称为《四十华严》）中主要部分为《六十华严》和《八十华严》中《入法界品》的内容，新增加的内容只有一品，为《普贤行愿品》。这新增加的一品很可能是由 《文殊师利发愿经》改造而来，最显著的变化就是将原本为主角的“文殊菩萨”更改为“普贤菩萨”，经中更是强调了普贤菩萨的十大行愿，将之概括为所有菩萨践行佛法的根本行愿。

《四十华严》的主要内容是记述善财童子历参五十五善知识，而成就普贤之行愿。《四十华严》同时还完成了“普贤信仰”和“弥陀信仰”的融合。《四十华严》中的主角毋庸置疑是普贤菩萨。

（二）密教典籍

1.《大日经》

（图21）

普贤菩萨，黄铜，局部泥金

梵华楼，北京，18世纪，

高39cm，故宫梵华楼一室

《大日经》 全称为《大毗卢遮那佛神变加持经》 （Mahāvairocana ābhisambodhi Sūtra）。是密教中期最为重要的典籍。开元三大士之善无畏（Śubhakarasiṁha 公元637 - 735年）于唐开元十二年（724）得僧人一行之助所译者，系此经前六卷，翌年又译出其所携梵本，是为第七卷，前后合为一经。而此第七卷，与金刚智所译《大毗卢遮那佛说要略念诵经》一卷为同本异译。唐代僧人一行又撰有《大日经疏》共二十卷，此为《大日经》的重要全面的注释。此外，本经也有西藏译本，为九世纪初到西藏传法的印度僧人吉祥帝觉（Śilendra-bodhi另译戒主觉）与西藏翻译官巴尔谢（Dpal-brtscgs）合译而成。

在《大日经》中，普贤菩萨的地位很高，与金刚手并列，为诸菩萨上首。《大日经》第一卷中就记到：“一切执金刚者皆悉集会……”,“金刚手秘密主，如是上首，十佛刹微尘数等执金刚俱；乃普贤菩萨、慈氏菩萨、妙吉祥菩萨、除一切盖障菩萨等大菩萨…..”，“时彼菩萨普贤为上首，诸执金刚秘密主为上首…..”

可见在《大日经》所建构的神祇体系中，主要由以“金刚手”为代表的的金刚部族与以“普贤菩萨”为代表的的“菩萨部族”所构成。《大日经》卷二中进一步记到：“时金刚手等上首执金刚，及普贤菩萨等上首诸菩萨，同声说言…..”,又有“尔时诸执金刚，秘密主为上首；诸菩萨众，普贤为上首。稽首毗卢遮那佛……时普贤菩萨，即时住于佛境界庄严三昧，说无亥力真言曰：…….”，“尔时金刚手，住大金刚无胜三昧，说自心及眷属真言曰…..”。我们知道密教信仰的实质是将崇拜对象由“菩萨”信仰转化为“金刚”信仰。从《大日经》中的这段经文可以明显看出在密教发展早期这种信仰过渡的身影。

2.《金刚顶经》

（图22）

普贤菩萨，佛画（局部）布本设色

梵华楼，北京，18世纪，

高度不详，故宫梵华楼一室

《金刚顶经》的全称为 《金刚顶一切如来真实摄大乘现证大教王经》 （Sarva Tathāgata Tattva Samgraha）亦称《初会金刚顶经》。开元三大士之一的金刚智于公元723年曾翻译其中的一部分，后由其弟子不空于753年译出第一到第五卷。但直到宋太宗时期（公元1012-1015年）才由施护（Dānapāla，公元?～1017年）翻译完成整部。

正是在《金刚顶经》中完成了普贤菩萨与金刚手菩萨二者的形神合一。

3.其他《金刚顶经》系密教典籍

唐不空所著《金刚顶胜初瑜伽普贤菩萨念诵法》中将普贤菩萨归为佛教宇宙的本源，若要修习密法，必须：“归命礼普贤，法界真如体”，可以说此一时期，普贤菩萨的地位到达了无以复加的高度，顶礼普贤成为宣扬修习密教的不二选择。

唐不空所著《金刚顶瑜伽金刚萨埵五秘密修行念诵仪轨》有记：“金刚萨埵者是普贤菩萨，即一切如来长子，是一切如来菩提心，是一切如来祖师，是故一切如来礼敬金刚萨埵。”这标志着普贤菩萨与“金刚萨埵”在《金刚顶经》系统内部的合体。

