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底20只东北虎死亡的动物园：屡收整改通知，合同纠纷不断

安徽阜阳野生动物园多只野生动物被曝死亡，包括东北虎、非洲狮和长颈鹿，动物死亡时间最早可追溯至2019年。今年5月，因为媒体的报道，才公之于世。5月13日，阜阳市人民政府新闻办公室通报称，当地已成立联合调查组，对涉野生动物死亡一事进行全面调查。

南都、N视频记者采访调查发现，从2019年至今，阜阳市颍东区林业局共向阜阳野生动物园发出了五次整改通知，包括整改养殖条件场所、人员养护水平等。而在多只动物死亡背后，一直存在公司股权和动物租赁合同纠纷。动物园现在的运营公司有4条严重失信记录。

然而，此次动物园动物死亡事件并非个案，近年多地时有发生。针对民营动物园的经营问题，有学者表示，动物园本身是一个边际成本比较高的领域，需要持续的运维能力，才能保障动物园正常运行。还有专业人士呼吁提高动物福利，出台相关法律。

阜阳野生动物园。

五年被发5次整改通知

5月13日，“阜阳野生动物园20只东北虎死亡”的消息引起轩然大波。

据媒体报道，近年来安徽阜阳野生动物园多只野生动物死亡，包括20只东北虎、2只非洲狮、3头长颈鹿等珍贵野生动物。其中，2019年10月至2023年3月，共死了10只东北虎，2020年6月至2023年8月，共出生11只幼虎，仅存活1只。

这一坐落于阜阳市颍东区的野生动物园迅速被公众聚焦。它于2021年“五一”期间开始试营业，自称是着力于打造成皖北地区规模最大种类最全的野生动物园，集休闲观赏、亲子娱乐、剧场演艺、科研教育为一体的综合性动物园。

该园表示，在动植物组合上划分多个区域，涵盖有亚洲食草动物区梅花鹿、白鹿、马鹿等，非洲食草动物区长颈鹿、斑马等，猛兽步行观赏区西伯利亚虎、白狮、金钱豹、美洲豹、黑豹等。

南都记者搜索得知，阜阳野生动物园多次将西伯利亚虎（别名东北虎）等动物作为宣传亮点。例如，2021年试营业前，宣传文章中提到，在猛兽步行观赏区，游客可以看到西伯利亚虎、白狮、金钱豹等超多猛兽。直到2023年10月，该园宣传文章还表示，游客有“专属秋日的宠爱治愈计划”，包括狐猴、东北虎、孔雀等，可以近距离投喂。

阜阳野生动物园将东北虎作为宣传亮点。

13日，有媒体报道称，当天，阜阳野生动物园发布一则临时闭园公告：5月13日至15日闭园三天，16日正常营业。当天下午，南都记者发现，这则公告已被删除。南都记者多次拨打阜阳野生动物园电话，均无人接听。南都记者从一些购票平台看到，阜阳野生动物园显示为“预计5月16日开始营业”。同日，安徽省林业局有关人士告诉南都记者，该局野生动植物保护处已对此事进行督办。

13日傍晚，阜阳市人民政府新闻办公室发布通报称，针对媒体反映该市颍东区一民营野生动物园内“多只动物非正常死亡，存活的动物生存条件恶劣”事件，阜阳市委、市政府高度重视，决定成立由市委、市政府负责同志牵头，市纪委监委、市委政法委、市林业局、市公安局和颍东区政府组成的调查组，对涉野生动物死亡一事进行全面调查，后续调查和处置情况将及时向社会公布。

14日，当地林业部门对老虎所属企业、备案数量等信息进行了回应。据阜阳市颍东区林业局局长尹建伟介绍，从2019年至今，该局共向阜阳野生动物园发出了五次整改通知，包括整改其养殖条件、场所、人员养护的水平等，“我们认为它的笼舍有点小”。

南都记者获悉，2023年6月，阜阳野生动物园被认定为AAA级旅游景区，距今不到一年。根据《旅游景区质量等级管理办法》规定，旅游景区质量等级管理工作，遵循自愿申报、分级评定、动态管理、以人为本、持续发展的原则。各级旅游景区质量等级评定机构对所评旅游景区要进行监督检查和复核。

14日，阜阳市文化旅游体育局工作人员向南都记者表示，AAA级旅游景区确为市级文旅部门组织评定，至于是否会降低或取消等级，需要等阜阳市联合调查组出了调查结果后，再视情况决定。

