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血热流涌亚东
一一西藏边防军旅生涯纪实
杨立池
上篇
1969年5月下旬,我入伍的第二年,我陆军五十三师工兵营除三连奉命在西藏尼木县执行“支农”任务外,工兵营一连和二连奉命奔赴亚东边防,修筑亚东县城到康布的战备公路。
亚东是西藏日喀则地区亚东县县政府所在地。
亚东,在藏语中的意思是“急流的深谷”,多么形象的意境啊。
这里,深深的山谷,茂密的森林,汹涌的河水,雨雾中的袖珍山城。
小城带着潮湿新鲜的清香,给初来乍到的工兵营指战员,清洗着一路风尘。
进入6月,五十三师师部从拉萨移防到日喀则,驻进班禅新宫。
随即师所属158团一营,炮兵团一、二营,高炮营也都移防亚东。
尼木平叛结束后,157团也奉命进驻亚东战区,又担负起驻守中印边界的光荣使命,与印度所谓的王牌军33军对峙。
这是五十三师的骄傲,也是中国人民解放军的骄傲。
五十三师在亚东设立了前线指挥部。
简称“亚指”,齐国泰副师长任指挥长,下设作训、政工、后勤几个联络小组,以配合亚东各个部队的协调。
张进程从工兵营二连调亚指任上士,以后,党志勇也从工兵营三连调到“亚指”。
从亚东县城往西北到康布,连接岗巴县正古乡的公路,交给工兵营修筑。
这条路能通往查果拉边防哨所,开鲁山口等。
经过通往亚东县一条20公里狭窄的河道。
这一段,地势险要,山崖峻峭,树林密布,水流湍急,除过采药的人外,恐怕很少有人穿过。
西藏军区测绘队勘察设计,为此成立了修路指挥部,158团副团长司昌玉任指挥长,有军区测绘队人员,有158团人员,工兵营赵云峰也被抽调去当技术员。
6月,亚东的早晨还是有些寒意。
工兵营崔营长5点多就起床,在亚东县委院子里转悠,思量着今天安排部队去看修公路要驻扎的营地。
通信班的党志勇、李卫军备好了水壶装满了水,手套、胶鞋一切都收拾妥当。
吃过早饭,一连连长杨显国,带着通讯员李耀辉和一排长李世旭到了营部。
二连连长赛克敏也带了一排长苏江海到了营部,来时带了几把砍刀。
崔营长带着一行10人进入山林,从亚东县城往北偏西一点,步行不到一公里就无法行走了。
左手边是满山的原始森林,山的下部有青岗树、桦树、杂木、籐木和野刺梅等等,长得严严实实。
太阳除早上照进来两个小时,全天再见不到阳光。
单人行走相当困难,弄不好就挂破衣服,两个排长和通讯员拿着砍刀在前面开路,其他人都要掀开树枝才能过去。
虽然戴着手套,许多人还是把手划破了。
右边是汹涌的河水,水流湍急,落差很大,涛声震耳欲聋。
10个人钻了6个小时林子,寻不见一片平坦的地方。
走到一个小山沟,崔营长果断地作出决定,“就这个地方了,一连驻扎沟右面,二连驻扎在沟左面”。
大家再往山上走了一段,再看看没有更好地驻扎之地,都纷纷表示同意。
返回驻地,已经天黑了。最后才知道,这个地方距亚东11公里。
第二天,各连派出先遣人员,只带有砍刀、斧头、龙锯、圆锹、十字镐等简易工具,徒步11公里开始伐树、平地。有些坚硬的地方,用炸药炸开,
三天功夫,大体就有个样子了。这样,基本踩出一条山间小道。
部队 所有军需物资都是人力肩扛身驮,搭设帐篷,搭建灶房,一切准备就绪。
一周过后开始搬家,桌椅板凳,粮油米面,什么都得靠人背,一袋面粉50斤,一袋黄豆80斤,不分老兵新兵,每人一袋,人力搬运十几里路。
最难背的是做饭的高压锅,一百多斤重,还要翻山越岭,过两条小河,一般人很难承受。
二连的高压锅自然落在张安邦身上。
干部战士们,跌倒了爬起来,腿划破了,包扎后又继续上路,每天两趟。
