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继宏：建本文库的缘起、理念和愿景

十点君说： 「建本」由梁文道、李继宏、吴晓波、万捷、林少五位爱书人创立，服务世间爱书人。 今天给大家分享李继宏老师的一篇文章，关于建本文库的缘起、理念和远景，欢迎阅读。

读书选对版本至关重要，读经典尤其如此。经典流传久远，版本层出不穷，而图书出版涉及编校、设计、排版、印刷、装订等环节，相关人员学识高低、用心与否，出版机构预算多寡，都会影响版本质量。优秀的版本，内容极少乃至没有错讹，其设计得体、版式疏朗、印制精美，读起来是一种享受。欠佳的版本，或设计庸俗，或字小行密，或印制粗糙，再者，内容常有编辑失当与手民误植，轻则有碍观瞻，重则误导读者。同样一本书，不同版本给读者留下的印象、造成的影响，可能有天壤之别。

读经典如是，译经典亦如是。因此，选择合适的底本，是我阅读和翻译西方文学经典的第一步。就英文出版而言，文学经典的版本繁多，常见的有牛津世界经典丛书(Oxford World’s Classics)、企鹅经典丛书(Penguin Classics)、诺顿批评文库(Norton Critical Editions)、万丹经典丛书(Bantam Classics)、华兹华斯文库(Wordsworth Editions)等。这些版本的编校质量基本上是靠得住的，尤其是前三者，内容错漏极少。但选择翻译底本时，我的优先选择往往不是它们，而是“开本会”(Folio Society)刊行的版本。

开本会是英国一家特殊的出版机构，创办于1947年。它有三个鲜明的特点：1、出版的图书极少，1947年只出了三种，随后长期保持每个月只出一种的节奏；创办至今已77年，但官网在售图书仅315种。2、起初采用会员制，产品只卖给会员，入会资格是每年购买四种图书；2011年后，由于网络消费兴起，产品销售向非会员开放，但只能在其官网购买，迄今其他任何渠道均无售。3、所有图书均为精装版，配有名家绘制的精美插图，装帧用料非常考究，字号行距恰到好处，更重要的是，编校质量堪称一绝，起到正本清源的作用。

正是由于开本会的第3个特点，我才会优先选择其版本。以夏洛特·勃朗特的Jane Eyre（《简·爱》）为例，正文内容上面提到几个版本都一样，导读、注释等附加文本则各有千秋，开本会的Jane Eyre胜在制作精良，触感和观感极佳，给我的翻译工作带来极大的便利。其他版本开本偏小，胶装锁线失当，无法在桌子或阅读架上平摊，只能双手持阅，阅读体验欠佳，遑论用于工作。

但开本会的图书并非只是在外观上赏心悦目而已，有些在内容上也别具匠心和独树一帜，比如威廉·福克纳的The Sound and the Fury（《喧哗与骚动》）。福克纳这部巨著的第一部分涉及14个时间层次，他生前曾动念用不同颜色的字体予以区分，可惜当时技术条件实现不了他的想法。十几年前，开本会延请杰出的福克纳专家斯蒂芬·罗斯和诺尔·波尔克，考订厘清了书中错综复杂的时间层次，在2012年出版了彩印本的The Sound and the Fury，用14种颜色实现了作者生前的夙愿。2015年，为了翻译这本书，我到加州大学尔湾分校英文系访问，接待我的教授理查德·戈登是罗斯教授和波尔克教授的好友，也是顶尖的福克纳专家。他建议我选择开本会版本，说那是目前学术界公认的最佳之选。

方方面面做到上佳品质的开本会图书自然不便宜。同样以Jane Eyre为例，在英国亚马逊上，华兹华斯版的售价为3.99英镑，企鹅经典版为7.35英镑，而开本会版官网售价为49.95英镑。总的来说，开本会出版的非限量图书售价通常是其他版本的十倍左右；至于限量版图书，那就更贵了，比如限量750册的Tales from the 1001 Nights（《一千零一夜》），售价为895英镑；限量1000套的三卷本The Complete Plays（《莎士比亚剧作全集》），售价高达1000英镑。

开本会的限量版图书，以及部分不再加印的非限量版图书，在二手书市场上的售价更加令人咋舌。2012年版的The Sound and the Fury限量1480册，定价200英镑(按当年汇率为345美元)，目前品相较好的二手书索价1300美元左右。又如2019年版的Book of the New Sun（《新日之书》），原作者、插画师和导读作者签名版限量750套，原始定价500英镑，五天售罄，如今网上二手书索价在2500—4500美元之间。

堪称艺术品的开本会图书极受欧美爱书人士欢迎，在国内也有拥趸，比如敝友陆灏先生和梁文道先生。早年和他们交流，赞叹开本会的产品精致之余，常常懊恼没有能与之媲美的、成系列的中文图书。所谓见贤思齐，2020年深秋，梁文道先生和我在北京相聚，又聊到开本会和中国没有类似出版机构的遗憾，决定由我们自己来办一个。我们的初心十分简单，就是全力以赴做好这件事，争取十年后，二十年后，家里能有一两个书架摆满自己喜欢的书籍。

