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员王骁：怀疑是我们工作的一部分

王骁在剧集《城中之城》拍摄现场。受访者供图

和饰演的角色相似，演员王骁看上去同样朴素。刚对上眼神，他向南方周末记者递来一个善意的微笑。采访中，他不断把自己描述为一个无聊的，和日常生活共处的中年男人。情绪激越的一面鲜少流露，话语始终维持在温吞而稳定的语调中。

在前不久播完的剧集《城中之城》中，他扮演一位刚正的审计员苗彻。为了演好角色，他专门请教了一位银行业的朋友，对方向他描述行业对这份工作的普遍印象：表面和善，实则不受人待见。金融业，人人都在金钱堆里翻滚，一旦审计员出现，则意味着问题的到来。

剧中，苗彻原本在华尔街领着令人艳羡的高薪，却在目睹了金融业崩溃导致的危机后，毅然选择归国做审计，当扫地僧。王骁直言这个角色的挑战性在于，苗彻太严肃了。剧中，有一句流传广泛的黑话，银行业，九正一邪。而苗彻是那个连“一邪”都难以容忍的人。

这些年，王骁以性格各异的角色，出现在荧屏上。在《狂飙》中，他饰演公安局禁毒支队队长杨健，最后行差踏错，一步步沦为本地黑恶势力的帮凶。在《县委大院》里，他又变成了“窝囊中带点精明的土”的镇长乔胜利，很多观众评价他的表演接地气，把基层干部生活的琐碎、疲惫演绎得很生动。

尽管给人的感觉并非“娱乐”中人，他却给自己的微博取名“王骁很娱乐”。网名太过久远，他已经想不起来取这个名字的具体原因。“抢沙发”的肌肉记忆却还在，碰上状态很好的日子，他就在当天的社交动态下的评论区里，发一个“舒服”。那是他抢沙发时的代号，也代表那一天的状态，真的令他感觉舒适。

在微博上他活得像个“文艺中年”，喜欢分享音乐，有时是舒缓的钢琴曲，有时是噪耳的摇滚乐。两种风格差异显著的音乐类型，以某种配比传达着他对生活的感知。

二十多年前，王骁经历过一段很反叛的人生阶段。那时候，十五六岁的他留着大光头，蓄着胡子，耳环“丁零当啷的”，脖子挂着各种链子。成为演员也带有叛逆的色彩，他的母亲是知名演员。很长一段时间，这让他比普通孩子承受更多关注和负担。尽管从小表达对演戏的兴趣，但母亲从不赞同他进入影视行当，很早就把他送去国外读书。生活按照既定轨道行驶，回国后，他在动画公司谋到一份工作。

没成为演员的不甘心，没有被日复一日的生活摁灭。干了没多久，他就辞了职，还是决定要试一试。从小角色演起，现在，有人称他是“最有演技的星二代”。

2024年4月底，演员王骁接受了南方周末记者专访。

“自我陶醉不为准”

南方周末：

演了这么多年戏，可以说是资深演员，这个阶段还会有叛逆的一面吗？

王骁：

还是有，演员一个挺大的好处是在面对这份工作的同时，可以给你条件去尽可能保留自己最原始性格里的东西。叛逆的东西也会有，可能是对事物的判断和选择，说好听点儿可能叫坚持，说难听点可能叫各色。

南方周末：

演戏时，这种“各色”会有利于把你的个性发挥出来吗？

王骁：

有时候角色不允许你太体现你的叛逆，他可能跟你是相反的。可是演员扮演一个角色，多少都会拿出一些自己本身习惯的东西。当然（我）也见过很多很厉害的演员。前一阵，我看到郭富城的一个片子，《临时劫案》。看完之后的第一感受就是，真是厉害，除了妆造的帮助以外，从说话、节奏、形体，包括他的思维，一切都变成了另外一个人，那个很难的，需要极大的克制力，尽量不让自己显露出来。

郭富城（右）在电影《临时劫案》（2024）中饰演的角色。资料图

南方周末：

这么长的演戏生涯，哪个角色和你差别最大？

王骁：

可能有不少，我现在第一时间想起来的是《白鹿原》里的白孝武。我比较喜欢独处，孝武也经常独处，但是他的为人处世，平时的状态离我比较远。毕竟他在那个年代，那样特殊的一个村落、家庭里，他在情绪上是压抑的，虽然他是家庭里最听话的孩子，是族长家庭里头会出现的孩子。他就是那样一种色彩很淡，随着命运走，欲望几乎没有，很小很小的那种人。这是他的先天性格使然，他必须要去接受很多家族的、原生的和时代的变迁，没有所谓的反抗精神，只是接受、顺随。

