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清时期东周列国题材小说：孙斌故事题材的传承性及其民间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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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膑故事经久不衰

探因纵观明清时期东周列国题材小说，笔涉孙膑的有8部，孙膑故事无疑成为这一题材小说中最受欢迎的主题。东周历史“上下五百有余年之间，列国数十，变故万端，事绪纷纠，人物庞沓”，在众多的人物、事件中，小说家们纷纷择取孙膑故事进行不断再创作，其原因为何？对此进行探究，有利于考察明清时期东周列国题材小说的素材选取倾向。

一、史实的传奇性史籍中孙膑故事本身所具有的传奇性、曲折性，是该主题作品脍炙人口的情节基础。
历史上孙膑事迹的核心元素有：孙膑被害遭刖脚、孙膑忍辱奔齐、孙膑复仇、复仇成功。这一故事极具传奇性，其中包含着两种百姓所喜闻乐见的情节模式：一是发迹变态，二是英雄复仇。

第一种情节模式中，孙膑先是处于弱势无权的地位，奔齐后深受齐王重用，在对魏的战争中展示了高超的军事才能，最终闻名天下。这种情节模式曲折传奇，能够缓解普通百姓日常生活中的单调无趣，符合读者的猎奇心理。

第二种情节模式中，忠厚老实的孙膑无辜被害，容易激发读者的义愤，在逃奔齐国后，孙膑发展成鬼神莫测的英雄式军师，救赵、韩二国于水火之中，并击败庞涓，显威于六国，成功为自己复仇。这种情节模式符合百姓锄奸惩恶的心理，尤其是孙膑以绝对优势进行复仇，达到了大快人心的效果。

孙膑故事本身所蕴含的这两种情节模式，便意味着这一主题的跌宕起伏，扣人心弦。
此二种情节模式在后世小说作品中屡见不鲜，是小说家们杜撰作品的常用套路，而孙膑故事自然附着这种传奇性，无疑使之成为作家和读者所共同青睐的主题，因此，敷演之作层出不穷，受众亦保持着高度的阅读热忱。

创作的推陈出新明清时期

孙膑故事在不断的再创作过程中并非一成不变，而是推陈出新，发展出新的情节和特点，以此保持持续吸引力。
历史上的孙膑为能谋善策的军事家身份，这一形象在《列国志传》《新列国志》中皆可觅得踪迹。

《列国志传》中的孙膑形象虽然具有呼风唤雨、法术高超的神怪色彩，但此类情节相对较少，故事整体框架上与史载较为接近，彰显了历史演义“信史”的一面；《新列国志》则更是立足于《史记》记载展开叙事。此二书中的孙膑故事具有一定的史实依据，历史的框架限制了小说的情节发展，使之精彩程度有所欠缺。

因此，随着小说创作艺术的成熟及小说类型的多样化发展，此二部作品在下层读者中逐渐失去市场。明末吴门啸客《孙庞斗志演义》一书，吸收了大量宋元平话的情节，孙膑形象由军师转变为能人异士，故事核心由军事战争转变为比法斗术，从而形成荒诞不经的作品风格。
该书内容基本上于史无征，但由于受“传奇贵幻”之风的影响，作品在当时一度较为流行，《鬼谷四友志》即言其“世人所常闻，戏演所常见”。

清代《锋剑春秋》《走马春秋》中，孙膑故事又进一步发生变化。与前代作品多敷演孙膑、庞涓恩怨或孙膑、乐毅之斗不同，《锋剑春秋》将故事置于秦并六国的背景下展开，主要叙述孙膑阵营与王翦阵营的比法斗阵，内容纯粹无稽之谈，但故事情节无疑脱胎换骨，呈现出全新的面貌。

《走马春秋》一书虽极有可能是叙写孙膑、乐毅之争，但从该书仅成的二十回来看，主要是将孙膑置于齐国政治系统内，叙述朝廷忠奸斗争，内容上与以往作品亦截然不同。
并且，此二书中，孙膑形象俨然由军事家转化为道人，明显吸收了宗教元素。
此二部小说还借鉴了《西游记》《封神演义》中的素材和情节模式，如美猴王、哪吒、李靖、元始天尊等人物素材，及《西游记》“假冒模式”、《济公传》“戏弄”模式等。

并且，对明清小说中广泛存在的军师术士化特点，作品也加以吸收，融进孙膑故事中。
这些元素的综合运用，使得《锋剑春秋》《走马春秋》虽看似讲述孙膑事迹，实际上已是编者向壁虚构而成，毫无史实依据，内容亦与以往迥别。综上，明清时期笔涉孙膑的小说虽然为数不少，但经过不同作家的加工、改编、再创作，作品相互间的故事面貌呈现出较大差异。这种差异性不断为孙膑故事注入新的活力，使得这一主题作品层出不穷、历久弥新。

民间信仰的持续刺激明清时期

孙膑故事的广泛传播，与孙膑进入民间祭祀也具有紧密关系。
孙膑成为祭祀对象始自唐代，唐代孙膑在武成王庙中作为配祀，进入官方祀典，此后经历了多次废立。现今可考有关孙膑进入官祀的最早记载是建中三年（78）礼仪使颜真卿的提议：唐代统治者祭祀武成王及诸多武将配祀，意图乃是扭转当时重文轻武之风，一定程度抬高武将地位。

但此种观念并未能够一以贯之。德宗贞元二年（78）二月，在刑部尚书、知删定礼仪关播的建议下，“唯享武成王及留侯，而诸将不复祭矣”，撤回孙膑诸将的配享。宋朝沿袭唐代设武成王庙，但关于陪祀人选存在多次调整，如乾德元年（9），孙膑诸将的陪祀资格被撤回：“癸巳，昭等共议……退魏吴起，齐孙膑……凡二十二人。