四、普贤菩萨形象的历史衍变

1.汉传大乘佛教中普贤菩萨的形象衍变

（图23）

普贤菩萨站像，石雕

盛唐，672-675年

高约14m, 洛阳龙门石窟，奉先寺

与观音菩萨和文殊菩萨的情况不同，普贤菩萨的形象在早期的佛教文献记录中甚少出现，早期《阿含经》中虽首次出现了“普贤”的字眼，但没有只字片语对其形象进行描述。

公元4-5世纪时，普贤菩萨的形象描述开始逐渐出现在《华严经》中：

佛陀跋陀罗译出的《六十华严》仅在第三十三卷中提到：“时如来口中放大光明，”…..“复还围绕一切菩萨诸大众已，入普贤菩萨摩诃萨口。尔时，普贤菩萨摩诃萨身及师子座，殊胜百倍诸菩萨身及师子座，唯除如来所处之座”。这里描绘的是普贤菩萨在得到佛陀神授之后，其身形陡增，超越其他菩萨的身量，其中也明确提到“身及师子座”，表明其所乘应为狮子座。

可以看出，这些描述还只限于对普贤的身量以及所乘的狮子坐骑的笼统描述。

姚秦鸠摩罗什（344－413年）译《妙法莲华经》卷七中曾记：“我尔时乘六牙白象王，与大菩萨众俱诣其所，而自现身，供养守护，安慰其心，亦为供养法华经故。是人若坐，思惟此经，尔时我复乘白象王，现其人前”。又有：“我当乘六牙白象，与无量菩萨而自围绕，以一切众生所喜见身，现其人前，而为说法示教利喜，亦复与其陀罗尼咒”。可见此时普贤菩萨标配坐骑是 “六牙白象”。这与大致同一时期由昙摩蜜多（356～442年）所译《佛说观普贤菩萨行法经》中描述的六牙白象相呼应。

（图24）

普贤菩萨坐像，合金铜鎏金

中原，明 16世纪

高31.7cm, 佳士得纽约2013年9月拍品

而在唐实叉难陀（652-710年）所译《华严经》卷七中，普贤菩萨的形象再一次发生了变化：“尔时普贤菩萨摩诃萨于如来前，坐莲花藏师子座，承佛神力，入于三昧......”

虽然时间更迭，但是可以明确的是无论新旧《华严经》中，普贤菩萨乘坐的都是“师子座”，而在《法华经》中则是“六牙白象王”。

《法华经》与《华严经》中普贤菩萨的形象的差异是由其教义上的不同决定的：在《法华经》中，普贤更多保留了“护法菩萨”的形象，此处的普贤强调菩萨行愿，主动与信众亲近，有着浓厚的世间烟火气息，所以常乘坐六牙白象“以一切众生所喜见身，现于人前....”。而《华严经》中的普贤被抬高到与佛祖同等重要的身份，他“乘佛神力，入于三昧”；“一一普贤菩萨，皆有十方一切诸佛而现其前.....”。此时的普贤高居殿堂的最高位置，神秘而威仪，已非世间凡人所能企及。

虽然华严对普贤的推崇最高，也是汉传佛教中树立普贤菩萨地位的最重要推动力。但明显《法华经》中普贤菩萨的形象更被世人所接收，其对后世信众的影响也更高。由是，《法华经》中骑乘“六牙白象”的普贤形象逐渐成为世人膜拜的标准形象。诚然，这与鸠摩罗什本人的感召力之巨也不无关系。

2.汉传密教中普贤菩萨的形象衍变

1）汉传密教早期普贤菩萨的形象

（图25）

持剑普贤菩萨站像，绘画影印件，原作像幡，绢本设色

出处不详，中唐（766—835年）

尺寸及收藏不详

在汉传密教早期，普贤菩萨在密法体系中并未处于重要的地位，关于他的形象描述也并不多见。直到唐代，这种情况才有所改观。

受教于玄奘法师的唐代法师智通（约公元650左右）翻译出的《清净观世音菩萨说普贤陀罗尼经》中则出现了对普贤菩萨的描述：“释迦牟尼佛坐华座上”，…“左厢画普贤菩萨坐须弥山，其山左边有七头龙绕山，于左边出七个头，向菩萨看；右边有五头龙绕山，于右边出五个头，向菩萨看，其菩萨结跏趺坐，两手执经夹读，着五色衣”。“右厢画观世音坐华座，着白色衣，胡跪合掌，面向佛看听佛说法，左厢三手，一手执华，一手捉澡罐，一手捉经甲（筪）；右厢三手，一手施无畏出宝，一手捉索，一手捉珠……”。

