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的尘埃——茑萝

原创 任淡如

任淡如拍摄

壹

到这个时候，茑萝已零星结子。

茑萝这种植物，我以前在乡间野郊常见，常常是荒芜零乱的田边或者屋角，一堆杂生的藤蔓，其中就有茑萝。它开红色的五角形的小花，叶子细细的，象是开裂的羽毛。农人不唤它茑萝，唤它五角星花。

这样的茑萝，并没有多少精致和文艺范，但却有一种倔强的生气。

越是这种乡间野郊常见的花，城里越是少见。有一回我想在花木市场买一盆茑萝来种，过了好长时间，才偶然看到有个铺子搬了一盆在卖，也就只有一盆——种下以后虽然也开花，也结子，总是没了我记忆里那葳葳蕤蕤的感觉。

可能是我养得不好，也可能是它本就不惯娇养于温室。
“茑萝”这名字，该是惯于幽寒深山，荒僻老林的。

小书童拍摄

贰

茑萝不是古老的中国花，它原本生长在墨西哥，明末清初才辗转传来。据说乾隆朝的邹一桂画过茑萝，乾隆问他是什么花时，邹一桂这般答道：
“回陛下，此花自南洋来，今两广、福建或有栽种。初并无名也，好事者呼之作茑萝松”。

乾隆虽然没有见过茑萝松，却知道《诗经》里有“茑与女萝，施于松柏……茑与女萝，施于松上”的句子，便在画上题诗道：“未松施者茑萝松，婀娜绿丝缠紫茸。頍弁章中看合撰，咄哉兄弟却难逢”。

诗不太好懂，这也无妨，乾隆大致的意思就是说，我知道我知道，茑萝松的名字，《诗经》里提过的（我好厉害）。

茑萝松，就是茑萝或者五角星花。

“茑萝”这个词，自《诗经》以后也常常被诗人们提起。

比如唐人薛逢写过“林峦当户茑萝暗，桑柘绕村姜芋肥”，宋人贺铸写过“旅竹荒松蒙茑萝”，元人黄镇成也有“乔木生茑萝”的句子。

出场概率算是很高的。出场的背景，总是配着旅竹荒松、乔木林峦——我说吧，“茑萝”该是惯于深山老林的。

只是，这种明末清初才传过来的“茑萝”，为何却有这么久远的文字记载？

那是因为，文字里的“茑萝”和植物里的“茑萝”，本就不是一回事。

叁

薛逢、贺铸、黄镇成诗里的“茑萝”，都不是“茑萝”，而是“茑”和“萝”，乾隆的诗里说得清楚，“頍弁章中看合撰”，“茑”“萝”最早确是来自于《诗经》里的“小雅 頍弁”章。

有頍者弁，实维伊何？尔酒既旨，尔肴既嘉。岂伊异人？兄弟匪他。
茑与女萝，施于松柏。未见君子，忧心奕奕；既见君子，庶几说怿。
有頍者弁，实维何期？尔酒既旨，尔肴既时。岂伊异人？兄弟具来。
茑与女萝，施于松上。未见君子，忧心怲怲；既见君子，庶几有臧。
有頍者弁，实维在首。尔酒既旨，尔肴既阜。岂伊异人？兄弟甥舅。
如彼雨雪，先集维霰。死丧无日，无几相见。乐酒今夕，君子维宴。
——《诗经 小雅 甫田之十 頍弁》

《诗经》一向晦涩难懂，就算每个字都看懂了，也常常不知道它通篇在说甚，“頍弁”章也一样，有人说这是刺周幽王的，也有人说这是颂兄弟欢喜宴集的，其中的“茑”与“女萝”，“茑”指的是“桑寄生”，“女萝”指的是松萝。

“茑”是个有趣的字，本草学上，“茑”的意思是寄生在桑树、松树、槐树、李树、桃树、榕树……等树枝上的小枝，故而有桑寄生、桃寄生、槲寄生、苦楝寄生等等诸种寄生。
“女萝”也是寄生，不过它不是“茑”那样的小枝，是柔软飘荡的浮蔓，多寄生在松树上，悬垂如条，人们唤它“松萝”、“龙须草”、“树胡子”……光听听名字便可知女萝大致的样子。