背后公司合同纠纷不断

阜阳野生动物园是民营动物园，现由安徽七彩野生动物乐园有限公司运营。据当地林业部门介绍，阜阳野生动物园展出的东北虎，是从阜阳腾飞驯化展演有限责任公司租赁的。

根据阜阳市颍东区林业局提供的信息，2019年4月，安徽七彩野生动物乐园有限公司从阜阳腾飞驯化展演有限责任公司租赁25只东北虎，运送至阜阳野生动物园展出，当时的年租金为160万元。25只东北虎入驻阜阳野生动物园后，当年就死亡4只；第二年又死亡2只。2021年至2023年3月期间，又有4只成年东北虎死亡。而此时东北虎的年租金已涨到300万元。

东北虎在园中喝水

在阜阳野生动物园多只动物死亡的背后，一直存在公司股权和动物租赁合同纠纷。

中国裁判文书网披露的信息显示，纠纷起自2018年。2018年2月，阜阳市紫青农业科技有限公司（简称“紫青公司”）与上海知润旅游投资有限公司（简称“知润公司”）等签定协议，合作建设阜阳七彩野生动物园项目，并注册成立安徽七彩野生动物乐园有限公司（简称“七彩公司”）进行后续运作。

紫青公司负责建设园林绿化、公共设施、动物笼舍、动物隔离检疫场、兽医院、表演场馆等；知润公司等负责投资园区所有展出观赏动物（购买和租赁）及表演动物、动物饲养及表演技术。七彩公司成立后，紫青公司占股55%，知润公司占股45%。

到了2019年12月，紫青公司与知润公司、七彩公司在阜阳市颍东区林业局见证下签订协议。协议称，阜阳野生动物园项目由于多种原因停建数月，知润公司主动要求退出，退出后由紫青公司独立经营。协议中还提到，知润公司出资以七彩公司名义购买的12只长颈鹿，现存活11只。协议签订后，长颈鹿所有权归知润公司所有，11只长颈鹿在2020年3月底前转移走。

2020年8月，阜阳腾飞驯化展演有限责任公司（简称“腾飞公司”，与知润公司的法定代表人相同，都是李良华）和七彩公司签订动物租赁合同。腾飞公司同意向七彩公司租赁价值约360万元野生动物，供七彩公司用于经营展演。七彩公司每年须支付野生动物租金160万元，合作期限为三年。

不过，很快双方产生矛盾，七彩公司于2020年11月向腾飞公司送达解除合同通知书。七彩公司的理由是李良华没有按规定将45%股权变更。南都记者查询发现，双方纠纷未解，遂对簿公堂。

法院一审判决，知润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协助将其在七彩公司45%股权变更登记至紫青公司名下。知润公司未按协议约定转移11只长颈鹿，由此产生相关饲养管理费用应由知润公司承担其相应部分，因紫青公司和知润公司对于未及时履行协议均有责任，代养费用应各自承担一半为宜，即知润公司应承担212187.3元。2022年7月，法院终审维持原判。

5月14日，李良华接受南都记者采访时，确认了20只东北虎等动物死亡的事实，最早可追溯到2019年。李良华称，对于动物死亡事件，他们向主管部门上报过，“每年都报”。李良华自述，当初因双方公司合作产生矛盾，“对方撵我走，但动物走不掉了，对方就乱来”。对于动物死亡原因，他认为是阜阳野生动物园的生存环境恶劣。

南都记者查询获悉，紫青公司和七彩公司目前的法定代表人均为潘志超。14日，记者多次拨打上述两公司电话，无人接听。

民营动物园经营待考验

虽然双方纠纷不断，但2021年“五一”期间，阜阳野生动物园还是进行了试营业。李良华提供的一份资料显示，七彩公司和腾飞公司在2021年5月1日当天签订协议，约定七彩公司用腾飞公司的4只长颈鹿、19只东北虎、14只黑熊、2匹骆驼、2匹蒙古马进行展演。

南都记者注意到，接下来的3年，阜阳野生动物园经常在“五一”“六一”前后进行营销，吸引游客入园参观。除了东北虎、长颈鹿可看，熊、猴等马戏表演也是宣传的噱头。其在2021年5月下旬公布的票价显示为成人票68元/张，儿童票38元/张。

