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老徐娘”的历史是非（两篇）

一枝红杏的半老情殇

（第一篇）

作者｜林子

转自｜《百家讲坛》（红版）

刊期｜2009年第5期

图源｜网络

编辑｜策山

（本文约1600字）

徐昭佩不是小家碧玉，这从她的名字就可以看得出。

在南朝宋齐梁陈的百多年里，徐家虽是配角，但其戏份也不算少。远的不说，徐昭佩的爷爷便是齐国的太尉，她父亲虽然差点儿，但也是梁国的将军。

但真正使徐家家喻户晓的，却是徐昭佩。

当然，徐昭佩的出名不是学花木兰替父从军，也不是花蕊夫人那般靠诗文传世，更不是仿效王昭君为国献躯。她的留名是因为爱情，或者说是她那著名的红杏出墙。

徐昭佩很漂亮，也很有才，她的诗词并不比一般的才女逊色，她的爱之梦与所有的少女们一样甜蜜。加上她的家世，嫁人的起点不会低到哪儿去。

徐昭佩嫁给梁元帝萧绎的时候，萧绎还只是湘东王，正手握重兵镇守江陵，忙得不亦乐乎。

萧绎当然不是忙打仗、练兵什么的，那些没多大意思，他对这些俗事也不太感兴趣。他很欣赏建康城里老爸梁武帝的派头，有事儿没事儿拜拜佛讲讲学，论论诗文吹吹牛。所以，俺的地盘俺做主，俺的地盘一定要与中央保持一致，因此，萧绎的工作中心便是与文人雅士们喝酒聊天，谈玄论道。萧绎只有一只眼睛，其他的事，哪还顾得上看呢？

徐昭佩一开始并没嫌弃是个“独眼”。爱情是不能完全以相貌来衡量的，这个徐昭佩懂。

徐昭佩天天打扮得花枝招展，可怎么也引不起萧绎的兴趣。眼见得丈夫目不斜视忙进忙出就是忙不到自己身上，甚至连那只瞎眼都不瞧自己一下，她的心情开始很郁闷。

徐昭佩想：爱屋是要连屋上的鸟都要爱的。要是爱丈夫之所爱，有了共同的爱好就会有共同的语言；有了共同语言自然就会有共同的爱情。既然萧绎天天诗来词往，不如自己也融入诗词之中。只要有爱，就是化为诗词又有何妨呢？

于是，徐昭佩开始了她曲线寻爱的生活。

她不再浓妆盛服，而是素面淡雅地抛头露面，频繁出入于丈夫的“文学沙龙”，甚至差不多也到了天天与那帮雅士进行诗词派对的地步。

她的精神生活比独守空房要充实得多，她的美貌激起了大家无比的创作热情，她的才情得到了包括萧绎在内的圈子里的认可，但她依然没有得到她最需要的爱情。萧绎并未因徐昭佩的表现而对她“寡”目相看。

日子一天天精彩而平淡地流去。精彩是别人的，对徐昭佩来说，连平淡都没有。

一度，她还试图用生气来刺激萧绎，故意去找一些茬儿，说说气话，发发脾气摔摔东西，叹叹气流流泪，想以此来引起丈夫对自己的关注，可萧绎连架都懒得去吵。

徐昭佩很无奈。在无奈中，她的韶华渐渐逝去。

当萧绎有一天突然做了皇上，又突然另立别的女人为皇后而将徐昭佩降为妃子后，徐昭佩才开始真正体会到什么叫绝望。

绝望中的徐昭佩首先选择了酒。

从借酒消愁发展到贪杯成瘾，之中浸透和消耗了一个女人太多的心思。当徐昭佩几次直接将酒喷到萧绎的龙袍上时，萧绎更是觉得离她越远龙袍就越安全了。

绝望中的徐昭佩终于以自己的方式与萧绎进行了最后的决裂。

女人的愤怒是可怕的。后来，只要听说萧绎要来，徐昭佩就立即开始梳妆打扮。不过，她只在半边脸上涂脂抹粉，曰“半面妆”。这时候的徐昭佩似乎在乎起了萧绎的“独眼”，她的意思很明显，对于一只眼睛的人来说，半面妆足够了。

徐昭佩其实已经在用摧残自己的方式来达到毁灭的目的。

在这看似滑稽的举动中，徐昭佩不仅埋葬了自己的过去，也彰示着自己的泼辣和胆气。也许，正是这种泼辣和胆气使她最终越墙而出。

与太多的红杏出墙不一样，徐昭佩并没有胆怯的感觉。她先是找了一个风流和尚，接着找了一个风流小生，而这一切差不多都是公开进行的。

那个小生叫暨季江，当别人询问他时，他夸耀地说：“徐娘虽老，风韵犹存。”

徐娘，徐昭佩是也。

徐娘甚至将那种自我毁灭装扮得很浪漫，当她回想起当年出入“文学沙龙”的日子，便约了诗人贺徽到尼姑庵中幽会，浅斟慢酌，低吟轻唱，诗文酬和，交杯言爱。

其实，徐娘那颗千疮百孔的心，还会真的有爱吗？她只不过是以爱的面纱覆盖她的伤痕罢了。

徐娘的结局是可想而知的，萧绎随便找了个借口，命她投井，并派人将她的尸体送回徐家，曰：“出妻。”

也许，当徐娘从决意出墙之日起，就已经期望着死亡早日降临了。但她没想到，丈夫比她更绝。

半老徐娘”的千年误读

（第二篇）

作者｜常强

转自｜《文史天地》

刊期｜2009年第10期

图源｜网络

编辑｜策山

（本文约1800字）

有一个词叫“半老徐娘”，人们往往用这个词来形容风韵尚存的中年妇女。词中的“徐娘”，乃指南北朝时期萧梁政权中桃色新闻不断的皇室贵妇徐昭佩。该词虽流传甚广，但在徐昭佩这位“半老徐娘”的真实身份及容貌上，人们却普遍存在着对她的错误解读。