南北朝的陶弘景说“茑”多寄生在桑上，“女萝” 多寄生在松上，诗经里的“茑与女萝”，后来便合称为“茑萝”，它们或者丛生，或者相缠，古人眼里，这样同气连枝，葳葳蕤蕤地拼命向上生长，很是努力，所以朱熹评点的《集传》里说：《诗经 小雅 頍弁》这一章，讲的是兄弟抱成一团相互扶持的情义啊！

此亦燕兄弟亲戚之诗……乃兄弟而匪他也。又言，茑萝施于木上，以比兄弟亲戚缠绵依附之意。

也有人认为“茑”是桑寄生，“女萝”是菟丝子，或者说，“茑”是菟丝子，“女萝”是松萝——菟丝子这种植物，寄生于乔木，攀伏生长，柔弱不能自理，似乎比野蛮生长的五角星花要柔弱得多了。

不过，是菟丝子也好，桑寄生也好，松萝也好，“茑萝”，后来人都越来越少能见到了，只是想象中一团缠绕丛生的物事，那种爬满了篱笆、开着五角形小花的植物，唤它“茑萝”，也许，也算是一种思古之幽情吧。

肆

除了五角星花、茑萝松，茑萝还有不少别名——游龙草、绕龙花、狮子草、锦屏封、密萝松……大抵都因它细密如梳的叶子而起，锦屏封尤其有趣，惟不知广西唤作金丝线，不知何由也，若是叶子细细地象是丝线，也该唤作碧丝线才对啊。

这种叶子，叫羽叶，像是细细织出来的。康熙年间，翁长祚的《花历百咏》里便说茑萝的叶子“细密如织翠”。《花历百咏》的六月条有“茑萝施于乔木”，翁长祚先解释了什么是茑萝——“寄生草也，此物自感造化而生，必须附木而长，故又名寓木”，之后，他接着说，有一种花也叫“茑萝”，“一种统名茑萝者，花类胭脂，叶细密如织翠，极柔媚可观，沐雨尤佳”。

翁长祚是康熙年间徐葆国的从客，康熙五十二年（1713），琉球国王嗣位，翁长祚随徐葆国出使琉球，并协助徐葆国编写《中山传信录》，他自己写的《花历百咏》则于1823年在日本刊印。

可见，早于乾隆朝，康熙年间已有人记下了“茑萝”花——它不是丛生或附生的藤蔓枝条，是有着胭脂颜色的柔媚可观的花。

图源网络

《花历百咏》刊印大约二十多年后，嘉庆年间的状元吴其濬编成《植物名实图考》，他在“茑萝松”这一条底下写道：
“茑萝松，蔓生，细叶如松针，开筒子花，似丁香而瓣长，色殷红可爱，结实如牵牛子而小。”

他还说，“茑萝松”和“茑萝”（指诗词里的“茑萝”），并不是同一回事。

这可能是最早，关于茑萝的两则记载了吧。

除了叶子细密如梳的羽叶茑萝，还有叶子圆圆的圆叶茑萝（橙红茑萝），叶子象手掌的葵叶茑萝（槭叶茑萝），叶子象是心脏的裂叶茑萝（鱼花茑萝），据说葵叶茑萝最美，可惜我从未见过。

伍

茑萝总在清晨开花，不久后便谢去，在日本的“颜”系列里，这也算是朝颜的一种吧。

植物，自有植物的本性。

上世纪二三十年代，郁达夫曾写过一篇小说《茑萝行》，几十年后，琼瑶也有一篇小说《菟丝花》，写的当然都不是植物茑萝或者菟丝，而是那种感伤、寂寥、缠绕攀附于他人生命的际遇，而这样的缠绕攀附，在很久很久以前的《诗经》里，却是奋力向上、兄弟同心的美好。

攀附或者扶持，都是人类眼中的自己。
杂处野外的那些茑萝，村民眼里不起眼的五角星花，萧瑟，瘦弱，却有着一股子葳蕤向上的生机。
那是植物的本能。它从不管人类如何看它。