部队硬是靠一股子顽强精神,搬完了东西,安好了家。
袁政委也跟着大家跑,他高兴的赞扬说,“这种精神就是工兵营精神,什么困难都难不倒,什么苦都能吃”。
10多天时间,全营全部安排就绪,营部在沟左上边,下面是二连,右边是一连。
各连养的猪无法上去,暂时寄养在亚东。
常长水负责在亚东饲养二连的几十头猪,11公里公路通了,才把猪拉了上去回归连队。
工兵的职责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架桥。
师里总是把最硬的骨头让工兵营去啃。搬家到11公里处,回头往亚东方向修筑。
从亚东往上修筑,师里把这个任务交给了158团一营。第二天部队就从11公里往亚东方向开始施工。
由于任务重,时间紧,营里的全部领导都下到连队,营部只有一个班也分有任务。
每个作业面500米左右,一连200多米,营部30多米,二连200多米,一字排开。
山坡地质以石头为主,白天主要任务是山石打眼。
抡大锤,掌钢钎,是干部战士的必修课。
大锤多是10磅,力量大的有15磅20磅,力量小的战士拿8磅大锤,
抡锤、掌钎都是要一门技术。开始几天,抡空锤,打手的现象时常发生。
掌钎时手抓得不紧,不会转动,经常造成抡大锤的别扭与偏离方向。
崔营长、宋副营长深入连队手把手教,各连干部带头抡锤、掌钎。
抡一天大锤,许多同志后背、肩膀都疼痛的受不了。
过了一些时间,由慢到快,由生疏到熟练,一个你追我赶,争创先进的竞赛活动在全营展开。
一连赵顺炼,二连李继仁、张安邦,连营部卫生员刘一民都成了抡锤能手。
自如到一气能抡几个小时,边抡大锤边吸烟。
崔营长说,“过硬的部队是摔打出来,越艰苦的地方越能锻炼部队锻炼人”。
一般一个中午就能打好一个眼,眼深1.68米,要换三根从短到长的钢钎。
由于钢钎只有几公分的直经,要用雷管冲眼,再用少量炸药往大的扩,使炮眼里面能装填足够多的炸药,营里统一组织放炮。
白天修一天路,基本见不到太阳,中午吃饭多是送到工地。
各连每天报告进度,都是超额完成任务,施工在紧张有序中进行。
战士们住的单顶帆布帐篷,太阳一照,热得进不去,天一黑就变冷了。山沟里夏天,晚上睡觉还得盖棉被。
这样的环境,锻炼了部队,磨练了战士们的意志,许多同志入了团、入了党。
起床号响了,回荡在寂静的山沟,响彻云霄,惊动了沉睡一夜的林间小鸟,叽叽喳喳,飞翔在云空之中。
四班长李军宏早早起来,检查了大锤把是否结实,导火索、雷管、炸药准备情况。
大锤把还是李一水利用星期天,上山砍的青冈木才换了的。
吃过早饭,全班集合加入连里的队伍,直奔施工场地。
上午还是打眼,现在抡大锤不那么费劲了,比过去快多了,也自如了,进度一天比一天快。
下午装满30个炮眼的炸药,准备爆破,指战员都进入到防炮篷里,宋副营长挑了几个战士,亲自指挥点炮。
为了安全起见和撤离迅速,从炮焾到防炮篷,计算好了距离和时间,拉一道绳索。
一次,一连战士党委平抓住滑轮撤回,绳子接头松落,摔了一跤,幸亏无大碍。
为此,崔营长专门召开了安全会议。
各连组织干部战士学习讨论了两个半天。
检查安全隐患,找问题,寻差距,订措施,进一步落实各个班排安全员的责任。
提高指战员的安全意识,防止各种事故的发生。
宋副营长与点炮战士刚刚撤回。
轰!轰!轰!……,战士们在数着响声。
1、2、3……当数叫15时,“轰的一声”,一块巨石落在防炮篷的边沿,砸断了一根松树杆,飞落到篷里。
坐在洞边的李军宏还愣了一下,李一水紧坐在后面,他下意识的推了军宏一把。