过去四年来，我陪梁先生赴京沪穗杭等地，拜访了诸多出版界和学术界的朋友，他们纷纷表示支持。林少先生、吴晓波先生和万捷先生尤其认可梁文道先生和我的理念，他们同样热爱阅读，同样希望能有一套在文本、插画、设计、材料、装帧等方面尽善尽美的中文图书。经过多次开会讨论，我们决定由梁先生牵头，五人合伙来做这件事，于是便有了“建本文库”。

“建本”这个字号是梁文道先生起的，它有两重含义。

有宋一代，全国有三大雕版印刷中心，位于如今的四川、浙江和福建，出版的书籍分别称蜀本、浙本和建本。不同于以官刻为主的蜀本和浙本，建本是坊间私刻，整体而言质量稍逊，但付梓图书较前两者丰富，宋代古籍流传至今的，以建本居多，因而建本从某种意义上等同于珍本、善本。宋代建本首开以图画阐释经典书籍的先河，《纂图互注尚书》《纂图互注荀子》等曾对古代中国的教育、科考乃至思想文化产生巨大影响，这和我们认为图书应该配插图的理念是一致的。另外，我们五个合伙人都不在体制内，建本文库也算是私刻了。

“建本”的第二重含义来自汉代刘向所著的《说苑》：

孔子曰：“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夫本不正者末必倚，始不盛者终必衰。《诗》云：“原隰既平，泉流既清。”本立而道生，春秋之义；有正春者无乱秋，有正君者无危国，易曰：“建其本而万物理，失之毫厘，差以千里。”是故君子贵建本而重立始。

贵建本而重立始，既是一种古老的智慧，也关乎建本文库的旨趣。建本文库每年只计划推出10到12种书，每一种书对我们来说都至关重要。在我们的设想中，这些书首先都应该是经典。如今文字信息泛滥，而且其主要载体早已发生变化，不再是纸张，而是电子显示屏。但并非所有的文字信息，都适合用纸书来记录，正如并非所有的音乐，都适合灌录成黑胶唱片。或许会有越来越多的人和我们一样相信，只有经得起反复研读的经典，才配得上做成可堪珍重摩挲的纸书。

但建本文库不是什么经典都选，我们会先略过一些家喻户晓的作品，比如《红楼梦》《三国演义》等四大名著，不是因为这些作品不好，而是因为它们太热门了，读者对它们的了解可能已经足够多，我们更想出版那些同样精彩然而长期遭到冷落甚至埋没的经典。

中外文明历史悠久，典籍浩如烟海，沧海遗珠的经典实在太多，尤其是对建本文库这样规模极小的出版计划而言。为进一步缩小选择范围，我们增添了额外的标准：能够提供有趣的阅读体验，也能与当下读者的生活发生联结。当然这种有趣并非插科打诨的轻佻，亦非堆砌词藻的浮夸。建本文库的有趣，是两只蚂蚁的大战，是兰若宝刹的兴衰，是绍兴师爷写信调侃好友纳妾的幽默，是前朝遗民寄情山水却发觉物是人非的感叹，更是不绝如缕从历史幽微处穿透而来的深邃思想。建本文库不止步于有趣，我们期待将来的读者在获得愉悦的同时，也能从书中找到对自己有益的启发或灵感。毕竟我们读书，我们渴望了解他人的故事，归根到底还是为了观照自己的生活。

我们可以很有把握地说，按照这些标准选出来的建本文库图书，尽管读者未必听说过或者未必认真读过，但肯定都是值得研读的经典，非常有可能提供愉悦的阅读体验，也许还能带来些许积极的影响。那么，我们将如何以纸书的形式来呈现这些经典作品呢？

内容编校上，建本文库将和各大出版机构合作，选择合适的底本，延请相关领域顶尖专家学者，重新考订正文、添加注释、撰写导读。但有些经典其实欠缺完善的底本，尤其是外国经典，那么我们会另起炉灶，整理或翻译出全新的底本。此外，我们还将邀请国内外杰出的艺术家，为建本文库的图书专门绘制适量的插图。总而言之，我们希望建本文库的版本是独特的，每一本书都能给读者留下深刻的印象。

装帧设计上，我们有幸请到陆智昌先生担任建本文库的艺术总监。陆先生是中文世界最杰出的图书设计师之一，有过大量令人拍案称绝的作品。建本文库所有图书，从封面设计、字体字号、工艺用料，统由陆先生负责；甚至连出版社通常外包的排版工作也是他亲力亲为，因为哪怕是一个标点，他也要确保是妥帖的。在环保的基础上，陆智昌先生可以使用任何他认为能够呈现最佳效果的工艺和材料。去年，我们和陆先生在香港讨论整体装帧方案，他曾不无感慨地说，从业三十几年，终于能够不用受成本掣肘了。但要强调的是，尽管建本文库的图书不计成本，外观却不是奢靡的、华丽的、炫目的，而是非常素简。素简到什么程度呢？素简到像从未经过设计。陆智昌先生希望通过设计一套没有设计的书，来让读者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内容上。