实际上，它在“五一”等节假日的流量相当可观。根据该园公开的数据，2023年5月1日当日入园2万多人，整个“五一”期间入园人流超过8万人次。

然而，这并不代表阜阳野生动物园的营收状况良好。南都记者在信用中国网站发现，它的运营公司七彩公司有4条严重失信记录。

2023年的一条记录显示，被告七彩公司须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向原告腾飞公司支付展演费2200000元及违约金，但全部未履行，被认定为失信被执行人。2024年的一条记录显示，被告七彩公司须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原告高士飞绿化工程款600000元及利息，被告潘志超对上述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被执行人同样全部未履行。

动物科普达人杨毅对南都记者表示，经营动物园，资金是很重要的一环，花销开支很大。此外，动物园分淡季、旺季，平时工作日游客少，人多的时候主要集中在“五一”“十一”假期以及“六一”儿童节，“因为你养的都是张嘴吃饭的，总是需要往里填”，导致国内许多动物园事实上处于亏损状态。

南都此前报道，多家动物园都曾面临经营的压力，其中不少民营动物园因创收困境“穷上热搜”。2020年，青岛森林野生动物园曾因疫情闭园。该园策划部部长李焕斌告诉南都记者，“为了保障动物们的正常生活，不管游客参观与否，我们园内各项工作还是要正常进行，各种成本还是一样要支出，2020年闭园期间我们大约亏损了1000多万元。”

江苏南京红山森林动物园园长沈志军曾坦言，该园收入的80%以上来自门票。受疫情影响，2020年该园共亏损3000多万元，占往年收入的40%。最困难时，动物园账面上只剩下50多万元。

2010年3月，辽宁沈阳森林野生动物园11只东北虎在3个月时间内相继死亡，引发关注。据报道，当时该动物园是股份制企业，民营占股最大，虽有收益和补贴，但每年老板会拿去还债，偿还欠薪，而真正用在动物身上的资金相对匮乏。

暨南大学旅游规划设计研究院副院长董观志曾表示，动物园本身是一个边际成本比较高的领域，需要持续的运维能力，才能保障动物园正常运行。

动物园动物死亡有先例

南都此前报道过动物园动物死亡事件。

2020年初，网传湖南长沙一室内动物园野兔、蛇、鹌鹑等大量动物死亡。3月27日，该动物园有关负责人向南都记者表示，春节期间确有动物死亡，目前动物尸体已经处理干净。3月28日，长沙市岳麓区动物卫生监督所一工作人员向南都记者表示，该所曾于25日前往门店监督检查，因现场设施不齐全，卫生环境较差，已要求做好场地卫生消毒工作、办理相关证照等。有关部门对这些动物的来源、合法手续、动物园资质等做进一步调查和处理。

杨毅认为，阜阳野生动物园的多只动物死亡，如果想了解具体原因，需要看到解剖结果，“一般情况下，动物死亡后，要做尸检解剖，才能判断它是营养不良、传染病抑或外伤、窒息而死”。

他解释，按照规定动物园动物都有台账，老虎这种珍贵动物“一只一个档案”，包括来源、年龄、管理、生病、死亡都要形成记录。依照正常流程，若出现动物死亡案例，必须上报林业等主管部门。

“有没有养老虎的执照，养了多少只，是否有人工繁殖的许可，出现死亡有没有上报，马戏表演的动物来源等”，都是需要调查的事项。他表示，在调查结果公布前，也希望网友和媒体不要先入为主。

对于马戏表演部分，杨毅介绍，在国内，动物园的管理部门较多，有些归住建部门管，还有一部分归林业、文旅部门管。只有住建部门管理的城市动物园（如北京动物园、广州动物园等），不能进行动物表演，因为有相关规定。

南都记者查询获悉，2013年住建部印发《全国动物园发展纲要》。《纲要》提出，未来十年，中国动物园发展的总目标是实现由传统动物园向现代动物园的转变。《纲要》要求提高动物饲养管理与动物园展示水平，在野生动物保护和饲养工作中杜绝任何侮辱、虐待、恐吓殴打动物的行为；杜绝各类动物表演。

“这件事有特别多人关注，说明大家对动物保护的意识在逐步提升。”杨毅呼吁提高动物福利，出台《动物福利法》。他表示，《野生动物保护法》保护的是野外的动物，动物园、农场、实验室的动物和家庭宠物不在此列。“因为国内这块是缺失的，所以会出现动物表演、虐狗虐猫事件，只能道德谴责。”

5月14日，处在风波中的阜阳野生动物园电话依然无人接听。阜阳市文化旅游体育局工作人员向南都记者证实，该园已暂停营业。至于事件调查结果，他们也在等待中。

出品：南都即时

采写：南都记者 马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