庆历年间（0-08），孙膑的配祀资格得以恢复，“自张良、管仲而下，依旧配享，不用建隆升降之次”。
其后，孙膑诸将地位有所上升，宣和五年，孙膑被封“武清伯”：“宣和五年，礼部言：武成王庙从祀，除本传已有封爵者，其未经封爵之人，齐相管仲拟封涿水侯……齐将孙膑武清伯……”直至元代，孙膑从祀资格才被取消。

唐宋时期，孙膑成为武成王庙配祀武将这一身份，实现了从历史人物到神祗的转化，这大大激发了作家们的创作想象，很有可能是促成宋元平话、杂剧中孙膑形象转化为能人异士的一大动因。元代，孙膑配祀资格取消后，逐渐退出官方祀典，但这并不意味着孙膑被排除在神仙行列以外。

明清时期，孙膑成为民间诸多行业的保护神，如泥塑业、烧炭业、豆腐业等。其中最为典型的是靴鞋业，纪昀《阅微草堂笔记》曾载：“百工技艺，各祠一神为祖：倡族祀管仲，以女闾三百也；伶人祀唐玄宗，以梨园子弟也，此皆最典。胥吏祀萧何曹参，木工祀鲁班，此犹有义。至靴工祀孙膑，铁工祀老君之类，则荒诞不可诘矣。”此处纪昀认为孙膑成为靴业行业神“荒诞不可诘”，极有可能是指孙膑曾遭刖脚却成为靴业保护神一事。

这种离奇的联想应是源于平话系统对孙膑形象的塑造。
笔涉孙膑的宋元平话现今仅存《乐毅图齐七国春秋后集》，但明清小说中尚有源于平话者，程毅中《宋元平话》即言《七国春秋平话前集》就是“现存的《孙庞演义》”，指出《孙庞斗志演义》乃是本于平话而作。

清末《锋剑春秋》《走马春秋》从风格上看明显同出一源，《中国通俗小说书目》言《走马春秋》“演乐毅伐齐事，甚荒诞，与元人平话小异”，即可推知二书亦承平话余绪。

在这几部小说中，孙膑与鞋靴业确实存在一定关联，尤其是《孙庞斗志演义》第十回、第十一回，书叙楚国向齐国进献靴鱼，无人能识，孙膑认出该鱼并指出其特色，后向齐王讨要一尾死靴鱼做靴子，“原来他被庞涓刖了双足，没了十个足趾，双脚行动不便，把这靴鱼做个样子，叫皮匠把软净兽皮配上一只，凑上一双，穿在脚上”，靴子成为孙膑发明用以辅助残足之物。

《锋剑春秋》《走马春秋》中，鱼皮鞋、鱼皮靴亦已经成为孙膑的标准配饰，如“卜商与孙燕上至台阶，见从殿上来一个道者，生得面如满月，目似流星。三叉冠，鱼皮鞋，豆青袍，黄绒带。背后插定杏黄旗，手中扶着沉香拐。

卜商认得是孙膑，心中大喜”“众人闻言，抬头一看，只见正中坐着一位道者，三叉冠，豆青袍，鱼皮鞋，却是南郡王亚父，与毛遂讲话”“孙操抬头，观看来将：豆青袍，鱼皮靴，架拐骑牛”“那乐毅师徒正走，听见有人招呼，抬头一看，只见此人三叉冠，豆青袍，鱼皮靴，驾拐骑牛，心中自思着，‘此人相貌不俗，人言孙膑是这般打扮，怎么此人也是如此一般？他既然招呼于我，我去会会他有何妨碍’”等。由这些一脉相承的情节中，我们可以推知，明清时期，孙膑制作鱼皮靴的传说在民间广泛流传。

故事的传播促进了民间鞋业从事者对孙膑的接受和崇拜，在流传过程中，孙膑成为了靴鞋业的行业神。明清时期，商业发达，下层手工业从事者数量众多，渗透到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鞋靴业、泥塑业等行业亦然。作为诸多行业的行业神，孙膑崇拜能够激发从业者对相关主题作品的阅读兴趣，小说家们自觉敷演这一主题作品，迎合了下层手工业者的喜好，有利于扩大作品的传播范围。

值得一提的是，这类受众文化涵养往往相对较低，对小说的信实与否要求不高，而对情节的传奇性有着较大的需求，加之孙膑形象在民间具有神化倾向，小说家们在编撰这一主题故事时，往往从受众的阅读喜好、文化认知出发，将孙膑形象加以神化，赋予孙膑故事浓厚的神怪色彩。综上，明清时期孙膑题材小说产生了一定的演变。

《列国志传》《新列国志》中的孙膑故事虽然存在一定的虚构色彩，但整体上向着史实靠拢，注重表现孙膑的军事才能。
《孙庞斗志演义》内容上荒诞不经，将故事主体情节由军事斗争转向术法之争。
清代中期，在《东周列国志》《列国志辑要》《鬼谷四友志》中，孙膑故事承袭明代历史演义崇史尚信的特色，回归史籍所载的军事斗争。其后，《锋剑春秋》《走马春秋》等孙膑题材神魔小说问世，孙膑故事又向着神怪方向发展，且作品具有明显的混类特色，神仙道化色彩亦相当浓厚。

孙膑题材小说在明清时期的演变，是多方面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政治环境与文化背景、小说家的编撰目的、读者审美等皆对其产生影响。
孙膑故事本身所具有的传奇性，再创作过程中的持续更新，以及孙膑进入到民间祭祀中等因素，也导致了明清时期孙膑主题小说的持续发展。

参考文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