只听到“咔!”的一声,一根砸断了的树干,砸在战士鲁一水的头上,正好头栽在军宏的怀里,鲜血顺着鲁一水的脖子滚淌下来。
放炮的巨响还没有结束,躲在后面的同志管不了那么多了,冲上前扶起树干,拉出军宏和鲁一水。
军宏迅速把一水抱在怀里,营里卫生员刘一民也赶来把头
快速包扎了一下。一水睁开眼望着军宏说,“能回去,看看兰花和孩吧!……”。
军宏“嗯”的一声,话还没落音,一水的头突然栽了下来。
“哇”的一声,军宏哭了,“一水、一水……”他再也没有被叫醒。
大家从防炮棚把一水抬了出去。
营里的领导赶来了,各连的同志赶来了。
大家围在一水周围,脱帽,低头,默默地哀思着这位为救同志刚刚离去的战友。
人群中不断地夹杂着哽泣与呜咽声,人们久久肃立在那里,谁都不愿意离去。
还有几位战士篷塌时被树枝砸伤,还没有来得及包扎。
崔营长叫到刘一说,“让各连卫生员一块,给这些轻伤员尽快包扎一下,一定要安顿好”,
“是”,刘一民急忙为这些轻伤员处理伤口。紧接着转身对大伙说,“大家都回去吧,要吃饭哩!”
二连赛连长,让人搭个灵堂,第二天开追悼会”。
军宏组织人给己牺牲的一水清洗了一下,换身新军装,用白床单覆盖在身上。
这一夜军宏没有睡觉,盘坐在一水旁,不时揭开床单看一眼一水。
军宏怎么也想不通,和自己挨着睡了大半年的发小、同学、战友说没就没了。
当想到一水是为救自己而牺牲时,军宏的愧疚与懊悔,五味杂陈,涌满心窝。
二排排长李继仁来过几次,陪了他几个小时,规劝军宏休息一下,他来替换。军宏都没同意。
儿时的记忆不时地在他脑前回转。
一水从宝鸡回到家乡不到十岁,家只和军宏隔一家,一水比军宏小一岁,总是把宏哥吊在嘴上。
军宏是个娃娃头,小时候家里很穷,冬季只穿一个大棉袄,没有衬衣,常常透风。
为了暖和,他把棉袄褶起,腰里紧系着一条麻绳。
他哥给了一个双扇旧的变色棉帽,一扇老翘在上面,一扇经常吊着。
他习惯用棉袄袖子擦鼻泣,既快又方便,两个袖子经常硬邦邦、明晃晃的。
有一年放学,一水被邻村冯三狗打了,军宏带了几个人等在村南头美美实实把三狗捶(打)了一顿。
后来,不知咋的,三狗还拜倒在军宏门下,也是宏哥长宏哥短的叫个不停……。
军宏越想越悔恨,越恼丧,烟头洒落了一地。
赵西平、李卫军、刘一民、陶宝宇、张飞虎、周忠任等等一群老乡战友,这个来,那个去 。
军宏的身边,一个晚上从没有断过人。
守了一夜的李军宏,让人扶着离开了现场。
第二天,赛连长主持了工兵营二连一水的追悼大会。
营里领导全部参加了,营部和一连的全体指战员也参加了。
大家怀着沉重心情,送别了这位进藏刚一年的战友。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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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杨立池:陕西蒲城人,1968年3月入伍,在西藏陆军53师服役,历任战士、文书、副排长、后勤干事、指导员、营部书记等职务。1984转业于渭南行政公署担任公务员(县处)级别。杨立池入伍第二年,经历了生与死、血与火的严峻考验,他既是尼木叛乱中的幸存者,又是西尼木平叛的参与亲历者。在耄耋之年,以自己成长、经历,写下了40万字的《尼木归来》的军旅体裁长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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