但是看到最后，也有另外的感受，可能对他来说，命运是最眷顾他的，因为他可以平安度过自己的一生，可以不那么闹腾，安安静静继承父亲的事业，继续往下走。

南方周末：

可是这种命运也有另外的说法——他度过了很平庸的一生。

王骁：

对。但是平庸安全，也没什么不好。有的人需要他一生很短暂，闪光，“啪”就那一下；有的人需要你持续地活下去。

王骁在电视剧《白鹿原》中饰演的白孝武。受访者供图

南方周末：

你觉得你是哪种？

王骁：

我其实就是活下去。

南方周末：

曾经不是一个很叛逆的人吗？

王骁：

也还好，我始终相信活下去很重要，这样你才有可能去谈别的事。我不是天才，天才可能只需要那一下的闪光。但你看清了自己，你不是天才，各方面都没有什么天才可言。

南方周末：

采访前我看过你的一些访谈，感觉你不是一个很自信的人。

王骁：

是的。我可能唯一的自信是在工作的时候，除此以外，我没有那么自信，跟性格也有关系，步入中年，也习惯了和这种心理状态共存，它是生活的一部分。自信当然是一种褒义词，但是，不自信说到底只是它的反面，并不是说就是贬义，就让生活变得糟糕。

再往下说，不自信是对自我的一种怀疑。可能摄影机前，你需要盲目自信，摄影机之外，多多少少有点怀疑，这也是我们工作的一部分。因为你只有怀疑了，才有可能想改变点儿什么，也许有什么东西可以更好一点，或者更贴近一点理想化的那个标准。

南方周末：

你现在有明确的理想化的标准了吗？

王骁：

没有。都是阶段性的。某一些阶段看到了更高级的、触动你的表演，可能会把它作为大概的方向，尝试往那个方向走，但不一定是对的，因为你欣赏的东西不一定就适合你。

现阶段我也有一点混乱，也在接受跟自己对立、对抗，对很多事物的判断好像没那么清晰。现在我（年纪是）到了不惑的时候，但我也不知道惑不惑。

南方周末：

你也会有这样的困惑吗？至少这几年，大家会觉得王骁出演的角色是受认可的。

王骁：

这不矛盾。观众看到的和我们现场自己感受的是不一样的。比如说某一场戏你演完了，你觉得就没什么了，甚至于没有达到你想象的那个标准，但是观众觉得这场戏真好啊。你这个时候一定是混乱的：好在哪儿？啥玩意儿？但你还不能深究，你非要弄明白观众喜欢你的是什么，你的意识里头就开始有点上劲了，你容易去延续它，甚至去放大它。一旦那个东西被放大、延续，就容易过了。

南方周末：

所以演员到底是不是一个表达自我的行业？

王骁：

是自我表达，但没办法做完全的自我表达。你首先肯定得在一个范围之内，剧本、人物关系、阶层，所有的一切对你都是一个约束，只能在约束里头做到最大的自由。

“每个中年人的必修课”

南方周末：

从观众的视角来看，演技可能是一个累加的过程，演得越久，演员越成熟。但是你好像不太同意这个观点？

王骁：

从技术上说，每一个演员遇到了一个角色，怎么去准备，怎么去和那个角色相遇、碰撞、融合，都有自己的一套方法。所谓成熟演员，说的是他拥有一种习惯性的技术。

可有时候我也困惑：过于成熟，好吗？是不是会少了很多我们需要的不成熟的东西？比如说纯真，纯真是每一个人都有过的东西。有的演员失去了纯真，不是一个坏事，因为他的形、他的路子可能就不需要纯真。可是有的演员失去了纯真，你会觉得有点遗憾。他身体、骨骼都成熟了，技术也很完善，但恰恰失去了挺宝贵的东西——他成熟了，是不是（意味着）以后的输出，除了成熟以外，一定还能给你惊喜？

南方周末：

你曾经试图打破过那种成熟吗？

王骁：

我还在寻找。心思一直有，过一个阶段就想去打破打破，但是很难。比如说我昨天晚上在自己的房间里，准备第二天的戏份，觉得这场戏我得这么干，破掉原有的东西。但是一到摄影机面前，就又回去了。