时下流行的几乎所有书刊都将徐昭佩称为“梁元帝萧绎的妃子”，因为在正史中，徐昭佩的个人简介被堂而皇之地载入了帝王的“后妃列传”。如《梁书》一开头便说徐昭佩是“世祖（即梁元帝萧绎）徐妃”，《南史》则把她称为“元帝徐妃”。而事实是否真的如上所说，徐昭佩是一“皇妃”吗？

《南史》对徐昭佩做了更为详尽的介绍，我们不妨据此将她的个人简历从头读至末尾，然后再对她的身份作出明确的判定。

徐昭佩，可谓出自高门大家，她的祖父徐孝嗣曾在萧齐政权下做过太尉，还被封为了枝江公。她的父亲徐绲仕在萧梁，曾任侍中、信武将军。梁武帝天监十六年（518年），徐昭佩被纳为皇子、湘东王萧绎（即后来的梁元帝）的正妻——王妃。婚后的湘东王夫妇，一共养育了一男一女两个孩子，他们分别为湘东王世子萧方等和益昌公主萧含贞。

湘东王王妃徐昭佩贵为宫廷贵妇，不愁吃穿住用行与高贵，但她对自己的处境却并非心满意足，因为她的丈夫萧绎不是一个正常的人——是一个“独眼龙”。正因如此，徐昭佩并不喜欢自己的丈夫，她曾以自己的方式表达了对命运安排的反抗：在萧绎外出时，她便在家中以粉饰涂抹容貌，与众不同，她仅仅给自己的半面脸蛋化妆。当萧绎回到家中，她便以“半面妆”来“迎接”丈夫，借以来讽刺丈夫的身残。

大概是萧绎觉得心虚，又碍于夫妻情分，故史书不曾记载他对王妃有何抱怨与责罚。这非但没有让徐昭佩有所反思与收敛，反而令她更加放肆。

除了“半面妆”，徐昭佩还给丈夫萧绎戴起了多顶绿帽子。她的情人之一暨季江曾夸她道：“柏直狗虽老犹能猎，萧溧阳马虽老犹骏，徐娘虽老犹尚多情。”这便是“半老徐娘”一词的历史由来。

终于有一天，萧绎再也无法容忍妻子的越轨行为，便逼令徐昭佩自杀。听到丈夫的命令后，给丈夫戴了多顶绿帽子的徐昭佩“知不免，乃投井死”。其自杀的具体年份，乃是公公梁武帝在位时期的太清三年（549年），此时距离其丈夫登上皇帝宝座，尚有三年的时间。

徐昭佩自杀身亡后，萧绎不允许把给自己丢尽脸面的妻子葬入祖坟，于是徐昭佩被葬在了江陵瓦官寺。萧绎又撰写了名为《金楼子》的一本书，专门用来记述老婆是如何给自己戴绿帽子的。

至此我们才发现，原来历史典籍或其他现当代的文字资料所提及的“梁元帝萧绎的妃子徐昭佩”中的“妃子”，并非指“皇妃”或什么“贵妃”，而仅仅是指湘东王萧绎的“王妃”。

还有一点，也涉及后人对徐昭佩的错误解读，那便是暨季江的那一句名言——“徐娘虽老，犹尚多情”。暨季江这句话给我们的一般印象是：徐昭佩乃是一个韵味十足、魅力四射的美妇人。自从这句话流传开来，人们便给徐昭佩打上了一个“中年美女”的标签，此后的近1500年时间，她一直享有这种“德虽臭貌却美”的形象。

然而，这又是一个想当然的骗局。据《南史》所载，“（徐）妃无容质，不见礼”。原来徐昭佩既不漂亮，又没什么气质，并且她还不遵守一个宫廷女子应有的礼仪规范。这样的女子，怎会让虽为“独眼龙”但贵为皇亲贵胄的萧绎看上眼呢？

另外，徐昭佩还特别爱饮酒，并且一喝就是大醉。这还不够，每次徐昭佩都会以“帝（萧绎）还房，必吐衣中”这种恶心的方式醒酒。我们很难想象，这种失德泼妇又有谁能够喜欢。难怪湘东王萧绎“三二年一入房”。这样的妻子，谁碰上简直就是谁的晦气！难怪《梁书》作者姚思廉说：“世祖徐妃之无行，自致歼灭，宜哉！”

自从徐昭佩自杀以后，湘东王萧绎便再也没有续娶过新的王妃。哪怕待至他登基称帝以后，也从未有过立后之举，他在位期间，国母位置一直虚悬。

梁元帝萧绎不册立皇后，究其原因，当在于徐昭佩的失德给他带来了沉重的精神打击，以至于他不敢再次拥有嫡妻。

在我国古代的历史上，由于正妻原因而保持皇后位置空虚的君主的确存在，如唐高祖李渊的妻子窦氏在他建立唐王朝以前便已经去世，为了表达对亡妻窦氏的思念，李渊在位期间一直都未曾册立过皇后；明太祖朱元璋在马皇后去世以后，同样没有再立新的皇后，表达了对糟糠之妻马皇后的忠诚与深深眷恋。而梁元帝萧绎不立皇后，却是另一番情景——他的心是被徐昭佩给伤透了，每当想到“正妻”这两个字，相信梁元帝萧绎定是会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因“恨”一个人而不立皇后，梁元帝萧绎的这种做法，在中国帝制时代的皇帝中的确是极为罕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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