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死如事生——西汉时期的追尊与追谥

“追尊”是先秦时期便已经出现的特殊的政治活动，在人去世一段时间后，由于某种特殊原因朝廷冠之以爵位与谥号。《礼记·大传》中记载“追王大王亶父、王季历、文王昌；不以卑临尊也。”武王追尊三代先祖为王，并且直言其目的在于辨尊卑，明次序，不使尊卑不明。这当中诚然含有维持社会秩序，巩固自身政权的目的存在，但是也直接体现出追尊作为一种政治活动已经出现在了现实的政治当中。同样，追谥也在史料当中出现。追尊与追谥渐渐成为了一项固定的政治活动，是对于贵族，功臣，圣哲在亡故之后的褒奖与赞许。

首先，追尊在《汉书》中记载共计十六处，大致分为以下几类:第一类是追加谥号提升爵位在同时进行，如汉书中最初的记载“春正月，追尊兄伯号曰武哀侯。”据《逸周书》所述“大志多穷曰武，恭仁短折曰哀。”刘伯是刘邦早逝的兄长，刘邦即位前夕，追尊兄长为侯爵并且加双重谥号以体现对于亡者的尊重，更加彰显了政权更易的新朝气象与皇室尊荣。此后“汉王即皇帝位于汜水之阳。尊王后曰皇后，太子曰皇太子，追尊先媪曰昭灵夫人”。“昭灵夫人，太上皇妃也；武哀侯、宣夫人，高皇帝兄姊也。号谥不称，其议尊号。丞相臣平等请尊昭灵夫人曰昭灵后，武哀侯曰武哀王，宣夫人曰昭哀后。”进行了一系列加封，而追尊是多种加封礼仪中的一种。即在汉朝初年，对于汉朝建立之前便已去世的宗室贵族，加以谥号 如“武”，“昭”“哀”，冠以爵位如侯、王等爵位。且在拟定谥号时多用双字，用以突显被追尊者的地位。并且通过史料我们不难发现这一现象并不仅局限于西汉前期而是贯穿于整个西汉一朝。吕后执政时期，“又封诸吕凡六人皆为列侯，追尊父吕公为吕宣王，兄周吕侯为悼武王。”其根本目的在于提升吕氏一族的地位与势力，吕公原本被封为临泗侯，此时不仅进爵为王而且加谥号为宣，而吕后兄长吕泽的谥号则由令武变为悼武。文帝执政时期亦有追尊太后父为灵文侯的事例发生，而在西汉中晚期追尊的情况逐渐增多，自昭帝至平帝时期共计出现了六次追尊现象。而这一时期恰恰亦是汉朝由盛转衰的时期，二者之间是否存在联系笔者将在后文中加以论述。

第二类主要是仅提升地位而不改变谥号如汉哀帝追尊生父定陶共王为共皇，汉宣帝追尊祖母史良娣曰戾后，二者都保留了原有的谥号不变，仅从政治地位上予以提升。笔者认为其原因在于汉宣帝与汉哀帝都属于以小宗继承大宗的方式继承皇位。汉宣帝是汉昭帝之兄戾太子之孙，汉哀帝是汉成帝之弟定陶共王之子。根据《汉书》的记载““汉家之制，推亲亲以显尊尊”。天子即位后提升亲族的政治地位，是为了突显尊崇之意以彰显孝道，更加是为了体现政权的合法性，同时消除自身本出自于诸侯王一脉不利政治影响。因而此类追尊现象仅存在于现任天子是由外藩诸侯王一脉中所选出来继任皇帝的情况下时才会出现。

另外，还有极少数追尊以恶谥，如“追尊谥淮南王为厉王，置园如诸侯仪”。厉字在谥法中所代表的是致戮无辜，而淮南王刘长擅杀审食其正符合“厉”字的释义。而追尊以恶谥的原因则较为复杂，淮南王刘长横行不法，擅杀大臣甚至阴谋叛乱被汉文帝废除王位，愤而自杀。后因汉文帝不忍担上手足相残的恶名，遂为刘长加谥号并以诸侯之礼葬之并且将原淮南国分封与刘长诸子以消除天下之谤。从此可见加以恶谥是存在于一种极为特殊的条件之下，不具有普遍性，仅作为一种特例加以补充。

综上而言，追尊是统治者出于某种政治目的提升逝者政治地位的一种特殊行为，其针对的对象主要是已经逝去一段时间的包含少数皇室家族成员在内的外戚集团，纵观西汉历史外戚势力在西汉的政治舞台之上一直扮演着重要的角色，西汉的强盛离不开外戚集团的贡献，西汉的衰落亦离不开外戚的干扰。自昭帝至平帝八十余年间追尊次数多达十一次几乎占总数的七成，同时外戚势力的膨胀也是与此同步，宣帝皇后许氏，元帝皇后王氏，哀帝祖母傅氏，哀帝生母丁氏等多个家族先后发迹，封侯者多达数十人。而二者之间的关系亦在于此，在本着“汉家之制，推亲亲以显尊尊”的大前提下，实际在进行的是扩充本家族的势力。最明显的莫过于“太后同母弟郑恽前死，以恽子业为阳信侯，追尊恽为阳信节侯。郑氏、傅氏侯者凡六人，大司马二人，九卿二千石六人，侍中诸曹十余人”。郑氏家族、傅氏家族作为哀帝时期新崛起的外戚家族，对于社稷本无功劳，但由于与哀帝祖母皇太太后傅氏的特殊关系而得到了侯爵的赏赐。这足以表明追尊表面上的对象都是逝者,但是随之而来的却是大批仍再世的亲族得以晋封，从而形成了一定的政治势力开始在政治舞台上进行活动，这也是汉朝后期政治衰败的重要表象之一。