唐朝时期以左为尊，我们不难从此段文字中看出普贤菩萨的地位已居观音菩萨之上，另外从形象描写中也佐证了这一点：普贤菩萨身旁环绕着十二条龙，且其与佛祖一样“身穿五色衣”，而观音菩萨则穿“白衣”。笔者还发现一处有趣的线索：此经中观音菩萨为六臂各持法器，与5-6世纪流行于印度的密教中“示善趣观音（Sugatisandarśana Lokeśvara）”的形相相若，且此观音座下有“胡跪合掌”也与示善趣观音的形象相符。这间接佐证了文中描述的普贤菩萨应为中原密教早期时保留的源自印度本土的形象。

初唐时期阿地瞿多译师（Atigupta公元652年来华，生卒不详）集结的《陀罗尼集经》中有：“….普贤菩萨像，其身金色，璎珞衣服庄严身分，莲华座上结加趺坐，右手执白拂….”。

密教早期普贤菩萨的身色大都呈白色，也有少处记为金色。普贤菩萨手中的持物没有明显的界定，多是作为众多菩萨的普通描述，偶有“持白拂”的记录，没有“持剑”、“持摩尼宝珠”等描写，对座下乘物也没有过多描述。

2）汉传密教成熟期普贤菩萨的形象

（图26）

持剑普贤菩萨坐像，合金铜

中原，五代（907—979年）

高11cm，武汉藏家刘明收藏

随着密教进入成熟期，普贤菩萨在经典中出现的记录明显增加，他的身色也出现了绿、紫、金和黄等各种颜色，对于他的形象描述也更加具体细致。

不空法师（707-774年）所译《普贤金刚萨埵略瑜伽念诵仪轨》中有：“….普贤菩萨，戴其五佛冠，身如水精月色，右手持五钴金刚杵，左手持金刚铃….”；宋天息灾译《大方广菩萨藏文殊师利根本仪轨经》中有：“….普贤摩诃萨，坐宝优钵罗华座，身浅绿色，顶戴宝冠着上妙青衣，真珠璎珞宝鬘络腋…..”同经中又有：“….圣普贤菩萨，身作紫绿色，具一切庄严相，左手执如意摩尼宝，右手持吉祥果，作施愿相….”；另有：“圣普贤菩萨，坐优钵罗华座，右手执拂，左手执如意宝，身作紫绿色”；还有：“….圣普贤坐白莲华，诸相具足一切庄严，身紫绿色，着于青衣，真珠璎珞以为络腋，左手执如意宝珠，右手执白拂…..”；菩提流志（Bodhiruci，？-727年，公元693年来华）译出的《六字神咒经》中有：“….普贤菩萨像，其身金色，璎珞庄严如常，亦坐莲华座，右手执白拂….”

盛唐时期来华传法的天竺僧人所译的经书中还出现了关于普贤菩萨胁侍的描述：其中宝思惟（Manicintana ？- 721 年）所译《不空罥索陀罗尼自在王咒经》中有：“与普贤菩萨像下，应画摩么鸡天女，金刚使天女。”；李无谄（公元八世纪初天竺来华传法译经僧人，生卒不详）译出的《不空罥索陀罗尼经》中也有相似的描述：“与普贤菩萨底下，作摩尼鸡神及金刚神。”此处的“摩么鸡”、“摩尼鸡”是玛玛齐佛母（Māmakī）的不同音译，在五方佛母中，玛玛齐是宝生如来的佛母，应归属于五部族中的“宝部”。

3.源自印度密教中的普贤菩萨的形象衍变

（图27）

普贤菩萨双身坐像？扎卡，纸本设色

西藏，14世纪

尺寸：16X14.5cm,纽约 大都会博物馆藏

五方佛系统大致建立于公元三世纪，但直到5世纪以后才将普贤菩萨等纳入到五部家族中，此时的普贤菩萨作为大日如来的法嗣菩萨，其手中应该持握其部尊的标志法器-法轮。而其余四位部族的法嗣菩萨的名字本意都是“手持”其部族象征物的“菩萨”。如莲花部无量光如来的法子莲花手菩萨（Padamapāṇi）手持莲花（Padama）；金刚部不动如来的法子金刚手菩萨（Vajrapāṇi）手持金刚杵（Vajra）；羯磨部不空成就佛的法子金刚交杵手菩萨（Viśvapāṇi）手持金刚交杵（Viśvajra）；宝部宝生佛的法子宝生手菩萨（Ratnapāṇi）手持宝物（Ranta）。从他们各自的名字就可以看出其属性及归属。