摄影机有时候对于我们会是一种限制，摄影机说开始的时候，表演开始了，规定情境开始了，人物开始了，就在那开始的一瞬间，你就又回去了。

南方周末：

是不是表演有的时候也是一个下意识的反应，当镜头开的时候，你只能把最让你感到安全的表演方式拿出来？

王骁：

表演很多时候是演生理反应。能做到去做生理反应的演员，就已经是在打破了。他不是在做一个准备好的复制，他在做一个现场的生理反应，那个是很危险的，但是那种危险性又很刺激。我们其实都会去尝试，有时候演完一场戏，你会感觉到刚刚那场戏好像进入了自己的模式；有时候演了一个镜头，又觉得刚才做了一个特别舒服的，没有想到的生理反应。

南方周末：

当你意识到表演的程式化时，会有什么心理过程？沮丧？

王骁：

谈不上沮丧，你不可能永远不跳出自己的框，可能把更多的关注放到跳出来的部分。可是你又不能细究它，当你细细地去回想它，反复地去观看它，用技术解析它、记住它的时候，在逻辑上说，它就不是你的生理反应了。只是有意识地去记住生理反应这个事，而不是说某一个反应本身。

南方周末：

这几年，大家谈到你，会有很多印象很深的角色，你自己比较满意的一个角色是什么？

王骁：

都有让我喜欢的点，但是说到某个角色，没有。曾经让我心动的一个角色，是一个叫孙志军的人，你听这个名字多大气，其实是很小的一个小人物，我很喜爱他，演完之后让我久久无法忘怀，不是因为我演（了他而无法忘怀），是因为那个人物本身给我的东西触动到了我。

他就是一个非常倒霉的中年男人，几乎什么事都让他碰见了，可是又尽量假装乐观、坚强地生存。其实非常虚弱，从身体到精神，从内核到外表都极其虚弱，但他要让自己，让别人相信他是强大的。在这种虚弱下，他保护了自己最心爱的女人，经历了不堪的婚姻，所有的一切都是不公的，最后结局也非常令人唏嘘。

其实当时看剧本的时候，我并没有多喜欢他。演着演着，把这些东西串起来的时候，我开始对他感兴趣，慢慢开始我们之间有那种勾连了。整个拍摄过程中，我也没有意识到我拍摄之后会对这个人有那么强烈的怀念和不舍。没有。直到我杀青那天，才意识到。可能真的是唯一的一次，也没有说走不出来，只是老想起他，想起他的时候你不会想到自己的表演什么的，是老想起这个人。

南方周末：

他的境遇是你所关注的，是吗？

王骁：

对，他的境遇是我关注的点。每个人的中年都有不堪的阶段，都会有一些琐碎的事，学会共处共存是每个中年人的必修课。年轻的时候你看到这种角色，不会有那么强烈的感受。

王骁在剧集《今生有你》（2022）中饰演的孙志军。受访者供图

“做大侠挺危险的”

南方周末：

刚刚你说，一个成熟的演员应对角色，会有成熟的方案。在《城中之城》里，演苗彻这个人，你的方案是什么？

王骁：

就是看剧本，想象。进入角色后，你会把生活里的一些空间留给他，让他慢慢地长，长成一个大概的具象的形象。但是那都不为准。到了现场，第一天一开拍，你一说词，那个声音刚一出来你就觉得不对，不是这个人，慢慢再调整。

南方周末：

苗彻对你来说是一个具备挑战性的角色吗？

王骁：

有点，他太严肃了。这个人真的毫无反转，没有什么意外，一正到底，这事比较难。这就得想些办法。比如说苗彻身上的东西，只能在（徒弟）陶无忌身上体现出来，因为我们表演演的是人物关系，陶无忌是无害的小白兔，所以苗彻可以养育他，也可以欺负他，可以拿他撒气、逗闷子，也可以教授他本领。所以当时我跟白宇帆也讨论，希望多做一些师徒间的冷幽默，男人之间的玩笑或者小默契。

南方周末：

等于说苗彻这个人被压抑的部分，反而在另外一个人身上体现出来？

王骁：

能得到一种释放。

南方周末：

苗彻的那种刚正，对价值观的坚守，反而让他在金融业里遭受冷遇。你自己会感觉到苗彻身上的某种悲剧性吗？

王骁：

有。你要这么说的话真有。苗彻做着整个银行业，大家最想要避开的工种。然后他的婚姻不堪，很爱孩子，可是孩子常年不能跟他在一起。

有的人没有见过世界是什么样，那是一种状态。可是苗彻是吃过见过的，然后再做（回国）扫地僧，那个信念是在你决定当扫地僧的时候就想好了的——我这辈子后半生就这样了，也见过（金融业的）惨烈，见过啥叫崩塌。也是因为他见过这些，才做出了这样的决定。我的职业信仰不在钞票，而是要守护点什么，是要提前预判点什么。

