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了五十多年再看，依然惊世骇俗

作者：Wheeler Winston Dixon

译者：易二三

校对：Issac

来源：Senses of Cinema

（2021年4月）

卢基诺·维斯康蒂的《纳粹狂魔》（1969）是一部惊世骇俗的电影，回过头来看，人们可能不禁会想维斯康蒂是如何逃脱审查的。

这部电影的预告片甚至也过于夸张，充斥着施虐和暴力，让人觉得这是一部剥削片，而不是对德国纳粹时代的严肃历史描述。

《纳粹狂魔》（1969）

但维斯康蒂一直是一个奢侈的人，也是一个天生的浪漫主义者，他陶醉于奢华的生活方式，毫不掩饰自己的双性恋倾向和许多风流韵事，并要求那些为他工作的人，无论是在镜头前还是在镜头后，都要全心全意。

维斯康蒂还是一个精力旺盛的人，他在片场的权威是毋庸置疑的，他每天抽120支烟，即使在1972年中风后，也没有摈弃这一习惯，最终在1976年3月17日死于中风，享年69岁。

卢基诺·维斯康蒂

有一件事恰当地概括了他对作品中每一个细节的狂热投入：在《纳粹狂魔》的片场，维斯康蒂坚持要在主布景的地板上铺真正的大理石。但在视察工作时，他用手杖轻轻敲了敲地板，只说了一句「我觉得不行」，然后就回到了他宫殿般的家中，后来他派人来告诉工作人员，整个地板必须拆掉，换上镶木地板。

简而言之，维斯康蒂对工作的投入有点像埃里克·冯·施特罗海姆——一切都必须真实，包括临时演员的服装和影片中使用的军事装备等各种各样的细节。这部影片于1968年7月22日至10月14日在德国和意大利拍摄，预算充足，该片给了维斯康蒂极大的自由，让他可以随心所欲，他也抓住了这个机会。

《纳粹狂魔》的故事发生在20世纪30年代初的德国，希特勒在强大的冯·埃森贝克家族拥有的庞大军火公司的帮助下登上了权力的舞台——几乎不加掩饰地影射了军火大亨克虏伯家族。但冯·埃森贝克家族并不支持新政权，新政权给了家族的工厂经理，野心勃勃的弗里德里希·布鲁克曼（德克·博加德饰）一个机会，在年轻的家族背叛者马丁·冯·埃森贝克（赫尔穆特·格里姆饰）的帮助下，他谋杀了族长约阿希姆·冯·埃森贝克男爵（阿尔布雷希特·舍恩哈尔斯饰），并夺取了后者的商业帝国。

在影片中，马丁第一次出现是在一次严肃的家庭聚会上，他扮作玛琳·黛德丽，随后他又变成了一名纳粹高级官员，最终杀死了弗里德里希和他的母亲索菲·冯·埃森贝克男爵夫人（英格丽·图林饰），后者曾协助弗里德里希的计划。

影片中臭名昭著的场景是维斯康蒂残酷地再现了发生在1934年6月30日的「长刀之夜」，当时党卫军在元首的亲自指挥下，冲进了恩斯特·罗姆领导下的冲锋队成员的大型聚会，并在巴德维塞酒店屠杀了大约100名罗姆的追随者，这些成员前一天晚上在那里进行了声色犬马的同性狂欢。

虽然维斯康蒂曾在采访中表示，他希望将《纳粹狂魔》描绘为一个警示故事，但这一情节里的生动细节——大量的男性裸体，血流成河，用机枪处决受害者，并通过让摄影机在死者的尸体上徘徊来增强视觉震撼——没有留下任何想象空间。

此外，整部影片中充斥着乱伦、强奸甚至恋童等情节，所以它最初被评为X级，经过多次删减后也只得到R的评级。虽然维斯康蒂强烈抵制，但最终也不得不服从华纳兄弟公司的决定，讽刺的是，在维斯康蒂逝世很久之后，2004年发行的DVD中恢复了几乎所有的删减片段。

在影片的配乐方面，维斯康蒂也被迫做出了妥协；他最初的选择是在整部电影中使用瓦格纳的音乐，但制片人认为莫里斯·雅尔更商业化，因此最后用的是雅尔的配乐，这让维斯康蒂很懊恼。

《纳粹狂魔》的制作非常复杂，以至于邀请了两名摄影指导（帕斯奎利诺·德桑蒂斯和阿曼多·南努奇）来合作完成这部电影，而拍摄时大量镜头的剪辑工作则委托给了马塞洛·马斯楚安尼的弟弟鲁杰罗·马斯楚安尼。1969年10月2日，《纳粹狂魔》在布鲁塞尔首映的版本长达156分钟；1969年12月18日在美国首映后，它入围了奥斯卡奖，但最终铩羽而归。

奇怪的是，这种颓废奇观的视野和宏伟，让我联系到了安迪·沃霍尔长达3个半小时的分屏杰作《雀西女郎》（1966），不仅关乎于影片对一个极其酷儿的世界的真实呈现，还有维斯康蒂采取的摄影技巧，这与他在早期电影中更为规矩的方式明显不同。

《雀西女郎》（1966）

和沃霍尔一样，维斯康蒂从远处放大主角，漫不经心地扫过一个房间，随后捕捉到了一群阴谋家的画面，他们带着近乎偷窥的紧张气氛在《纳粹狂魔》的布景里徘徊。事实上，变焦是影片中至关重要的镜头运动，它撕开空间和时间的方式创造出了一种导演风格的标签，就像它所记录的世界一样暴力，并且几乎成为了电影中的另一个角色。

尽管影片的主题很堕落，但它同时具有咄咄逼人、几乎令人厌倦的美感，《纳粹狂魔》也许和《魂断威尼斯》（1971）一样，是维斯康蒂最知名的影片，不过后者是他在国际上最成功的作品，也是最后一部杰作。

一定不能错过在影院观看《纳粹狂魔》的机会；我清楚地记得1969年第一次看到这部电影时，被维斯康蒂在视觉方面的感性力量所震惊。小屏幕无法容纳《纳粹狂魔》；事实上，影片在情节和意象方面几乎是同时向许多方向迸发，需要一张巨大的画布来承载。

一旦看过，就永远不会忘记，《纳粹狂魔》是一部歌剧式的辉煌作品，也是电影院中独一无二的体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