建本文库的创始人之一万捷先生，是雅昌文化集团的创始人和董事长，因而在印制和装订方面，我们得到这家世界顶级印刷企业的鼎力支持。

雅昌文化集团创作中心总监、曾获第一届“十大印刷工匠”荣誉称号的李勇先生，率领雅昌的技术团队，全程跟踪把控建本文库图书的生产，以便保证最终的产品完全符合设计要求。

今年4月20日，我收到建本文库第一部作品《瓦尔登湖》的样书，随即反复摩挲翻阅，一切都是想象中的模样，泪水差点夺眶而出。纸张色泽柔和，与清晰的墨迹构成鲜明但不刺目的对比；字体端庄，字号大方，放到眼前四十厘米处仍然易辨；行距疏密得当，册页整体视觉效果极其舒适。合上书，布质封面触感体贴细腻，淡淡的墨香在鼻端萦绕。把书放到桌面上，它是那么雅致，那么安静，耳边仿佛听到它轻声的召唤：“来读我吧。”于是忍不住又将它拿起来，再一次翻开。请恕我词穷，真的无法形容那种不忍释卷的奇妙感觉。我只能说，这就是一本书该有的样子。

这并非说建本文库的图书是完美的，而是说，我们的产品，从编校、排版、插画到设计，从纸张、油墨、布料到线条，从印刷、装订、贴面到包装，每一个环节都是经过仔细推敲和筛选的。这种所有细节精益求精的匠心背后，是可谓高昂的代价。以建本文库版《瓦尔登湖》第一版样书为例，仅印制成本便高达300元。内容成本当然也是不菲。五位创始人中，梁文道先生、吴晓波先生和我是幸运的，都靠生产内容过上想要的生活；林少先生和万捷先生在文化行业浸淫多年，也深知创作的艰辛和价值。建本文库支付的作者稿酬、插图润例、设计费和编校费，远远高于国内出版行业的标准。再加上员工薪酬、办公开支等间接成本，平摊到每种图书极小的印量上，建本文库的单册成本高到超乎想象的地步。

以此高昂的成本，如果采用国内多数出版机构的销售模式和定价逻辑，建本文库图书的定价将超过2500元。这是五位创始人所不乐见的，因此我们决定效仿Folio Society最初的方法，创办建本会，通过会员制削减非必要的销售成本。除了建本会，建本文库所有产品不在其他任何渠道销售。

建本会已于4月23日开放，年费1万元。获得会籍当日起12个月内，会员将收到10种建本文库图书，以及配套的、仅向会员开放的线上讲座。我们期待建本文库既送到会员手上，也送到会员心里。但有些经典图书需要一定的专业知识才能读懂，就像博物馆里的名画，游客自己看可能看不出什么名堂；我们将邀请国内外优秀专家学者，为会员讲解相关图书的背景和可能的阅读路径。毕竟再精美的图书，其真正的价值也在于被阅读和被吸收。为确保交付的图书品质，建本会首批只招收2000名创始会员。首批创始会员将拥有专属会员卡，收到的图书上将印有专属会员编号，以及艺术家定制版藏书票。

建本会亦将举办一些仅向会员开放的线下活动。这些活动主要围绕建本文库的图书展开，提供一些以书会友的机会。或是交流酒会，或是线下讲座，或是实地参观，或是游学考察。读书虽然是非常私人的事，但如果能够和同好交流，也许能够产生独乐乐不如众乐乐的感慨。另外，有些经典其实需要到实地去读，才能更好地领会。

陆智昌先生在设计建本文库的视觉系统时，曾认真地问梁文道先生和我：“我们真的要做这件事吗？一旦公布可就没有退路、不能回头了。”梁先生和我异口同声回答：“是的，我们不打算回头。”我能理解陆先生的顾虑。建本文库是前所未有的事业，国内缺乏可资借鉴的先例，更容易遭到公众误解。但我们相信这是一件值得认真地、慢慢地去做的事，哪怕不为别的，只为十年后，二十年后，我们家里能有一两个书架摆满自己喜欢的书籍。建本文库这个小小的愿景，我们五位创始人应该是有信心、有能力和有资源去实现的。

道阻且长，行则将至，况且吾道不孤。热爱纸书的朋友，欢迎加入建本会，期待在这段也许精彩的旅途上与你们同行。我们将在今年7月交付建本文库首部作品《瓦尔登湖》，希望在不久的将来，能够以书会友，和你们见面。

本文作者：李继宏，翻译家、建本联合创始人。译有“李继宏世界名著新译”丛书，包括《小王子》《老人与海》《瓦尔登湖》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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