这个环境，对他来说也是一个高压环境，你的同窗好友们都干着（光鲜、收入不菲）的工作、拥有各种各样的头衔，是有差距的。所以他只能无限地把自己的欲望放到最小，苗彻没什么欲望，这个人什么也没有，就是一门心思，就干（审计）这一个事。正义感压倒了这个人本身。

南方周末：

苗彻有一个名字叫苗大侠，我感觉你日常生活里面对于大侠这个状态是会比较向往的吧？

王骁：

没有，没有向往，反而挺危险的。

南方周末：

危险？

王骁：

大侠不危险吗？惩恶扬善。

南方周末：

可是他会享有声名，并且被大家记住。

王骁：

也看吧。我倒是觉得，成为大侠的人，好像没有谁是刻意想让人去记住他，甚至于用的名都不是自己的真名。想让别人记住名字的，都是手握秘籍的武林盟主们。侠是有格局的，要什么不要什么，自己很清晰，苗彻就是一个清晰的人。但你说苗大侠是一个真正的褒义词吗？不一定，其实人们说出苗大侠这三个字的时候，有时候带有玩味的调侃。到今天，谁还叫大侠这两个字？（言下之意是你）轴啊。苗彻这个人就是轴，孤独，这都是大侠的特质，在金融圈里头，这样一个人，你想想，人家叫你苗大侠，你听不出那是好话来。

南方周末：

其实也是一种反讽？因为大侠只能在一个讲究道义的武林社会里生存，商业社会更残酷一些。

王骁：

反讽，但是他接受，他就是特别专注，我就干这一个事，除此以外无所谓，你叫我什么都行。

南方周末：

这样的话，你对苗彻这个人物，从个人角度是不是没有办法完全理解？

王骁：

我比他有欲望，这个没办法，因为苗彻这个人太过戏剧和理想化了，一个体系里需要这样的人。可是在这个戏里，你不能给他太多的杂质，因为其他角色分担的杂质已经太多了，你不能再让一个这么单纯的人有过多的色彩。

王骁在剧集《城中之城》中饰演苗彻。资料图

“不焦虑就不可能成为演员”

南方周末：

2017年好像对你来说是一个蛮关键的转折点，从那之后你能接到一些质感还不错的，有比较多表达空间的角色。当年你有两部剧比较受大家关注，一个是仙侠剧《三生三世十里桃花》，一个是《白鹿原》。那时候对自己有一个职业规划吗？比如以后都会演像《白鹿原》这样更厚重一些的作品。

王骁：

没有规划，从来没有规划。

南方周末：

有什么戏来，就演什么戏？

王骁：

大概是这个状态，当然不能说来了我就一定接，但是如果跟我有缘分，接受了就接受了。我也有点混乱，不是很清晰我想演什么，适合演什么，我觉得我这个人不适合去思考这些，要真思考那个东西的话，可能比较麻烦。

南方周末：

这样讲的话，你是一个没有太多野心的演员。

王骁：

对，可以这么说，我也没有什么太大的长远的规划。

南方周末：

长期演配角的演员，可能会有一个问题，慢慢演着演着就定型了，那他以后可能就一直演这种类型的角色，之后也没有什么太多突破的空间，你会有这种顾虑吗？

王骁：

你有任何感受都不好使，那就是你的命运。如果命运再给你机会，能让你去演主角，那也是命运。努力肯定是每个人都要去做的，但并不是说你努力就一定会怎么怎么着的。

顺其自然可能也是性格里的一种懒散，但那也是我接受的一个东西。各方面来说我已经很幸运了，所以我可能意识到这个问题的时候，也不会非要去强求什么东西。

南方周末：

某个阶段难道没有焦虑过吗？

王骁：

怎么可能呢？演员如果不焦虑，他就不可能成为演员。它有时候跟心理都没关系，那是生理上的东西，你到了那个岁数，那个阶段了，你就该焦虑。焦虑就焦虑呗，该干吗干吗，你无非多了一种情绪，叫焦虑。

南方周末：

那你会不会有这样的情绪说，我在电视上看到一个戏，我觉得那个主角，或者说戏份比较重的角色，你也有想表达他的欲望？

王骁：

有，每个人都有。

南方周末：

这种情况下怎么办？

王骁：

好好看电视，能怎么办呢？把戏看完，看看人家怎么演的，为什么他能当这个角色的表演者，有什么可取之处。

南方周末记者 潘轩 南方周末实习生 董嘉迪

责编 刘悠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