由无畏笈多（Abhayākaragupta，11世纪后半叶～1125年前后）编纂完成的《究竟瑜伽鬘》（Niṣpannayogāvalī ）中汇集了对普贤菩萨的多次描述，其中几处描述中的普贤菩萨与其部尊的形像相若。而另外几处是对其单独形像的描述：

（图28）

普贤菩萨坐像，主像合金铜，紫金利玛，局部泥金彩绘，镶嵌松石

底座红铜

西藏，18世纪

高23.5cm, 北京，故宫博物院藏

《法界语自在文殊曼荼罗》中的普贤菩萨被描述为：“普贤菩萨身黄色，右手结施予印，左手握持上置宝剑的莲花。”（《究竟瑜伽鬘》第58页）

《恶趣清净曼荼罗》中的普贤菩萨被描述为：“普贤菩萨身色金黄，右手捧一堆珠宝，左手闲置在盘起的腿部。”（《究竟瑜伽鬘》，第67页）

《时轮金刚曼荼罗》中的普贤菩萨则被描述为：“普贤菩萨身蓝色，三只右手中，一手持金刚杵，一手握钺刀，一手执板斧；三只左手中，一手握法铃，一手捧嘎巴拉碗，一手拎着砍下的梵天头。有时梵天头被替换成优钵罗花。普贤菩萨与其伴妃法金刚佛母勾搂相拥。”（《究竟瑜伽鬘》，第85页）

同样是无畏笈多编辑的 《成就法鬘》中普贤菩萨的描述仅出现过一次：《世尊观音成就法》中，普贤菩萨被描述为：“普贤菩萨身色浅黄，一手握持上置宝物的莲花，一手结施予印。”（《成就法鬘》，第49页）

可以看出，《究竟瑜伽鬘》与《成就法鬘》中所列成就法对普贤菩萨的描述莫衷一是，不一而足，其身色、手印、法器甚至手足数的差异都比较大，可以推测彼时密教兴起，各种教法对这位创生久远但被赋予了“新生”的菩萨形象都有各自的理解和延伸，并没有形成统一的认识。另一方面也可以推论出，由于金刚手在藏密体系中的地位崇高而稳固，自然减少了对本为一体双像的普贤菩萨的图像学创作。

另外也可以看出，汉地密教成熟期时与印度密教中关于身色、持物的描述有共同之处，应该是从天竺至华的译经师准确保留了梵文经典中的描述使然。

1. 4. 形象小结

（图29）

普贤菩萨像？合金铜嵌银嵌红铜

古格王朝，11世纪

高34cm, 英国 斯宾克旧藏

结合以上中外典籍的记录，我们可以梳理总结出普贤菩萨形象的要点：

1. 1. 大乘佛教中的普贤皆表情静谧和善；多见舒坐相；身色没有强调，但存世绘画作品多呈现白色身；坐骑有六牙白象和狮子座两种，但前者出现为多。

2. 2. 密教中的普贤有静谧相和忿怒像两种，以静谧相为重；手中持物常见摩尼宝珠、珠宝、拂尘，结予愿印；身呈白、紫、绿、黄、金等不同颜色；身姿多样，静谧相多见双腿跏趺坐姿。忿怒相身色蓝，多臂各持不同法器，与明妃相拥。

3. 3. 普贤菩萨的辨识依据不像观音、文殊及弥勒那样清晰明确，除手持摩尼宝、拂尘可以勉强作为他的排他性辨识特征外，只有其乘坐的六牙白象是将其区别于其他菩萨类神灵的标志，但这种样式的坐骑只出现于汉传的大乘或密教中，无法用作对印度本土佛教图像学的判定。

4. 4. 现存唐代及五代时期的普贤菩萨形象中有一种右手竖持宝剑的形象（图26），应将这种形相与在头顶斜举智慧宝剑的文殊菩萨相区别，如果将这种形象作为普贤的标志特征（瑞士的冯.施罗德等持这种主张），那么原来归于永轮文殊（Sthiracakra）的一类造像（图29，图30）的认定就会存有争议。