在史料记载中，追谥也是在逝者身后加以殊荣的方式之一，与追尊有一定的相似之处但亦有不同。汉书中记录追谥的共有六处，始于宣帝集中于哀帝与平帝年间，追谥与追尊相比次数较少并未贯彻汉朝始终。但追尊与追谥仍有某种程度上的关系，以至于追尊与追谥在某些地方上作用基本相同，如《汉书》“追谥满父忠为平周怀侯，皇后父晏为孔乡侯，皇太后弟侍中光禄大夫赵钦为新成侯”。丁忠为汉哀帝生母丁氏一族的外戚，因哀帝即位而获得追谥，此处的追谥与追尊的意义大体相同，仅是此处追谥的对象身份较低，仅为哀帝舅父丁满之父，与皇帝的血缘较为疏远，其他方面皆与追尊意义相似。

而追尊与追谥的区别在于：第一，追谥的对象不再局限于外戚势力与皇族，圣贤、功臣也进入到可以享受“追谥”荣宠的行列之中。汉平帝年间追谥孔子曰褒成宣尼公，追谥陈汤为破胡壮侯，两者皆非外戚而得蒙追谥。第二，追谥仅从谥号的角度提升政治影响力，但实际的政治地位并不一定得到提升，如《汉书》中“宣帝立，乃改葬卫后，追谥曰思后。”便并未提升武帝卫皇后的政治地位，仅仅从改葬与追谥两个方面对于卫皇后加以抚慰。并且卫皇后是历史上第一个拥有独立谥号的皇后，开创前之所未有亦可视为汉宣帝对于卫皇后的尊崇与哀悼。

虽然追谥与追尊有一定区别，但是二者的出发点都受到了极大的政治影响，在平帝年间由王莽实际执政，追谥孔子与陈汤实际是在王莽的一手安排之下促成的。并且在加封陈汤的史料记载之前到了王莽的实际目的。“王莽为安汉公秉政，既内德汤旧恩，又欲谄皇太后，以讨郅支功尊元帝庙称高宗。以汤、延寿前功大赏薄，及候丞杜勋不赏，乃益封延寿孙迁千六百户，追谥汤曰破胡壮侯，封汤子冯为破胡侯。”从史料中不能难看出陈汤的加封一方面是由于曾施恩于王莽。另一方面是希望献谄媚与皇太后，因而可以看出追谥与追尊相同成为了一种政治手段在政治舞台上起到了笼络人心，提高政治声望，彰显仁德的作用。另有汉成帝年间大司马王根为王莽叔父，并且是王莽成为大司马进入核心政治层的直接推动者。王根的封号爵位原本为曲阳侯，后王莽执政时期因曲阳并非溢美之词而追谥为“直道让公”不仅从爵位、谥号两个方面都有了提升，一个“让”字更加揭示了王莽追谥王根的直接目的，这亦是王莽篡夺西汉江山的的重要一步。

综上所述，追尊与追谥作为西汉的重要政治活动，是对于逝去已有一段时间的亡者的悼念与尊崇。追尊只针对皇族、后族与外戚家族，而追谥所涵盖的范围更大，包括了功臣与圣贤在内。但二者都极易受到政治势力的干预，甚至是在政治势力的控制与左右之下，其目的是为了攫取更大的政治权力，形成更大的政治势力。其影响甚至直接揭示了西汉的兴盛，如汉朝建立之初的追尊与宣帝即位后的一系列追尊；或直接预示了西汉的败亡，如哀帝平帝两朝对于外戚追尊与追谥的泛滥便显示出了汉室政治高层的混乱与败亡。追尊与追谥本身对于政治的影响力有限，但是却作为一种政治信号标志着一股新兴的政治势力的登场，这便会在政治活动中造成一定的混乱，其消极影响亦在于此。

同时追尊与追谥也是为了进一步彰显当时社会中所推崇的“孝”的观念，“高皇帝圣德受命，有天下，尊太上皇，犹周文、武之追王太王、王季也。此汉之始祖，后嗣所宜尊奉以广盛德，孝之至也。”追尊与追谥不仅仅只承担提升政治地位这一简单任务，在最高统治者眼中，追尊与追谥既可彰显自身的孝行以成为天下效仿的楷模，更重要的是推崇自己的盛德教化传之后世。这既是统治者统治国家的思想武器，也是处理日常事务的施政原则。“徳”与“孝”不仅成为了西汉王朝的治国理念，更深入了整个民族的灵魂之中，一直影响至今。并且追尊与追谥也作为后世王朝所因袭与效仿的政治制度并流传下来，贯穿了整个帝制社会的始终，在整个政治制度发展史上散发着独特的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