（图30）

普贤菩萨坐像？红铜鎏金，局部泥金加彩

那烂陀，东北印度，9世纪

高18.2cm, 布达拉宫藏

5. 同理，如果将右手持宝珠并施予愿印的跏趺坐姿形象作为普贤菩萨的判断依据，也与呈同样图像学特征的宝生手菩萨（Ratnapāṇi）存在辨识上的争议（图31）。

五、结论

1. 1. 普贤菩萨是大乘佛教中菩萨行愿的象征，是实践菩萨道的楷模典范，对他的信仰和崇拜在佛教中无法替代。普贤菩萨所代表的“十愿”、“十忍”、“忏悔六根”等思想被华严宗等众多佛教宗派所崇奉并产生深远的影响。可以说华严哲学思想就是建立在普贤信仰基础之上的，普贤行愿是其信仰的核心，也是华严学说的归宿。没有普贤，就没有毗卢遮那佛和美妙独特的华藏世界。而构建华藏世界的哲学思想也失去了信仰的支撑。毋庸置疑他是大乘佛教传法过程中最重要的菩萨之一。

3. 2. 随着唐初《华严经》以及《大日经》、《金刚顶经》等密教典籍的普及，特别是经华严宗前三代祖师的倾力推广，普贤菩萨的地位达到了历史的巅峰。同时又将普贤的道场与峨眉山结合在一起，此举完成了普贤信仰中国化的最终定型。也将普贤菩萨的地位史无前例的抬高到了与大日如来可相提并论的位阶。

5. 3. 普贤菩萨是密教中的关键神祇，他是密宗创神运动中“由显入密”的重要角色，正是他将显教中的菩萨转化为宣说“密法”的金刚类神祇，从而最终完成于金刚手、金刚萨埵的形体合一。

（图31）

普贤菩萨坐像？合金铜

那烂陀，东北印度，8世纪

高17cm, 国外拍卖拍品

1. 4. 经由完善的理论建设，普贤在大乘佛教中的形象和图像学特征相对统一稳定。而在由大乘佛教向密教过渡转化的过程中，普贤菩萨的教义和扮演的角色在不同地域发生了变化：在西北印度经由中亚的于阗最终到达中原腹地的这块区域，普贤菩萨以原有的菩萨身形完成了自身地位的变迁；而在印度的其他区域以及中国的西藏地区却是另外一种思潮和精神的转换：普贤借由金刚手和金刚萨埵的身份完成了本质上的“脱胎换骨”，也正是由于这个过程相对迅速，普贤最初的菩萨形象和图像学特征才没有在此传播过程中留下太多的例证。

唐实叉难陀所译《大方广佛华严经》中有云：“厌离一切，誓与普贤，同一行愿，入于不二真实之法，其身普现一切世间，悉知众生诸根差别，遍一切处，集普贤道。若能发起如是大愿，则当得见普贤菩萨。”。作为汉传佛教最为著称的菩萨之一，普贤菩萨的形象变迁和其背后的信仰溯源颇具内涵，其过程耐人寻味，值得做深入细致的探究。

（图32）

普贤菩萨，合金铜，嵌银嵌红铜

西藏，13世纪

高19cm, 瑞士阿兰伯德博物馆藏

刘 钊

（佛教造像艺术研究学者）

刘钊（强巴藏佛），佛教造像艺术学者，出生于青海，祖籍山东曲阜。武汉大学硕士毕业。《收藏家》杂志专栏作家、盛世收藏网佛造像版块版主、资深顾问、武汉大学特约客座讲师。出版书籍有《般若光华》，《印度帕拉王朝佛教艺术遗产》。在国内重点期刊杂志上发表学术论文《浅说藏传佛像收藏的价值判断》、《追探佛教金铜造像艺术的起源》《金铜佛像铜质的探究》、《解迷早期金铜造像艺术的起源》、《试论佛教造像艺术中的“基因传承”》、《印度教与佛教造像艺术中的渊源.》《浅析帕拉造像艺术风格》、《般若佛母形象的历史演变》等数十篇。文章还曾刊登在中国“国家博物馆”发行的刊物中。潜心学习研究藏传佛教造像艺术逾二十余年，对藏传佛教文化、藏传金铜佛像造像鉴定以及相关文物艺术品市场有较深入的了解和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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